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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商银行信息技术部副总经理夏雷:确定性的消失——新形势下的银行科技管理漫谈

市场资讯 2021.09.29 17:36

原标题:【招商银行信息技术部副总经理夏雷】确定性的消失——新形势下的银行科技管理漫谈

来源:中国金融电脑

招商银行信息技术部副总经理

兼零售应用研发中心总经理 夏雷

谈起银行业的趋势,“不确定性”大概是得票较多的观点之一,哪怕不考虑新冠疫情、中美关系遭遇严重困难等“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就是互联网公司对银行业花样百出的冲击,也足以颠覆我们对确定性的认知,“什么都可以变,唯有变不会变”基本是科技界的共识。谈起银行科技管理,“统一”“规范”“整合”大概也是得票较多的几个热词,在银行科技的各类杂志中,这几个词出现的频率相当高;在银行内部的各种汇报、宣传、规划等材料中,这几个词同样是高频词,甚至不出现这几个词还有可能被质疑格局不大、视野不宽、管理不严,这几个词几乎是“道德制高点”,谁讲出这几个词,谁就获得了科技管理的话语权。

很多银行科技管理者会很自然地把“不确定性”和“统一”“规范”“整合”同时挂在嘴边,但仔细想想,它们之间似乎有点冲突:如果世界是不确定的,那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的东西就能适应世界的变化,就能拿来“统一”别人、“规范”别人、“整合”别人呢?万一我们错了,岂不是成了银行的天花板,把银行科技带错了方向?可见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其实暗含了一个前提条件——世界是确定的,因为确定,所以可以提前研究清楚,可以掌握正确的科技发展方向,然后用正确的技术路线、正确的管理模式去代替其他。这样矛盾就出现了,一方面认可不确定性,另一方面又在“确定”的潜意识下开展工作。

一、确定性的消失

这一矛盾其实是个争论了几百年的哲学问题:世界到底是确定的,还是不确定的?认为“确定”的一方是决定论,认为一切皆有因果,牛顿、笛卡尔、爱因斯坦等站在这一边;认为“不确定”的一方是非决定论,认为世界的底层没有规律可言,一切取决于你和世界的相对关系,不存在上帝视角的绝对真理,马赫、康德、玻尔等站在这一边。很多人以为这是个无法实证的形而上学的问题,但现代物理学基本上已经通过实验证明,非决定论更接近我们感知到的世界。很多决定论者不承认这个结论:之所以现在不确定,是因为我们分析得不够深入细致,还存在我们未知的因素,如果这些因素都能被分析清楚,终究还是确定的;与银行科技管理相对应,只要战略足够高明,分析足够细致,执行足够到位,未来仍然有确定的结果。决定论者的这一结论并不新鲜,拉普拉斯妖以及近代物理的隐变量理论都是在阐述这一结论,但这一结论在贝尔不等式的量子合作性实验中已被证伪。除物理学中的量子不确定外,很多我们以为严谨且明确的自然学科都证实了世界的不确定性,如数学的平行线第五公设、逻辑学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等,都揭示了在世界的底层并不存在唯一的答案和统一的规律。银行科技工作者都经受过严格的理工科训练,对纯思辨的非自然哲学抱有天然的不信任,所以我列举了人类在物理学和数学方面取得的成就,请大家感受一下物理学和数学的实证对各位世界观的冲击。

退一步讲,即使世界是确定的,事物的变化遵循决定论的规律,我们是否就能正确认识这个世界,就能预测事件的发展,就能以统一、计划、规范去安排我们的工作呢?这里还有一道鸿沟:混沌。混沌的来源在于控制事物变化的规律未必是收敛的,在发散甚至震荡的规律反复作用之后,结果就产生了巨大偏差。学过控制论的人都清楚,在一个发散甚至震荡的系统中,要预测结果,起点的测量精度非常关键,哪怕小数点后第10位存在一点误差,结果也可能截然相反。银行科技工作如此复杂,比单一系统不知复杂多少倍,对起点状态的精确了解是不可能的,如果以确定性思维去考虑问题,即使在决定论的世界观下,从认识论上也决定了这样的方法论是不合适的。

讨论银行科技管理,之所以绕到哲学这个底层问题,是因为确定性的理念太根深蒂固,烙印打在我们的潜意识上,很难改变,稍不留神就可能走向趋势的反面,以至于大量专家学者把矛盾的两面随口挂在嘴上而不自知,更何况普通的管理者。在哲学层面的世界观被颠覆后,思维模式就少了一些绝对性,多了一些辩证性,理念的变化是水到渠成的事,很多工作决策无意中就改变了。

二、“统一”的再认识

上文讲了建立不确定性的世界观问题,世界观的变化首先带来了银行科技管理理念上的冲突。当我们发现确定性并不存在时,计划可能偏离了发展,规范可能封死了创新,管控可能扼杀了灵活性,诸如此类,一些我们曾经引以为荣的管理理念现在居然成了中性词,甚至略带一点贬义,心理上的挫折感是很明显的。从心底里承认世界的不确定性,承认自己未必正确,否则自己就会成为银行科技组织的天花板,这有点反人性。“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挂在嘴上容易,但形成思维模式却很难,变成行动则更难,这是我们实践中的痛苦体悟。正因为行动困难,我们才更需要改造我们的潜意识,“统一”作为决定论世界观的衍生物,是最主要的拦路虎之一,有必要对其进行深入剖析。

在银行科技系统建设上,“统一”是“道德制高点”,谁占据了这个制高点,谁就有了话语权。既然要“统一”,那么必然要“整合”不统一的部分,“统一”是目的,“整合”是手段,“整合”是“统一”的衍生物,工作中很多冲突和问题就在整合的过程中产生了。以目前各银行普遍在做的主机改造和微服务改造为例,银行科技看似在做分散化,但写成的文字却普遍是“统一规划”“统一架构”“集中管理”“系统整合”,只不过把原先在一台机器上的“统一”改成了在一群机器上的“统一”,本质还是“统一”,没有理念上的变化,如果哪天银行科技规划的方向不是行业趋势、统一的架构在业界衰微、统一的管理不再适应业务的变化,银行科技则将面临一场灾难。

当然,我们不能走到另一个极端去否定统一的价值,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事物是统一的,例如中子、质子、电子是统一的,全世界都无差别;但在这之上,原子就有了差别,不过还在可以统计的范围内;到了分子、物质,甚至生物、社会,差异越来越大。可见,是否统一是事物的层次决定的:越是底层的事物,共性越强,个性越小,越适合统一;反之则越不适合统一。对于银行科技系统也可以这样类推,是否统一要看处理对象的层次和共性,不能笼统地认为“统一”就是“道德制高点”,不能轻易认定处理对象就是个“重复造的轮子”和“竖井”。

在实际工作中,判断对象的共性和个性,是考验管理者水平的难题,从实践来看,把对象放到不同的时间或空间,看它是否需要变化,就能基本判断出共性和个性。需要变化的,就是存在个性,往往不适合统一,硬去统一往往矛盾丛生。以“不同时空是否要变化”这个标准看,一些我们以前以为需要统一的对象,其实未必适合统一;以前以为不适合统一的对象,其实需要统一。软件行业几十年前就有关于统一与分散、共性与个性、集中与分布的理论,“高内聚、低耦合”是这一理论的典型提法。尽管很多人在微观的软件设计时会考虑“高内聚、低耦合”这一问题,但到宏观的架构间关系、系统间关系、项目间关系、组织间关系、管理关系等层面,就不考虑这一问题了。

以共性和个性判断是否统一是一个普遍被接受的原则,但为什么还是“统一”满天飞、“重复建设”的帽子满天飞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管理者脱离一线,对具体领域的差异和变化不了解,想当然地去理解共性;或者虽然是一线人员,但对别人的工作不了解,看不到其中的差异和变化,只是自己模模糊糊地凭感觉判断。因此,作为管理者,只有对自己负责的领域贴近一线、实地调查、充分听取意见,才能正确判断是否应当统一;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不随便给他人扣“重复建设”的帽子,是起码的职业道德。

对于管理者而言,放弃统一带来的“整体感”“掌控感”“成就感”是对其个人修养的挑战,但更难的是涉及利益时的判断。有些人对于引起争抢的事,喜欢指责别人“重复建设”,希望用“统一”来整合别人;对于自己不愿干的事,又宣称不宜“重复建设”,希望有个 “统一”的队伍替他解决事情。这些带着私利的包装和本已非常复杂的系统状况混杂在一起,真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对此,管理者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需要强调的是,因为目前“统一”几乎是“道德制高点”,本文目的是打破这个“道德制高点”,抓主要矛盾,决不是否定“统一”,实际上,“统一”在很多领域为我们创造了巨大的价值。

三、技术进化论

上文分析了世界的不确定性和不统一性,但面对错综复杂的银行科技,难道只能束手无策、指望无为而治吗?其实,生物界早就给我们提供了参考模式——进化论。

大自然的复杂性、不确定性众所周知,并没有上帝以超然的视角,凭不可理喻的神力去计划、规范、管控各类生物,更没有去统一、整合各类生物,但生物界照样井然有序、生机勃勃。进化论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现象:遗传、变异、自然选择,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适应当前环境的强者。如果我们参照生物进化的逻辑去假设银行科技的发展,可以想到以下几点:

首先是遗传,技术需要传承,而且类似生物进化,每次迭代的主要部分是传承。这一点在银行不是问题,银行科技出于风险考虑,本就是以传承为主。

其次是变异,这是和传统银行科技管理相冲突的地方。管理者是否允许变异?允许的自由度如何?需要我们稍加分辨。一般而言,管理者是允许技术发生变异的,所谓的技术改进、技术创新等都是变异,但此类变异往往自由度很小。常见的工作场景是由高层机构或专家先作规划、计划,方案再由层层管理者评审后实施,这样自上而下的变异,难以发挥中低层人员的创造性,难以适应一线的具体情况和环境的变化,进化速度慢,甚至可能由于高层判断失误导致方向的偏差。当然,我们不能否定自上而下的变异,只是需要为自下而上的变异保留空间。此外,我们也要防止另一个极端,如同生物进化始终朝着有利于生存这一目标一样,自下而上的变异不是放任自流、随便变异,每次变异需要在我们期望的进化方向上,减少达成最终目标的曲折。

再次是施加生存压力。目前的问题是,不是管理者不知道给科技队伍施加压力,而是不知道如何施加压力。生物界的生存压力是外部环境施加的,怎么适应环境是生物自己的事情,这个压力虽然简单,但很终极,很综合,以目标为导向。在银行科技体系中,各种KPI、关键事项要求并不少见,这些确实需要,但与生物的生存压力不是一回事,偏向过程而不是相对终极的目标。这往往使得科技队伍跟着领导的要求不断漂移,甚至朝令夕改,难以自发地进化。就银行科技队伍而言,创造业务价值虽然是很“终极”的目标,但银行的价值链太长,往往要经过业务部门、分支行才能变现,价值产生依赖太多的与科技部门无关的因素,不是很好的目标。我们认为,“更高质量、更高效率、更先进”可能是相对终极、综合的目标,追求这一目标可以给科技队伍带来长期、稳定的压力。

最后是自然选择,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如果没有自然选择,则前面的遗传和变异就失去了意义,与“生存”无关的压力也大打折扣。这个道理虽然很容易理解,但在银行科技界实践起来却很难,如出于利益平衡不敢选择、出于风险考虑不敢淘汰,等等,这往往取决于管理者的勇气和担当。因为变异本来就在我们期望的大方向上,我们所谓的淘汰不是把系统推倒重来,而是对不太适合的特征及时作改造,使之与我们的方向更吻合,这个过程也就是IT行业常见的迭代改进、系统重构。

在控制好风险和成本的前提下,让银行科技快速遗传、变异、自然选择,剩下的就是符合不确定性的东西,这就是技术进化的基本路径。互联网公司早就自觉或者不自觉地走上了这条道路,也证明了其可行性。这也启发我们,作为银行科技管理者,除了计划、组织、控制、激励等传统职能外,营造技术进化的环境和生态也是我们的考虑内容。有读者可能会想到,银行毕竟是受严格监管的企业,对风险和成本很敏感,技术进化论会不会在这些方面失控?这个问题需要我们另做专题讨论。

《中国金融电脑》2021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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