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秋阳下的红高粱 来源：长春日报
□ 刘传俊（郑州）
一条土大路从西岗依地势贯通下来，拐了一个慢弯后，径直走向村庄，淹没在了葱茏蓊郁里去了。
土大路从西岗冲下来那会儿，将村边的30亩高粱地切割在了路的北沿。这块高粱地被四周仅容一人通过的田埂围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高粱跑到另一块地里去。东面那一溜田埂，离从北流向南的好像从没有干涸过的小水沟较近，地皮草、茅草、狼尾巴篙这些杂草，即便是到了秋天，精气神依然十足。尤其是那牵牛花，藤蔓依附他物缠缠绕绕，俏丽模样丝毫不逊往日。各色喇叭花铆足了劲儿，满怀激情在秋高气爽的穹庐下洒脱地吹奏着心中甜蜜的曲儿，一声声一腔腔，缠绵婉转，株株高粱听一阵就赧红了脸，羞答答微微低下了头。被村人称作歪脖子的这块地，高粱籽粒饱满，穗子沉甸甸，像喝多了烈酒的大汉，自然而然地扭过脸去。这是家乡秋天原野里一个普通的高粱方阵。
目光扫过之处，辽阔的大地上，高粱遮住了谷子、豆子等低矮作物，几乎肩并着肩，手挽着手。有的地块种着俗名叫“甜到梢”的高粱，禾秆长到人把高时，跟冬天的甘蔗一样甜，汁水直流到胃里。那籽粒有阳光的灿烂，交错着在穗子上垒砌。有的地块的高粱穗子被籽粒坠得披散着，闪烁着神秘而梦幻的光。忍不住让人伸手去摸，那籽粒像要在手掌里蹦跳的珠宝，带来了丰硕的欢欣。一块一块的高粱地，如一块一块纯正的大红布罩搭在了田地里；一穗穗红高粱，像无数支燃势正旺的火把，将天际映得通红通红。
那30亩地是头年专门预留下的“炕地”，村人想让它歇歇茬子积蓄潜能，来年春上种高粱。春天到来时，需先整理好土地才能下种。因这块地西高东低，一下雨，往往东头低洼处就会积水，土地明显要板结，再整理时较困难。犁铧翻起的土垡子，经太阳一晒，再一耙，余下的坷垃像铁块一样坚硬，我和发小不得不举着木制榔头与村人天天去打坷垃。累了，总想偷懒，“上肢运动”的频率明显放慢了许多。身旁白了胡须的老大爷，举着掉了齿的老虎耙子，边敲打大坷垃边巧妙地诱导说：“刨一下一个窝窝，刨一下一个窝窝。”那时，囤中缺粮，我们常有饥饿感，特别是在青黄不接的春季。
播高粱种子，锄高粱地，那是富有经验的父辈们的拿手戏。我们殷切眷注的，是幼小的禾苗奋力推掉压在头顶的土块那顽皮而坚毅的模样；是雨后月明星稀的夜晚，高粱棵儿在夏虫伴奏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拔节声；是放了暑假成群结队奔跑到高粱地里薅草、纳凉、捉迷藏；是成熟了的高粱磨成面，可吃上高粱面窝窝头，以填饱肚子。
在高粱地跑着薅老熟草、稗子草时，让我感受到红高粱无比坚韧和强悍的，是它紧紧抓牢贫瘠土地的根，多像父辈长年累月的双脚稳妥地站在乡野间，充满自信和巨大力量。高粱的根，有的扎地很深，难以看见，但那一圈“霸王根”，我似乎看得清清楚楚。我还看见，高粱秆下端离地尺把高的关节处，向下长着许多气根，有点像生长在南方的榕树的根。有的恰好接触地面，有的义无反顾地扎进土里。不管以弯曲的或者垂直的任何一种形状出现，也不管以绿的或者紫的何种颜色暴露，都是为了争取获得更加充足的阳光和空间，为了打开生存之门。夏季暴雨来临前夕，红高粱总会迅速生发出气根来，深情地垂向土地，锲而不舍，使得暴风猛雨根本无法撼动它积极向上的奋斗目标，它刚毅地生长着。
“我从垄上走过，垄上一片秋色，枝头树叶金黄，风来声瑟瑟，仿佛为秋色讴歌……”讴歌的秋色里，少不了红高粱摇曳着的丰满穗头。这蓝天多么辽阔，点缀着白云几朵。蔚蓝的天空下，高粱成熟了。
我不仅在秋天的垄上走过，还饱尝了收获红高粱时的欢快场面。拂晓前，鸟声啄破了晨曦，一弯月牙静静地悬挂在西南天边，清冷的月光洒在红高粱上，繁星在一条淡白色的银河光带里愈发灿烂。村人早早起床了，砍高粱去。茂密的红高粱地里，不时传出秋虫“唧唧唧”的鸣叫。天高露浓，穿了夹衣的众乡亲，带着工具——挖镢、扇刀等走向高粱地，一字排开去收割。男劳力用挖镢先砍倒高粱秆，村姑和妇女们就用扇刀扦下倒地的高粱穗。而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顽童，则去捋下长着时无法够到、此时已衰黄了的梢头的叶片，背回去喂耕牛。我分明看见，微笑在农人脸上不停闪烁。有的脖颈颀长的高粱穗，被扦下来后另行堆放，大车先拉到晒厂里，然后分到各家用来做工具使用。
月光下的院子里，母亲将扬场用的木锨支起来，一手抓一把高粱穗，左手的按住右手的，右手在木锨上一下下“哧啦哧啦”捋掉籽粒。带“毛子”的，用于扎扫帚、炊帚；去掉“毛子”的，是用来穿“锅拍子”，当锅盖、放面条和水饺的。
高粱叶子可以用来喂牛羊；整片叶子剁去两端铺在箅子上，蒸出的馍馍香味浓郁；高粱秆能修缮房屋，可在高粱秆帘子上晒红薯干；擀面条时撒上高粱面，擀出的面条“利利索索”，不粘不黏。当年，我告别家乡到异地工作，自立门户，另砌锅灶，母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为我赶制的高粱莛“锅拍子”，尽管用了好多年，颜色已由白色变成了浊色 ，但我仍不舍得废弃。
我对红高粱情有独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