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的沽上菊香
津云新闻
原标题:金秋时节的沽上菊香
自古以来,菊花就以高洁的气质赢得了文人墨客的青睐。其能在中华文化中享有崇高的地位,几位文化先贤功不可没。首先是战国的屈原,他在《离骚》中一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指出菊花高尚的品格。三国时期的钟会曾作《菊花赋》,称它有五美:“圆花高悬,准天极也;纯黄不杂,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颖,象劲直也;流中轻体,神仙食也。”及至东晋,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让菊花成了田园归隐之士的代名词。菊花寒秋独立的特点,与陶公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品格高度契合。由此,陶渊明开创中国诗坛的田园一派,被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后世推崇备至。而菊花也成为田园诗的主要意象,“陶菊”“东篱”“隐逸花”由此成了菊花的别称。难怪元稹会吟诵出这样的诗句:“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沽上陶潜”,躬耕菊圃
在名士辈出的沽水之畔,自然少不了与菊花相关的逸闻佳话。
早在乾隆年间,就有一位文人,毕生嗜菊,且留有众多佳作,堪称“沽上陶潜”,他就是徐通复。《天津县志》有其小传:“徐通复,字体诚。乾隆丙午举人,候选内阁中书,家居不仕。性爱菊,自号菊圃主人,好善乐施,尝独力捐修郡学,立恤嫠会,义举甚多。”
徐通复虽身居高位,但不恋庙堂,隐居故里,以菊为伴。因其深通菊性,寻常花种一经栽培,便异于他者。津人虽窥伺效慕,终不得法。
乡贤梅成栋曾为徐公作《种菊歌》:“菊圃主人号菊圣,爱菊真以菊为命。雪里培根春日分,四时颠倒通花性。忽闻异种产杭州,翩然一笑东南游。寸芽抱持四千里,护若爱子置胸头。六月隆隆日如火,手把鸦铲立花左。深锄浅筑古苔盆,背炙肩燔四体裸。夜半怪云海上来,惊风骤雨声豗豗。赤脚冒雨梦中起,淋漓运菊上石台。百三十种谁宾主,收拾寒英注寒谱。阴晴风雨未能闲,久亦相安忘其苦。木樨香残天气凉,主人盼菊到重阳。苍红艳紫递开放,配合五色罗书堂。枝枝疏影弄横斜,主人四面围寒花。位置霜姿作清供,竹几纸帐生烟霞。菊高八尺朵如斗,万花俯首看花叟。相顾怡然淡不言,古味相偿一杯酒。年年我为看花行,主人倒屐欢颜生。请吟瘦句酬花意,谓我同多菊性情。我愧无从下笔处,胡为君逐陶潜去。从此东篱花事荒,冷烟化作飞飞絮。昨闻返葬杭州墓,此是君曾抱菊路。魂来自有菊花知,菊解含悲泣秋露。人生癖好每不同,心事学问寓其中。林逋梅花周子莲,主人千古并高风。”
徐通复晚年癖好益甚,著有《菊圃诗草》,传于后世。六十自寿云:“深恨此生未修到梅花地位;但求转世仍号为菊圃主人。”据报载,徐公“越年遂卒,其语若谶”。
宜亭寻菊,花乡扬名
津西一隅,运河蜿蜒,遍布良田。文人雅士、盐商政客多有在此修筑园林者,其中查氏水西庄、佟家艳雪楼最为闻名。此外,津西还曾有一座“宜亭”。
据《天津县志》(清乾隆四年刻本)记载:“宜亭建在城西演武场右月堤上,康熙间天津道朱士杰建。亭四周环植杨柳,炎日无暑气,游者忘返。”金秋九月,宜亭赏菊,多诗赋流传至今。如大盐商张霖之子张坦就有《宜亭看菊》一首:“寻菊到宜亭,空郊眼倍青。沙痕分野圃,秋色赛园丁。浊酒寒香湛,篮舆夕照停。由来耽隐逸,不爱五侯鲭。”此外,诗人查曦也有诗,名为《秋日同董荩臣朱扶光葛伟世饮宜亭》:“亭上一杯酒,青衿数子同。高谈心各肠,纵饮气皆雄。雁起芦花雪,鹰盘檞叶风。须知凭眺处,人在菊香中。”
虽然后来宜亭的建筑已废,但就在不远处,御河沿岸花窖相连,暖棚绵延,各村多以花卉为业。其中久负盛名者,当数大觉庵。1931年10月3日,南开中学的学生们为领略郊野风光,考察乡土民情,特走访至此。“渡了南运河,临近大觉庵。犬吠声里,水流淙淙。路旁篱落,摇摆着清新的榆柳,斗艳的花草,尽是些园艺人家。”这般文字让人感觉,似乎不远处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这便是同学们对于大觉庵的第一印象。“全村百二十余人家,几尽以种植花木为业。”(1931年10月27日《大公报》载《露宿大觉庵》)可见,称这里为花乡,绝不为过。
字号玉芳,艺菊见长
据大觉庵老居民李希闵先生回忆,市内三处著名的花庄都在大觉庵,分别是:东马路马棚胡同口,周馨吾的玉芳园;基督教青年会对面,杜先生的欣容醉花庄;官银号附近,刘氏振卉花庄。这些花店都把各自培育的名品推向全国,甚至销往日本和南洋。
南开中学的学生们曾去过玉芳园在大觉庵的花圃参观。《露宿大觉庵》一文中写道:“周姓玉芳花圃,规模宏大,中多佳莳。以菊花一项来论,就不下四五百种,盆千余。分类有按叶形和按花朵的不同,种植的手续也不一样。”特别是其中的一种菊花,从栽种到生长都极为独特,让同学们印象深刻。“有一种菊花生在地上,覆以无底之盆。当卖时,再从盆底把根剪断,使另在盆内生根。每盆售价自五角至三元不等。”
玉芳园生意兴隆,要归功于掌柜周馨吾。其世代从艺苗圃,得家族传承,又经潜心精研,多有创新。为选育种苗,不辞辛苦,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园中所置花木,为津人所罕见。津市赛菊大会,屡获桂冠。
为招揽生意,玉芳园常将得意佳作放入玻璃橱窗中展陈。《大公报》记者曾写道:“昨日以事至河北,道经东马路,见玉芳园门外玻璃窗中陈列名菊多种,绚烂夺目,不觉为之驻足。各种菊花,诡形殊态,色彩缤纷,每株赐以佳名……凡此窗中所列,皆标明‘非卖品’,诚所谓名花无价,徒令吾侪徘徊门外……”(1934年11月26日《大公报》载《玉芳园门外之所见》)
周馨吾躬耕园艺四十余载,玉芳园的菊花展也延续多年。从上世纪30年代开始,至抗战胜利后,每届中秋,店内多有新品陈列。1946年10月19日的《大公报》上还以“菊展”为题,为玉芳园的活动宣传造势,可见其影响之大。
菊花展览,争奇斗艳
说到津门菊展,可谓历史悠久、异彩纷呈。以笔者目力所及,早在1918年秋季,天津就已组织了大规模菊花展览。
1918年9月13日、14日的《大公报》刊登了《天津公园菊花展览会简章》,为民众介绍此次展览。该活动定名为“菊花展览会”,地址为“天津公园艺圃内”,时间还没有完全确定,“阴历九月内择十日为会期”。对于参展的菊花,也作了明确规定:“一、出品须在重阳节前;二、出品人须各自标明花之名目及产地;三、个人出品及园家出品均酌送搬运费。”主办方还临时组织品评会,以花之形、色、香及品种为标准,评出优异者,给予奖励。
从后续的报道来看,此次盛会,会期从预定的十日延长至二十日,前后寄陈菊花三百余种、约六百盆,送展者达32家之多,产地来自北京、天津、江苏,甚至日本。这期间参观游客7587人,“颇极一时之盛”。经评选,玉芳园周馨吾的菊花“细柳酿”获得甲等第一名。(1918年12月14日《大公报》载《评菊会揭晓》)
此后,每当金秋,各大公私机构,争相选菊示人,为津城一景。在上世纪30年代,还有人组织赏菊团,把各大菊展串联成路线,很像今天的主题旅游。1936年10月30日《大公报》刊发的《青年会赏菊团》一文写道:“本市青年会,定于明日下午二时,组织菊花参观团,分赴北宁花园、陈宝泉宅、女师学院及南开中学等四处赏菊。”
有人喜欢逛花展看群芳斗艳,也有人喜欢孤芳自赏、独立清高。正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对于菊展,有些人持不同的观点:“菊花一经展览,我便不喜欢看了。被展览的菊花,早已失了所谓‘隐逸’的气氛。每一株菊花上悬着价钱,好像在城市里终日享乐的人署名为‘山樵’似的。徒使人作呕而已”。更有趣者,还以上述角度来揣摩先贤心理:“没有经过艺种,自己生的野菊,一枝半枝,自有一种冷漠的姿态,但是没有人喜欢它的。陶渊明独爱菊,也许是喜欢这一种菊花。放在展览会的菊花,陶先生也许看不惯的。”(1941年9月30日《新天津画报》载《菊》)
南开菊展,点缀秋光
民国年间的菊展,大多以盈利为目的。说起公益性质的,要数南开中学的菊展最具特色。
1930年的南开菊展规模最为壮观。从11月8日至16日,为期八天,地点位于校内的范孙楼。在之前一个月,也就是1930年10月17日,此楼刚刚竣工。巍峨的大楼在上世纪30年代成为南开校园内最醒目的标志。设备齐全、建筑考究的馆舍既为展览提供了宽敞的场地,展览又为新楼聚敛人气、造势宣传,可谓一举两得、相得益彰。展出的上千株菊花分别陈列于四个展室,中间穿插着新品种征名、评选名菊、纪念销售等各项活动。据1930年11月15日《益世报》刊发的《南开菊展洋洋大观》一文记载:“据该校统计,平均每日参观人数,确超千人以上,当此金风之际,有如此洋洋大观之菊展,点缀秋光,津门生色,艺术界,或可由此提倡与欣赏,而振兴乎。”另外1930年11月11日《北洋画报》中一篇名为《黄花开遍范孙楼》的文章也写道:“花凡四室,有以艳素分者,如‘杨妃新醉’‘芙渠出浴’为一组,‘绿萼凌霜’‘雪裹银针’为一组。有以复单别者,千瓣丛集,一盘承露,或孤本独拏,或数枝争艳,各极其妙。”这也足以证明当年津埠各大媒体对本次展览的持续关注。
菊展由学校的花木委员会组织,该会由在校教职员担任,王九龄先生主持。展出首日,南开校长张伯苓还亲赴现场。《黄花开遍范孙楼》中提到了张校长当天的即兴演讲:“是日张伯苓先生亦在会,啧啧称羡花之娟丽,或谓是栽培之力,张曰:‘种自名闺,栽培何有哉,犹之四方来学者,因材而利导之,利导之力有限,要在天赋与自好耳。’教育家之言,终为教育家之言,张之工于栽培青年,殆亦正犹王先生之善艺菊也。”
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当历经百年风雨之后,回首而望,我们不难发现,南开校园中的每一个学生都犹如含苞待放的菊苗,在老师们园丁般的辛勤呵护下茁壮成长。南开校园也因此成为一座馨香四溢的大花园。
萧老画菊,艺冠津门
每到秋来,三津文人的诗会雅集总有新菊点缀其间。如1936年重阳节,为复兴水西庄,士绅名贤“在水西庄槐厂雅集,饮酒赋诗。昨日陈宅(陈宝泉宅)特派人将新种菊花百余盆,运往水西庄,以资点缀清兴。”(见1936年10月23日《大公报》载《今日重阳节,士绅雅集》)
除了诗词吟诵,菊花也成为书画描绘的重要对象。萧心泉以擅长画花卉闻名,在画坛有“萧菊花”之称。
萧心泉(1892—1965),原名萧庆源,字心泉,号曼公、漫公,以字行。晚年亦署老泉,斋名近水楼、耕云馆、寄萍馆等。他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天津近现代绘画史上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自幼学画,曾参加中国画学研究会,饱览故宫历代书画珍品。1929年,参与陆文郁开办的“城西画会”,讲授自古以来的花卉画法,并将西画理念与传统工笔花卉结合,了解现代植物学原理,重视写生,观察花卉的情态物理和生长规律,画艺渐精进成熟。他深谙传统花鸟的画格画理,善于将院体画与文人画的笔法巧妙融合,以形写神,神形合一。依循物理之真,尊崇画家个体之感受与心性,以物观心,以心观物,心物交融,物我皆忘,落笔之际,臻自足自然之境。因此有评论说:“他的花鸟画既不同于张龢盦的没骨花卉,也不同于陆辛农的工笔填色,而是兼而得之,自成一家。”
1943年,萧心泉创作《秋菊图》,图绘七朵菊花,分大小二枝,黄、紫、粉、白、朱五色菊花灿烂交辉。细瓣秋菊以长线双钩而成,提按间蕴篆隶意,曲尽其态。从花心到花瓣、花托、花叶、花枝,菊叶卷曲伸展,得其自然,秀丽雍容。以水色铺陈为主,局部辅粉彩点染。菊叶一组一丛,依次用没骨施草绿,背光处略染玄色,从里到外,从明到暗,从冷色到暖色,渐次变化,过渡微妙。整幅画,花叶互映,枝芽依衬,野趣横生,主体菊花的秀丽清奇,跃然楮素之上。画面左侧题有长跋,以抒心迹:“东篱采得倍堪怜,开供书斋袅篆烟。冷抱冬心客寂寞,淡如人意更缠绵。陶公酒与添今日,杜老吟怀感暮年。拈取渔洋秋柳韵,助成诗思枕函边。”
秋高气爽,菊海醉人
旧时,每到初秋的清晨,津城街巷里常能看到挑着担子售卖菊花的小贩。1946年10月27日《大公报》刊发的随笔《花贩》,就把这一景象描绘得十分传神:“浓厚的雾气遮蔽着早晨的太阳,墙下的盛开的菊花一对一对的都摆得齐整了。”各色花朵在绿叶的映衬下异常鲜丽,淡雅的香气在晨风中飘溢,有引人陶醉的魔力。“这一片绿波漾漾的菊海,贪看着那舒卷不一、阔细弯垂各色的花瓣。花贩子在旁边如艺术家鉴赏当前的作品……每一个骨朵有待开放的生命,能够吐出奇伟的壮观,为他的技艺增加辛勤的代价。弥漫的雾气消失后,晴空中充满了新鲜的空气,街边的菊丛更显得新清。”
偶尔一阵微风过去,细弱的枝条上花朵颤动着,似在得意于风霜雨露摧残不了它的风姿,依然在人们的视线中傲然挺立。这正是菊花最吸引人的地方吧。
图①萧心泉《秋菊图》
图②《津门保甲图说》中所绘大觉庵
图③盛开的菊花
图④民国年间的花店
图⑤庭院中的野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