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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稻草

媒体滚动 2021.09.13 15:00

原标题:父亲的草 来源:长春日报

□ 王 优(四川)

晚风吹过田野,送来稻草燥烈的浓香。田头的大柏树旁,父亲头戴草帽,站在高高的草垛上,一手抓住草垛中心的木桩子,一手接住母亲抛上来的稻草,一圈一圈往上码。草垛越来越高,草垛上的父亲越来越小。

父亲对稻草情有独钟。稻谷是人的粮食,稻草是牛的粮食。家中有粮,心中不慌。春夏水草丰茂,冬天百草枯折,马无夜草不肥,牛也一样。牛庞大的胃需要食物的填充,牛壮硕的身躯需要草料的给养。白天啃些枯草,漫漫长夜,西北风呼呼地吹,只有食物才可抵御严寒,只有草料才可温暖肠胃。

每次人工收割稻谷,父亲的首要任务就是捆草、晒草。脱掉谷粒的稻草甩过来,父亲瞅准了,第一时间捆起来,拖到阳光充足的干坡上,叉开了晒起来。一捆捆稻草昂首挺胸,得胜的将军似的。隔三岔五,父亲戴个破草帽,顶着正午的烈日,不畏暑气,把稻草一捆捆抖开来,顺着晒,反着晒。吸饱了阳光的稻草,褪去了最后的青涩,颜色金黄,气味醇香。

选一个晴朗的下午,父亲开始收草踩草。他选一处高地,立好桩子,搭好架子,将堆得小山一样的稻草踩码在一起。踩草是个技术活,稍不注意,草垛子歪向一边,垮了塌了,前功尽弃。父亲是踩草的好手。一捆稻草飞上来,他接住,给它们一个妥妥的位置。每捆草都有自己的位置,哪捆草安置在哪里,父亲心里明镜似的。草在他的调遣下,服服帖帖,和和气气,恩恩爱爱。草垛一圈圈长高,直径一点点收缩。他根据草的多少,决定收尾尖一点还是圆一点,最后恰到好处地煞了个顶。踩好的草垛子圆润饱满,像两头稍小中间鼓凸的陀螺,滴溜溜立于秋日的田野上,风吹不倒,雨淋不进。此后,不管北风如何吹,霜雪如何飘,静默的草垛沉稳如山,永远温暖而沉实。

暮色里,父亲来到草垛前,绕草垛走一圈,这里拍拍那里看看,老友重逢一般。然后在不同的地方分别扯一把稻草出来,背回去,加到石板围砌的牛槽里。金黄干爽的稻草,嚼起来绵软筋道,老牛吃得有滋有味。半夜里,冷风呜咽,白霜压得青瓦吱吱响,老牛懒懒卧着,守着一槽稻草,慢慢嚼,不时咂着嘴,静静回味。

除了喂牛,父亲还喜欢用稻草来铺床、垫鞋底。父亲的老式木床,不铺床垫,铺稻草。床是自己做的,竹箦竹席自己编的,稻草自己晒的,一切绿色环保无公害。年年秋收之后,父亲都换上新稻草。天热了,抽一些稻草出来;天冷了,加一些稻草进去。北风劲吹,霜雪覆地,他也不用电热毯。他说,稻草铺得厚厚的,哪里冷?躺在稻草铺就的木床上,就像躺在金黄的田野上,躺在大地温暖的怀抱里……稻草把自己所吸收的太阳的热、太阳的香,一点点慢悠悠吐出来。这样的被窝,肉身越睡越温暖,夜梦越做越沉酣。

一年四季,父亲的鞋里,不用布垫子。他抽一撮稻草,扯下细长的稻叶子,揉搓一番,随手三折两卷,一只草垫子成形,放进去,长度与厚度刚刚好。庄稼人的脚板,皮厚肉糙,稻草垫子吸水防潮,还按摩止痒。踩着垫了稻草垫子的靴,爬坡上坎,挑粪锄地,每一步都沉稳踏实。收工回来,扯出踩实的稻草垫子,往灶膛里一扔,熊熊火光让一切变得干干净净。再次穿靴,重扯一把稻草即可。

更不用说用稻草搓绳子、盖棚子、搭窝子……总之,微不足道的稻草,在父亲眼里,就是个宝。金黄的稻草,阳光的味道,故乡的记忆。每一个草垛子,都是长在田野上的一朵蘑菇,一个朴实无华却承载着爱与温暖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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