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汉朝如何走向兴盛
▌洪宇
《汉兴：从吕后到汉文帝》李开元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李开元“历史叙事三部曲”前两部：
《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楚亡：从项羽到韩信》
李开元在攸县考察
破釜沉舟、逐鹿中原、暗度陈仓、鸿门宴、萧何月下追韩信等故事，自秦一统天下到汉朝建立，短短几十年间层出不穷。刘邦建立汉朝之初，新王朝并没有随着楚汉争霸的胜利一切都恢复太平，异姓诸侯王的威胁，君臣矛盾的升级，旧贵族们的待遇，同姓宗族的野心，吕后专权与外戚乱政等让汉王朝备受考验。
李开元的新作《汉兴：从吕后到汉文帝》是继《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楚亡：从项羽到韩信》之后，历史叙事三部曲的终结篇，重点讲述汉帝国建立后的政治进程，围绕皇族、外戚与汉初军功受益集团的矛盾，通过对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的重新解读，引人入胜地评述高祖、吕后（及惠帝）、文帝三朝的朝野大事。作者延续了前两部的叙事风格，注重将历史文献以今日之文字进行表达，注重将读者带入历史的现场，亦注重将自己的研究融入通俗写作之中。多年来，李开元始终坚持踏访历史现场，始终坚持讲述历史故事。在他的讲述中，秦汉之际那段历史，丰富多彩、有血有肉、生动活泼地呈现在了我们面前。
■诸侯王谋反的惯性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刘邦建立汉朝后大封诸位异姓王，很快就联想到这是刘邦对功臣的兔死狗烹，尤其是韩信的遭遇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经典故事。韩信的光环太大，以至于让人们都忘了其他异姓诸侯王的覆灭，也更别提他们的故事了。李开元在历史零星的记录中，为读者找到这场铲除异姓诸侯王计划中最先覆灭的燕王臧荼的故事。
臧荼在史书中并没有传记，自古也很少被人提起，在汉初的诸侯王中也不怎么引人注目，在楚汉争霸中更没有韩信、英布、彭越那样对刘邦有多少帮助，可以说在历史上并没有占多少分量。臧荼本是燕王韩广的部下，在秦末群雄并起的乱世中，燕国为了救援赵国，韩广派遣臧荼参加巨鹿之战，并加入了以楚国为首的反秦联军。而后，如历史所述，项羽灭掉秦朝并大肆分封，臧荼一路跟随项羽入秦，自然也获得了丰厚的赏赐。
楚汉相争时期，臧荼在劝诱和军事压迫下加入了汉军阵营，并派遣骑兵随军南下攻打项羽。李开元在讲述每个故事时，都会把故事发生的背景交代给读者，并在这些讲述中，留下日后故事发展的伏笔。臧荼的故事到这为止感觉和我们所熟知的历史逻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冲突，然而之后故事却在情理之中与意料之外间互相拉扯。
汉五年正月，刘邦在七位诸侯王的推举中即皇帝位，这七位诸侯王就有燕王臧荼。当我们再细看这七位时，会发现只有臧荼的燕国是项羽所封，其他的六位诸侯王都是刘邦封的。这让燕国显得非常异类，再加上与刘邦的关系生分和难以获得刘邦及老部下的信任，或许基于这些原因让臧荼走上了反叛之路。在李开元看来，史书上虽没有提及臧荼造反的原因，但在叙事讲述中，根据已有的史料与人物逻辑可以做一些基础的设想。尤其是当我们将观察历史的视线拓宽，再深入一步就会发现。汉朝之初诸侯王问题，一直延续到吴楚七国之乱，臧荼的反叛只是诸侯王问题的开端。
汉初诸侯王谋反问题，李开元在梳理总结中找到了两个基本原因。一是皇帝制度与王国分封间的制度性矛盾，这两种新旧规则之间的问题难以兼容；二是汉帝国政权由共天下向家天下转化，进而由家天下向独天下转化。这是诸侯王谋反问题的深层原因，而一般人们认为的皇帝个人恩怨和亲疏远近，只是这种结构性矛盾爆发的诱因而已。
书中另一则故事则从另一面继续对这个基本原因进行深入解读，作为燕王的继任人选，卢绾与刘邦有着深厚的私人交情，并且在各种事情上刘邦对卢绾不只是信任而是偏爱。但当卢绾被封为燕王后，也裹进了这个难以化解的结构性问题。最终与刘邦亲密无二的宠臣也走上了诸侯王谋反的老路，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只是被掩盖在异姓王还是同姓王的问题下。书中虽然是短故事，但是背后的问题与逻辑却更值得人们去思考。
■燕王家族的诡异故事
燕王臧荼覆灭后，并非有关于他的历史就此停止了。家族与后人的故事仍旧继续活跃在汉初的历史中。之前说到的继任燕王卢绾，他的“反叛”之路上有个重要的环节就是派使者出使匈奴，这个使者在匈奴遇到了“前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在臧衍的分析下使者变换立场并最终使得卢绾走上了反叛的老路。
臧荼的事迹史书上记载不多，但他的孙女臧儿的故事却被记载在《史记·外戚世家》中。作为最先被铲除的异姓诸侯王，臧家似乎得到了宽大处理，并没有被灭族。到了孙女臧儿时，臧家已经是关中一户普通的平民家庭了。
臧儿前后嫁了两任丈夫生有三男二女，与第一任丈夫生的长女王夫人，先是嫁给了平民金王孙为妻，生活平淡。但臧儿这人不一般，心高气傲，对自己的子女抱有很大的期望，不满意女儿的婚姻转而去算命占卜。算命的结果说两位女儿都是大富大贵之命，从此臧儿越发确定自己的想法，于是逼迫女儿从金家改嫁，虽然遇到了金家的抵抗和愤怒，但老太太铁了心要左右女儿的婚姻。再后来为了断了金家的念想，臧儿托了各种关系将两个女儿送进了太子宫，这个太子就是汉文帝刘恒的儿子未来的汉景帝刘启。
后来，老太太算的那一卦和大历史结合上了，王夫人得到太子宠信生有三女一男，三个女儿分别是历史上有名的平阳公主、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而男孩更有名就是未来的汉武帝刘彻。另一位随着入宫的女儿生了四个男孩都成为地方诸侯王，臧儿老太太之前所生的孩子也都鸡犬升天。老太太生的二女三男，长女皇后，次女贵妃，三男都封了侯，外孙里还出了个皇帝。
在历史的联系中，既有那些我们熟知的故事，故事背后又在交织着奇异的关系网。臧荼又靠项羽又投刘邦，他是诸侯王中最先破败的，等到了孙女这辈已经是平民的臧儿，却在占卜中硬是改了后代的命运，成为汉武帝的外婆。历史有条明线就是面上的故事，同时历史还有条暗线就是故事背后的故事，这些故事不难发掘，史料中的细节就像拼图一样，收集得越多，越能看到更多细节。
■游侠的情义
刘邦得天下后，大多时间在外四处征战，整个汉王朝的内政与治理基本上是由萧何等老臣进行的。这是刘邦的选择，也与他早年的游侠习性有关。书中有这样一条记载，刘邦征讨英布时被流矢击中，伤病日益严重。汉朝廷为皇帝遍寻名医治疗，但刘邦与医生有过这样的一次对话。刘邦问医生自己的病情，医生说可以医治，但没想到刘邦破口大骂，认为自己的命在天，即使扁鹊来了也无能为力。转而把医生轰走了，从此再也不就医了。这让人很不理解，自古皇帝，尤其是成就大事业的人都特别惜命，前有秦始皇，后有汉武帝、唐太宗等等都特别惜命，晚年都在寻求长生不老之术。
在刘邦的生命中，他对于生死的看法相当豁达，李开元认为“他一生豪侠勇武，多情重义，自视为天下英雄，是性情中人。他天性明达，好谋善听，有智慧能醒悟，又是悟性中人。”这样的刘邦认定了自己大限已到，就坦然接受并开始准备自己的身后事。面对着与自己多年相处的兄弟们，刘邦虽然贵为皇帝，那些兄弟们也都是汉朝的重臣，但刘邦并没有用制度与体制约束他们，而是在最后以兄弟歃血立誓这种江湖气浓厚的方式，作为最后告别。
“白马之盟”相当于刘邦代表的皇族与功臣集团的一种私人约定。这种私密性的盟约，约束力全来自于彼此的个人信义。刘邦拥有这样的自信，可以与功臣集团达成这样的契约，并且之后的历史也再次证明了刘邦的自信，以及汉初功臣集团对刘邦的情义。在吕后乱政时期，功臣集团遵循着白马之盟，自动地展开对刘氏汉朝的营救，这在汉初并没有一套完整的思想制度时，游侠式的情义，确保了汉初的稳定。人们也可以在这些故事中，感受汉朝初期的社会风貌，以及皇权性质的变化。就像书中所表达得那样，乍一看汉初是个皇权天下，但是我们细看就会发现汉王朝在当时也就是个势力很大的王国，而在刘邦的努力下，一些后战国时期遗留的问题在实践中逐渐被解决。汉王朝才逐渐地形成皇权天下，人们也逐渐凝聚在制度之下。
李开元在序言“历史是人的故事”中写道，“没有故事的历史，宛若没有血肉的骨骸。没有人物的历史，宛若没有魂魄的躯体。”这本书着重于叙事，用简单质朴的写作脉络，将历史讲给大众，也讲给专家听。李开元在北京大学历史系14年，当年的老师有邓广铭、周一良等名家，毕业后他还曾留校做过田余庆先生的助教。后来，他成为日本就实大学人文科学部教授，如今又是北大文研院的研究员，有些读者便会对于这样的学者出版通俗历史的书籍而感到遗憾。虽然这本书与前两部相比，整体结构稍显松散，被认为是其前作“《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的通俗普及版”。然而从另一角度解释，李开元收起历史学者偏学术的分析与课题研究，开始为人们讲故事，这不是学者落寞，恰恰是学者的使命。正如他本人所说，自己的使命是给大众讲故事，专业的东西写给专业人看这并不难，但专业的东西写给普通人看，这就要看学者的本事了。就像李开元所说，为了讲好故事，他努力了二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