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72万人回想起了被小学老师支配的恐怖
北京青年报
90后女孩丁玉玲,是安徽阜阳一所乡村小学的教师。她一头长发,巴掌小脸,笑起来眼睛会变成月牙。今年2月以来,性格温柔的丁玉玲,在B站上因为“凶”而走红。
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名叫“乡村教师日记”的UP主,丁玉玲用这个身份来记录自己和一群留守儿童的生活。她在办公室批评不写作业的学生,或是在家访时“截获”正在打游戏的男孩,许多人因此回想起了自己童年的“麻辣教师”。
丁玉玲视频中,鲜少刻意展露乡村的贫穷、留守儿童的孤独,反而像是一幅校园生活百态。人们会因为看到在书侧缝写名字的小男孩,回想起自己从前开学当天,拿到新课本的喜悦。也会因为看到许多孩子家没有大人,体会到一些情感的缺失。
教师节前一天,丁玉玲在B站上发布了一支名为《关注乡村教育 关注留守儿童》的视频,第一次正式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职业和自己对乡村教育的感悟,当晚就登上了B站的热门视频榜单。
时值教师节,我们也和她谈了谈她的乡村教师之路,以及她眼中的乡村教育、留守儿童问题。
“想让大家看到农村的另一面”
笔者:听说你小时候也是“一代留守儿童”,以前原本是想当医生,后来是怎么当上老师的呢?
丁玉玲:我小时候父母在东北沈阳打工,跟着亲戚蹬三轮车,过几年又去了广东。我上小学一年级,他们就把我放在姥姥姥爷家。那会儿姥姥也生病,姥爷得经常带她上医院,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我现在脑海里还一直有一个画面:早上起来,发现家里没有人,我就一直哭,哭到邻居来看。
后来有了弟弟,他从小有先天性心脏病,父母要带他去各个地方看医生,还是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我那时就想长大当医生,因为爸爸妈妈一心都扑在他身上,对我没有多少关心,我比较难过,但也心疼我弟弟,希望自己有能力去帮到他们一点。
后来高考我的分数不是很高,没能当医生,上了我们市的师范,我觉得当老师也挺好,和孩子们在一起。尤其我发现成长过程中,村里和我一起上学的小伙伴,后面都因为各种原因不读了。到了初中、高中,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上学。乡村教育还是比较棘手的一个问题。
笔者:你现在教书的村小,留守儿童现象有多普遍?
丁玉玲:至少80%的学生都是留守儿童。像我们班的学生,只有两三家是年轻的父母在家,其他的都是跟着爷爷奶奶。也是经济所迫,我们这边没有什么工业,一年只能种两季小麦玉米,必须要出去务工才能维持生计。
笔者:你在B站上的账号名叫“乡村教师日记”,简介叫“一名乡村教师和一群留守儿童的生活记录”。一开始为什么想要拍视频呢?
丁玉玲:我最初是想用视频记录一下我们班的生活。刚开始也没人看,是到今年2月份,突然有一条视频被人发现了。那条是有一个学生不写作业,我特别生气,揪了她一下,没想到会突然火起来。大家说以前都是看老师录视频夸自己有多好,第一次看见有人录自己有多凶,我们班学生也挺有意思,他们可能觉得很真实,会回想起自己童年被老师唠叨的感觉。
笔者:有人会觉得你的视频风格和以往很多乡村教师拍摄的短视频有很大不同。你没有呈现诸如“贫穷”、“孤独”等比较符合刻板印象的乡村图景,反而风格是比较诙谐自然的,但是其实大家其实是能看出很多社会问题的。这样一种风格是你有意识呈现的吗?
丁玉玲:是的,网上很多拍乡村教育的视频,可能会拍学校条件不好。这种看多了之后,我还是希望让大家看到农村另外的一面,它比较轻松自由,有很好的风景,学生也很活泼快乐,有很多好玩的事。像农村的一些问题,视频中也能展露出来,大家也能关注,但不会去放大,说这个地方这么苦。我觉得很多人喜欢看,也是唤起了我们这一代人以前读书的时候跟老师相处的记忆。
我现在体会到随着国家的经济投入,学校基础设施是越来越好,但乡村教师队伍的人还是不够的。因为父母不在家,就更需要老师去管留守儿童。除了日常学习,还要照顾他们的生活,夏天要告诉他们勤洗澡,勤换衣,挨家挨户去发通知不要游泳,防止溺水等等。包括现在国家在乡村配备了多媒体,但很多老教师其实不会用。所以希望更多人看到视频,会愿意去做乡村教师。
“因为你的视频,我决定选择师范”
笔者:刚才你提到,你其实是很享受和学生的相处的,乡村的生活非常轻松幸福。能跟我们分享一些幸福的瞬间吗?
丁玉玲:首先同事氛围很好,没有太多现在年轻人的焦虑和压力。还有当老师,你真的感觉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每到期末,还会给你写个暖心的小纸条。他们还很会维护老师,我记得二年级的时候,学校公告栏里要放教师名字,我的名字中间带个“玉”,就有高年级小孩给我起外号,叫我玉米。结果我们班几个小女孩就去找他理论,还跑到校长那去告状。
还有一次,一年级做完的试卷,我让他们拿回去让家长签字。当时有一个小孩,我也不知道是他家长都不在,还是他不想让家长看,他就自己签。交上来我一看,他在上面签了个“妈妈”,让我哭笑不得。可能一直都有这种很有意思的事情,所以也想通过视频呈现出来。
笔者:你和这些留守儿童相处,会不会也能体会到他们的情感缺失?有没有什么让你揪心的事情?
丁玉玲:有一个女孩子住在姥姥家,是临时搭建的铁皮房,到处都是塑料瓶子,我小时候条件也没有那么差。班上其他同学可能还有家长买个教辅书,她没有,平时都是我给她复印,让她做。她就是会一直坐着不说话,下课也不跟人玩。
大部分孩子的情感状况,平时你是看不出来的。但我观察到有一个表现,快过年的时候,他们会特别高兴。因为爸爸妈妈要回来了,小孩整个就不一样了,在同学之间表现得特别自信,话也多了。我们有一次,让他们给亲人写封信,他们基本都是写给爸爸妈妈的,信上的内容就是我很想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放学是父母来接,他老远看到,就会“爸爸妈妈”地喊,特别快跑过去,他们还是很喜欢自己爸爸妈妈的。
笔者:有次儿童节班上搞活动,你把一等奖给了一个“袖珍小姑娘”,还说大家在学校不能欺负她。有弹幕推测,这个奖是你内定的,是为了给女孩更多的保护和鼓励,是这样的吗?
丁玉玲:对,因为我当时是想给她买条裙子,夏天刚好能把她的腿遮住,因为她下半身不太方便。我买了一条绿色的格子裙,刚好能到她的脚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如果当众给她,其他孩子可能会有想法,也会伤害她的自尊心。当时刚好是儿童节,我就想了个办法,让他们玩抽奖游戏。这个小女孩抽的时候,我就悄悄把纸条塞到她的手里,让大家以为是她自己抽中的。
笔者:看弹幕,很多粉丝喜欢两个男孩,“任总”和“段总”。这两个男孩都有什么个人特质吗?
丁玉玲:他俩都胖嘟嘟的。任总的学习基础比较薄弱,所以我对他的学习辅导比较多。段总是很聪明,上课你讲到重点,他听一遍就会了,你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回答,但他就是不写作业。有一次我们发现他不写语文作业,因为要写的字儿多,他不想写,把语文老师气得。
笔者:你现在在B站上的关注数量也超过70万了。很多弹幕都非常有意思,和网友有过什么有趣的互动吗?
丁玉玲:有人用古文写了一篇我们班的文章,特别有才。还有人给任总、段总画了一幅漫画。因为B站很多人是做动漫的,画得特别像。就是我们吃饭的场景,两个小孩中间坐了一个老师,小段低头吃面条,任总扭着头,我问他要不要鸡腿,我觉得太有爱了。
现在关于留守儿童、乡村教育,网上也有好多人拍视频。他可能就是介绍一下乡村环境,大多数地方很艰苦。我看过还有好几个老师比较,说我比你那儿还苦,我没有宿舍,很多人看见就说太可怕了,他情愿一直考不上,也不要去考。现在有人私信我说,高考成绩下来了,考得挺好的,“看完你的视频,我决定选择师范”。也有人说考上了乡村教师正在犹豫,看了我的视频决定要去。
笔者:今天是教师节,你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丁玉玲:教育孩子成长真的很幸福。像一年级时,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扫地,你得教他们,现在根本不用我看着,每天早上到教室他们都扫得干干净净的。今年校长还想把他们交给高年级的老师,我没同意,舍不得他们。现在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学期一个学期飞快过去,我当老师都到第四个年头了。我想把他们送到六年级,因为六年级变化是最大的,到时候给他们看看我拍的视频,也算是成长的记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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