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的艺术:14-16世纪的欧洲私人图书馆
澎湃新闻
原标题:藏书的艺术:14-16世纪的欧洲私人图书馆
私人图书馆陈设
针对中世纪私人图书馆所使用的家具,我发现的最早一条信息留存在一簿残缺的账本中。
账本中记录着1367-1368年间,罗浮宫某塔楼为容纳法王查理五世的藏书所需的陈设花费。曾被放置在西岱岛宫殿老图书馆里的某些木制家具会被送到这里进行改装,并被布置在新的房间里。罗浮宫雇请了两名木匠(1367年3月14日)“拆卸宫殿国王图书馆里的所有书柜和两个书轮,把它们和书桌一起运到罗浮宫来,把上述书轮做小一英尺;把所有书柜重新组装在一起,把书桌吊到猎鹰用的塔楼最上面两层,用于存放国王的书籍;把其中第一层的内里四面镶上‘依兰德’木头,总花费50金克朗。接下来,由于座椅太过陈旧,还要用上述木匠带来的新木料重新制作。此外,(他们还受雇)为上述两层制作了两扇7英尺高、3英尺宽、3根手指厚的结实大门”。第二年(1368年5月4日),以确保那里藏书的安全为由,一名金属丝工匠受雇“制作了摆放在两扇窗扉和窗户前面的金属丝格子架……以阻止鸟儿和其他野兽进入”。据说房顶上镶嵌的都是饰有雕刻花纹的柏木。
以上这段描述中提及的“猎鹰用的塔楼”指的是老罗浮宫的西北塔楼。塔楼中布置的图书馆是圆形的,直径约14英尺。
薄伽丘的《一对不幸的贵族男女的故事》(Livre des cas des malheureux nobles hommes et femmes)副本中所含的一幅插画(图1)正是对这座图书馆最好的解释。这本书是佛兰德为亨利七世国王书写并绘制的,如今被存放在大英博物馆中。两位绅士正围着一张旋转书桌学习。书桌可以绕着中央转轴升高或降低。这显然就是法王图书馆里的“书轮”。他们身后的书籍要不被放置在镶有木板的墙壁旁紧靠的书桌上,要不就躺在书桌的架子上。形容这件家具恰当的名词要不是书柜,要不就是阅览台。应该注意的是,旋转书桌的下方支撑着的是一个牢固的底座,可以保持转轮的稳定。底座下方还两根结实的木梁,可以用作读者的脚踏板。靠墙书桌上的书籍装帧豪华,上面还带有金属的浮凸饰。这里的人显然没有想过要使用书链, 实际上,我十分怀疑私人图书馆里是否使用过书链。窗户全都装上了玻璃,在我接下来要描述的另一个例子中,我们能够看到窗户上至少有一部分用金属丝格子架代替了玻璃。
图1 图书馆中的两个人(采自大英博物馆《一对不幸的贵族男女的故事》手稿)
他的身后有三张书桌,一张比一张高,被悬挂在房间两侧的墙壁上,上面摆放着和前面一张图中装订与装饰风格相似的书籍。最矮的一张书桌下面是一个平坦的书架或长凳,上面侧放着一本书。他所使用的书桌在这些插画中十分常见,书桌被固定在一个坚固的底座上, 和书轮例子中的一样,由巨大的支架进一步加固,防止最微弱的震动。它可以依靠一根支柱来转变方向——显然是铁制的——支柱先是笔直的,然后扭转成水平方向,随之再次变为垂直方向。加尔默罗修道会修士用左手举着一种能够保持书页绝对平整的工具。这种工具通常都带有锋利的尖头,可以在任何粗糙的书页上轻松移动。他还用两根加了砝码的绳索来摊开书本。书桌后面,一个挂着两道锁的书箱上蒙着一块布,书箱上还立着一个类似放大镜的物件。
有时候,房间里三侧都可以摆放这张书桌,没有窗帘为它遮挡灰尘,它的下面也没有架子。图3就来自哈利父子的藏书。该书是瓦勒留·马克西姆斯(1430-1475年)作品中的一个法语译本。
图3 图书馆中的三位音乐家(采自大英博物馆瓦勒留·马克西姆斯作品的法语译本手稿)
我现在要讨论的一系列图片描绘的是藏书不多的学者或作家的日常生活。只要拥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他就能生活得舒适安逸。这些书桌多种多样,象征着——我能想象得到的——特定年代、特定地点的书桌流行样式。我想试着对它们进行分组归类。
首先,椅子通常是一件十分精致的家具,带有扶手和笔直的椅背,时常还带有一个华盖。有时,椅子上还可以加上一个坐垫,不过,这些座椅照例是没有填充物的,也没有织锦或其他会掩饰其材质的装饰物。偶尔,华盖上会布满华丽的雕饰或被绘制上图案。
最常见的书桌款式是从阅览台装置改装而来的。它包含两个斜面,斜面下是一排书橱,或是一个带有几扇门的书架,其中一扇门总是位于书桌的一头,斜面下的三角形空间也是用来放书的,这种装置曾在《书之爱》中得到过理查德·德·伯里的推荐。“摩西,” 他说,“这位最优雅的男士教导我们,要维持书柜最整洁的状态,使其免遭任何伤害。他说:‘将这律法书放在耶和华你们神的藏经壁龛旁。’”我的插图(图4)取自尼古拉斯·兰帕特1507年在巴塞尔印制的某版《愚人船》。在这个例子中,带书橱的书桌是立在基柱上的,而且又被放在一级宽大的台阶上。二者可能都是为了确保书桌的稳定性。
图中坐着的人物代表了一个仅仅为了好奇而藏书、不思在精神上获得进取的书迷。他戴上眼镜、挥舞着羽毛刷,小心翼翼地掸着一本对开本书籍上的灰尘。插画下方是这样一段说明文字:
Qui libros tyriis vestit honoribus Et blattas abijt puluerulentulas Nec discens animum litterulis colit: Mercatur nimia stulticiam stipe.
我附上一段粗略的译文:
谁为他的书穿上古提尔紫的衣服,
然后掸掉灰尘与苍蝇,
却不阅读能让他变得聪明的一行文字,
花掉了大量金子——被愚人购买。
图4 书桌旁的书迷(采自《愚人船》)
贵族女士们的藏书品味
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这样的书桌至少被用在了两位贵族女士的图书馆中。第一张属于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德国皇帝马克西米兰的女儿,她是萨伏依公爵菲力贝尔特二世的妻子。1504年9月10日,她的丈夫去世之后,她的父亲授予她尼德兰摄政王的头衔。她于1530年11月30日在梅赫伦去世,享年50岁。她似乎是文学与艺术的慷慨女主顾,为了纪念自己的丈夫,她在布鲁修建了一座美丽的教堂,见证了她的建筑品味与才华。
我希望能从一份1524年4月20日的存货清单中重现她的图书馆是什么模样。这份清单的开头写着“图书馆”的字样,接下来的条目是这样的:“第一张书桌从大门处开始,一直延伸到壁炉。”这张书桌或书架上共有52卷书籍,全都用带有镀金浮雕装饰的天鹅绒装订。这一条目之后写道:“接下来是祈祷书,被放置在与上一张书桌连在一起、位于窗户和壁炉之间的书桌高处。”这张书桌上共有26卷书,全都是用带有镀金浮雕装饰的天鹅绒、红色绸缎或金布装订的。
接下来我们要说的是“从门旁第一个座位处开始的下方第一张书桌”。这张书桌上共有9卷书,大概是被摆放在斜面上的,因为我们不久便会看到一个段落的开头写道:“这些用皮革等装订的书籍位于从门边开始的书桌下方。”存货清单的作者紧接着又说回了第一张书桌,并列举出了11卷书籍。接下来,他绕到了“上述书桌的另一侧”,列举了13卷书。按照这种方法,他清点了6张书桌。所有书籍都用黑色、蓝色、深红色或紫色的书皮装订,外面包着天鹅绒。那些装帧较为朴素的书籍则被放置在了架子下方。应该补充一句,第四张书桌据说是靠近壁炉的那一张。
清点完书桌,我们看到了“靠门起的金属网格中存放的书籍”。这件家具中放置着27卷书。
整个房间的藏书数量如下:
在我的设想中,立在地板上的第六张书桌的构造从某些方面来说应该和上文提到的《愚人船》中那张类似。显而易见,用天鹅绒进行装订、装饰着镀金浮雕的书籍会摆放在能被看到的地方。除了阅览台,还有什么装置能够更好地服务于这一目的呢?我在上文中提到的桌子能够摆放110卷书,或者每张书桌18卷。经过仔细分析,这份清单通常都会记下每本书的尺寸,显示图书馆中很少存放小书,其他书籍则会被区分为大型和中型。如果每本书的尺寸为8英寸,那么平均每张书桌就要留出144英寸(12英尺)的空间。由于每张书桌都是双面的,因此书桌的长度应该是6英尺。斜面下方的两侧各有一个书架,门和壁炉之间共有四张这样的书桌,壁炉和窗户之间似乎还有两张正对着门的书桌。
清单中并没有告诉我们“金属网格”的位置。我猜这些话指的是某些靠墙的书架前面装有铁质部件。书籍的清点开始于“靠门”的位置,这件家具也许就被放置在房门旁边,正对着之前那几张桌子。
清单还进一步显示,这间图书馆还有博物馆的用途。实际上,图书馆里满是珍稀而又美丽的物件,外表肯定是富丽堂皇。壁炉上方的排风罩中央挂着一只牡鹿头,犄角上还挂着一个十字架。一尊萨沃伊公爵的白色大理石半身像是玛格丽特公爵夫人本人半身像的附属物。除此之外,还有一尊同样材质的小雕像,描绘的是一个小男孩从自己的脚上拔出一根刺,可能是佛罗伦萨迪卡尔画廊中的一尊古董雕塑的复制品。房间里还有20张油画,有些就悬挂在壁炉排风罩的四周。除了这些艺术品,房间里还有几件家具,比如一个装着一整套盔甲的巨型柜子、一个写有“意大利风格”的餐具柜——这是那不勒斯总督赠送的礼物;一张镶嵌木工的方桌;一张尺寸小一些、带有勃艮第和西班牙纹章的桌子;若干水晶物件;最后还有一些来自印度(南美洲) 的羽毛服饰,是皇帝赠送给他们的。
令人生气的是,尽管这份存货清单十分详尽,却在最重要的问题上令我们失望了,在估算房间大小时没有提供足够的数据。出于以下考虑,我猜测房间长约46英尺。首先,我把每张书桌的宽度设定为2英尺。房门与壁炉之间共有4张书桌,即8英尺。其次,我设定其间的5个间隔每个为3英尺,即15英尺,或者说房门距离壁炉的总长度应该是23英尺。至于壁炉本身,我假定为10英尺。在壁炉和墙壁之间容纳一扇或多扇窗户的地方,摆放着两张书桌,其间共有三处间隔,总长13英尺。我在上文中已经指出,从房门一直延伸到壁炉的书架至少要有43英尺长。在这样的距离下,我减去23英尺,给房门至房间角落留下20英尺。鉴于我们不知道房门的位置,我对房间尺寸的估算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路易十一的女儿、法兰西的安妮(通常被称为宝若的安妮) 所拥有的图书馆布局与之十分相似。她的书籍目录制作于1523年9月19日,记录了314卷书籍。无须我多言,这样的藏书规模显然大得多。这些书籍的布局与玛格丽特公爵夫人图书馆里的十分相似,被摆放在11张书桌上。书桌位于房间四周,但有两张被摆在了房子的中间。有关其中一张书桌的记载十分有趣。这张书桌的一端有一个书橱,里面的内容被记载为“au bout dudit poulpitre sont enclos les livres qui s’ensuivent(书桌底下装满了一箱书籍)”,并列举出了16卷书籍。靠墙的地方也有一个书架,被形容为“le plus hault poulpitre le long de la dite muraille(上述靠墙的书桌极长)”,上面容纳了55卷书。这张书桌距离地面可能很高,和玛格丽特公爵夫人图书馆里的那张一样。
据记载,这张书桌上的书籍全都用红色天鹅绒包裹,饰以扣子和浮雕,书角上还包着金属。图书馆中还有一台古代天体观测仪以及显示黄道十二宫符号的球体。
博物馆藏书中的书桌插图
剑桥大学的菲茨威廉博物馆《祈祷书》中出现的一张书桌和《愚人船》中描绘的那张一般特征相似,不过样式更加古怪时髦,是1445年时为布列塔尼公爵夫人伊莎贝尔制作的。这幅画(图6)展示的是正在撰写福音书的圣约翰。
图6 正在撰写福音书的圣约翰(采自剑桥菲茨威廉博物馆《祈祷书》手稿)
私人宅邸中的阅读与写作装置
接下来要讨论的阅读和写作装置与学者的座椅直接相关,我会先从书桌说起。
形式最简单的书桌就是一块朴素的木板。利用从桌角一直延伸到椅背的一根链条或绳索,木板能以某个合适的角度翘起,对角位置靠在一根钻进椅子扶手里的桩子上。这种装置拥有多种变体,时常出现,有时还会有两根桩子和两根链条,不过我所说的普遍形式可以参见图14。很难理解这种书桌是如何保持稳定的。
图14 正在撰写福音书的圣马可(采自15世纪一本在法国撰写的《祈祷书》手稿)
不同以往的书房布局
现在我要讨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书房布局。从它出现在画作中的次数判断,这种布局在意大利似乎十分常见。它由一张巨大的木质书桌组成,书桌的一部分与另一部分成直角,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与书架、抽屉、文件柜等其他放置书籍纸张的发明相连。
在我所描绘的这个例子中(图20),我们可以从弗拉·费立波·利皮(1412-1469年)表现圣奥古斯丁想象三位一体的画作中看到,圣人右边的书桌上放有两个小凹槽,里面都装有书籍,书桌较短的那一部分背后还立着一个三层书架,上面也摆放着书籍。书桌一端连着一个小浅盘,也许是用来装笔的。
图20 书桌旁的圣奥古斯丁(选自弗拉·费立波·利皮在佛罗伦萨创作的画作)
从图中可以看到,书桌的边缘挂着两个砝码,还有两个角的尖端从板子上凸了出来——有可能是盛放墨水用的。和那幅描绘工作中的《艾诺编年史》作者的画作一样,窗户只有上半部分装有玻璃,下半部分是两个金属丝质地的框架格架。写字者的身后是两个和墙壁厚度一致的嵌入式书橱。其中一个敞开着,露出了里面平放着的书籍,书籍上方还摆放着几颗石榴。除了能够带来讨喜的缤纷色彩, 我想不出引入这些水果的任何理由。不过我应该提上一句,在描绘写作中的作者的细密画中,石榴出现得非常频繁。窗户的另一侧是一个小小的吊柜,最下面一层书架上再次出现了一个水果。房间四周摆放着高背座椅,在地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立起一截。这个座椅也许还是书箱,和上文中提到的梵蒂冈图书馆高背座椅一样。
这一系列插画中的最后一张画作(图23)中,描绘了我所说的15世纪某学者的房间。公寓的主人正在隔板桌上支着的书桌旁边忙碌地写作,右手握着一支铁笔。他所使用的墨水瓶被嵌入书桌,墨水瓶上方还有两个空洞,可以再嵌入两个墨水瓶,以防他需要不同颜色的墨水。墨水瓶上方的孔洞里插着一支笔,旁边还有一个孔洞。书桌上的书页是用砝码压平的。
图23 15世纪某学者的房间(采自布鲁塞尔皇家图书馆的抄本)
这间质朴的房间里除了学者的必需用品之外别无他物。为了与之形成对比,我将描述一下乌尔比诺公爵的书房。
这间精美的房间至今仍保留着公爵在世时的样子。它位于城堡的上层,站在面朝南方、视野开阔的露台上便能望见城堡的入口、城市以及远处依偎着亚平宁山脉的乡村。书房的尺寸不大,只有11英尺6英寸乘以13英尺4英寸,形状不知为何还不太规整。书房的入口是公爵私人卧室的一扇房门,地板上铺设着布满图案的粗面瓷砖。墙壁上贴着大约8英尺高的护墙板,护墙板顶端和天花板之间空着的地方可能悬挂过挂毯。书房的天花板是最精致的石膏作品的美丽范本, 配置了八边形的护墙板。护墙板的装饰开始于长椅,上面各式各样的物件都带有细木镶嵌装饰。长凳上方还有一排小护墙板,上方是另外一排大护墙板,每一块上面都包含了最精致的细木镶嵌装饰主题,比方说,弗雷德里克公爵的画像、信念与希望等其他美德的形象、一摞书籍、乐器、盔甲、笼子里的鹦鹉等等。它们上方的檐板上写着“FEDERICO(费德里克)”的字样,并标注上了“1476”这个年份。
窗户对面是一个小橱柜。容纳小橱柜的突出物对面还有几排书架。这些就是房间里唯一能够放置书籍的容器了。由于屋子的尺寸很小、摆不下几样家具,这里的用途可能正是书房的传统用意——一个让公爵想要独处时能休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