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北美“环保风”背后的博弈与算计

贝果财经

关注

原标题:北美“环保风”背后的博弈与算计

陶短房

自奥巴马2008年当选美国总统以来,美国联邦政府就不断在绿色能源这个“环保最大命题”上“翻烧饼”。

自上任伊始提出“美国能源新政”开始,奥巴马政府先后提出了美国能源新政、汽车节能减排计划和美国联邦政府创新战略,将新能源技术作为创新战略实施的突破口,2016年12月20日,奥巴马在自己卸任前最后一个月签署行政命令,禁止从缅因州到弗吉尼亚州,以及整个阿拉斯加离岸石油的开采,并宣布这一禁令是“永久性”的。不仅如此,奥巴马任职期间,美国不仅自身一反常态,热心推动《巴黎气候协定》落地,且动辄使用“环保减排”大棒,对付印度等新兴国家,试图迫使后者就范。

特朗普上台后则反其道而行之。2017年上任第一天,他宣布“美国第一能源计划”,着重强调发展化石能源,鼓励石油天然气和页岩油开采,并积极在全球范围内推销美国页岩气、液化石油气,同时,他早早扬言“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同年6月1日宣布“启动退出进程”,至2020年11月4日正式退出;2017年4月,他签署一道行政命令,要求各有关机构认真考虑“那些剥夺成千上万潜在就业机会、导致数以十亿美元计财富白白流失的行为”;2017年底,特朗普借北美东北部寒流肆虐、遭遇空前低温之机,在推特上嬉笑怒骂,讽刺“对地球变暖的杞人忧天”;2018年1月4日,特朗普宣布全面恢复开采美国离岸石油。

曾任奥巴马副总统,并在参院参与起草《气候控制法案》的拜登上任后自然再翻一轮烧饼:他上任伊始便推出所谓“绿色新政”,试图兑现竞选期间所提出的“促进清洁能源发展”承诺,包括未来4年内投资两万亿美元来实现能源100%的清洁化和车辆零排放;制定更加严格的燃油排放新标准,确保100%新销售的轻中型车辆实现电动化等——当然,就职后第一时间让美国重新加入《巴黎气候协定》是必不可少的。此外,他还在上任首日叫停了加美输油管的建设项目。

奥巴马和拜登一前一后,对能源政策这个绿色经济“最大命题”如此看重,不仅因为他们确实一贯看重这一理念,更因为他们意识到,自21世纪初以来,“绿色生活”在美国社会深入人心,“极简主义”“素食主义”“限塑”……这些放在30年前还显得十分另类的概念,如今已成为许多群体的流行词,甚至稍有公开质疑便会“社死”的“政治正确概念”,迎合这些概念,就能多快好省地赢得许多热衷于此的选民的选票。不仅如此,奥巴马的前任布什父子是得克萨斯州人,得克萨斯州是美国石油业大本营,他的后任特朗普同样获得美国能源巨头的支持,而石油工业集中的东南各州,也正是传统上共和党势力根深蒂固的“红州”,如今有“环保风”这个“天然正确”的撒手锏,不用来党同伐异,岂不是天大的浪费?

当然,特朗普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借“美国第一能源计划”打压奥巴马的“美国能源新政”是一石二鸟,既酬谢“有功之臣”得州和石油产业集团,又打压受益“美国能源新政”最多的加利福尼亚州等传统“蓝州”。

正因为围绕能源政策的博弈背后不仅有绿色、环保等考量,还有更多的选举、政治利益博弈,我们才能一次又一次看到在如此重大决策方面的“压哨进球”:奥巴马在特朗普已经当选后停止离岸石油开采,就连素来亲民主党的《纽约时报》都不以为然,称之为“利用1953年一项不起眼法律所赋予的漏洞,在任期最后时刻推出的‘注定让支持者欢呼、反对者跳脚的争议性规则’”,而特朗普的“美国第一能源计划”、拜登的“绿色新政”也依样画葫芦,一报还一报。

如此“翻烧饼”的副作用,就是许多“绿色政纲”雷声大、雨点小,或浅尝辄止,或干脆停留在纸面:据美国能源情报署(EIA)的数据,2019年,传统化石燃料提供了美国83.3%的能源,核能占比8.0%,包括水电在内的可再生能源仅占8.7%,所谓“能源结构”调整更多体现在化石能源内部(煤炭占比下降,而天然气占比上升四成),而化石能源和“新能源”间的比重几乎纹丝不动。

至于北美另一个大国加拿大,近年的绿色能源博弈,则主要聚焦于“碳税”二字。

由于汽车尾气对环境的污染十分严重,加拿大议会已经几次提出增收“碳税”,以鼓励原本开私家车的人改乘公交系统,但由于加拿大地广人稀,很多地方公交不方便,开车是无奈之举,因此全国范围内的碳税改革一直无法推行,然而濒临太平洋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却在2008年7月1日加拿大国庆当天,给每公升汽油增加0.024加元的“碳税”,并最终在2012年达到每公升0.0724加元。

由于油价飙升,碳税让当地开车族雪上加霜,为此他们想出各种节能高招,一些人经过实验,发现55公里的时速最省油,于是广泛推广,公路上常常可以看见用这种“标准节能速度”成队行驶的汽车;还有些人开设了“拼车信息网”,让居住地和目的地都相近的出行者自行组合,拼一部车出行,油钱大家分摊。

当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推出碳税之初,全加人口最多的安大略省还竭力表现得不屑一顾,他们实施的是另一个高招:限制汽车引擎空转。根据1998年通过的一项法令,在60分钟时段内,汽车在停车状态下,引擎空转不得超过3分钟,如果违反此法令,市府执法人员将酌情给予最低150加元、最高5000加元的罚款。这项法令迄今已执行达10年之久,但市府有关方面还觉得不够力度,2008年7月初,他们又提出在全市范围内禁止汽车停车空转超过10秒,如果处于停车状态的汽车10秒内不熄火,执法人员有权对其执行罚款。当然,多伦多冬季漫长且寒冷,如果在那种天气里也执行这道法令,那么连人带车冻僵是一定的,因此根据最初的免责条款,车厢内温度高于27℃或低于5℃,则该限制自动失效。

这项看似不近人情的规定背后,是一组科学研究数据。据研究,一辆柴油引擎汽车,空转1小时将耗油2.5升,而汽油引擎的汽车此数值高达3.5升/小时,这都比熄火后重启耗油要大得多,不仅如此,汽车空转排放的尾气远大于行驶时,而尾气正是大气污染的元凶。

然而两相比较,毕竟还是“简单粗暴”的碳税“投入小见效大”,部分省纷纷效仿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做法推出各自碳税。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加拿大的党派政治。

加拿大联邦政党中实力最强的,是联邦自由党和联邦保守党,前者一直热衷于环保、节能,现任总理特鲁多更是其中格外热心的一派中人,而后者因为大本营恰在石油开采提炼为命脉的阿尔伯塔省,因此对旨在减少石油消费的碳税持本能排斥立场。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推出碳税之际,恰逢联邦保守党籍的哈珀担任联邦总理,当时的联邦政府对该省的“僭越”可谓声色俱厉,一再扬言要“采取必要手段”加以阻止,其真实目的,是杀鸡儆猴,避免更多省份起而效尤。

2015年,特鲁多成为加拿大联邦总理,联邦自由党成了执政党,立即开始在全联邦范围内强推碳税,其目的,一在贯彻环保理念,二在借此对依托石油产业的政治对手——联邦保守党“赶尽杀绝”。

2018年,加拿大联邦通过《温室气体污染定价法》,强行规定各省“保底”碳税每吨40加元,如果某省未设立碳税或未“达标”,则强制按联邦标准征收。

对此,尚未实行省碳税的各省当然不服,安大略、阿尔伯塔和萨斯喀彻温三省索性以“违宪”为由,将联邦政府告上法庭。然而对簿公堂的结果,只有联邦保守党大本营阿尔伯塔省“反碳税派”获胜,另两个省都裁定“不违宪”,尽管安大略省和萨斯喀彻温省不屈不挠,将官司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但“主场”尚且落败,“客场”自也凶多吉少——2021年3月23日,联邦最高法院裁定,联邦政府的《温室气体污染定价法》“不违宪”。

受此鼓舞的特鲁多政府立即“再接再厉”,宣布自2022年起将强制性碳税提高至每吨50加元,此后每年涨15加元,直到2030年达到每吨170加元才告一段落——这意味着届时每升汽油将涨价加元三毛七分四。

对于联邦保守党而言,这并非仅仅环保理念之争,而是“党争”和“国本之争”,正如唯一裁定联邦政府“违宪”的阿尔伯塔省上诉法院裁决书所言,当今大部分经济活动都会自然而然带来碳排放,如果认定《温室气体污染定价法》成立,就会引入一个危险的“特洛伊木马”,为联邦政府突破加拿大基本法约束,监管、插手本属于各省省府权限内的所有事务打开方便之门。因此,联邦保守党和相关各省未来十年仍会持续进行“北美式司法缠斗”。

而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如此没完没了地加碳税,似乎也正开始动摇其原本较为坚定的环保理念。

一些民众指出,碳税在成品油价构成中占比越来越高,不仅让加拿大这个世界著名产油国的油价高得离谱,而且通过增加运输成本,抬高了下游大部分产品、服务的价格,再让碳税折腾十年,谁能受得了?

也有民众表示,加拿大除多伦多、蒙特利尔等极个别大城市,公共交通普遍不发达,“车轮子就是上班族的两条腿”,一味提高碳税,却不给相应解决通勤的方案,这不是拿工薪阶层的利益开玩笑吗?

北美的环保理念推广已十分社会化,甚至“民粹化”。

虽然“绿色和平”等过于激进的环保组织在北美日益边缘化,西欧政坛呼风唤雨的绿党,在美国全无地位,在加拿大也只是个“打酱油”的存在,但“非党化”的“绿色非盈利机构”却十分活跃,他们热衷于组织各种社会活动,阻挠所认为的“非绿色非环保”项目,并积极在社会、尤其在青少年中扩大影响。

如今在北美大部分学校里,“环保题材”都成为各种校内、校际文艺活动的首选主题。既然要“秀”,就必然注重“符号性”,有些环保集会会要求与会者带一个空塑料瓶之类当“门票”。此外,北美市镇一级的花车游行之类庆典很多,门槛也不高,环保积极分子经常利用这类场合“走秀”,把自己装扮成废塑料、废电子产品或“不可降解垃圾”的受害者,步行或站在花车上招摇过市,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客观上,这些做法让环保和绿色概念深入人心,以至于时至今日,很多政治家迫于“政治正确”,已经不敢公然质疑“绿色概念”,也确实促进了环保理念的普及和落实。

但副作用也是有的。过于激进地强推“绿色”,甚至对质疑、犹豫者“大打出手”,客观上产生了一些逆反心理,许多生计受影响者转而凝聚到“政治不正确”的特朗普身边,形成了一个立场相反、偏激和执拗度却相似的“反民粹”群体。其次,一些“环保秀”过于形式主义,被质疑“不过脑子”。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环保风”,如今绝大多数北美人开始变得较为务实:环保当然重要,但“先得过日子”。

美国、加拿大曾先后掀起过以环保为名的“极简主义圣诞”,主张不用圣诞树、圣诞礼物不用包装、不收不寄圣诞卡,但风靡一时后渐渐难以为继,近两年已不那么起劲,许多人指出“圣诞用品本身使用的就是专用材料”,不至于给环境造成如“绝对环保主义者”所形容那样夸张的损害。

美、加先后尝试推行“限塑令”,包括禁止超市提供免费塑料袋,禁止餐厅、咖啡厅等提供塑料吸管等,但这些尝试日益受到公众的质疑,有人指出“限塑令成了变相的‘卖塑料袋许可’”,与环保初衷背道而驰,还有人认为,废除塑料吸管之类纯属形式主义,因为纸吸管的原料是木材,照环保主义者的逻辑同样会“导致碳排放浓度增加”,而由于纸吸管非常不耐用,吃个“赛百味”也动辄要用两三根,“这是减少污染,还是增加污染”?

一句话,环保重要,但过日子更重要。哈珀在任时,本身是《京都议定书》当年最热心推动者的加拿大,居然成了第一个拒绝续签的国家,这不仅因为本位主义(前面说了哈珀和联邦保守党和石油业的利益关联),也因为加拿大如今是能源立国,采油卖油是经济命脉所系,加拿大民众固然热心环保,但同样也希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为此他们曾在联邦选举中把整天“碳税”不离口的联邦自由党前党领迪安掀下马——正因如此,近来不断有人提醒在碳税之类话题上意气风发、快马加鞭的特鲁多“悠着点”,马上又要选举了,如果把握不好“谈理念”和“过日子”间的分寸,当心重蹈迪安的覆辙。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