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影片《1921》，就不能不提到十年前的同题作品《建党伟业》。百年前建党，这个早已被若干艺术门类和样式叙述过若干次的大事件，在其基本史实不变及主要人物和场景都忠于相关修史规约的前提下，如何重述才能给观众带来新鲜感？
文 | 王一川 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与《建党伟业》开始于武昌起义爆发、孙中山回国及陶成章遇刺等匆匆闪过的系列蒙太奇影像不同，《1921》把叙事焦点集中于新婚夫妻李达和王会悟在上海筹办建党会议的经过，突出上海这座中国现代大都市的国际开放气息和优良革命传统。
过去一百多年来，上海一直屹立于中国现代化或文化现代性的最前沿，吸引了全中国人的关注。《1921》对现代上海地缘景观的浓墨重彩刻画，将这座城市蕴含的美学密码的感染力释放出来，带给观众开放、开创、进取等鲜活印象。透过外地年轻代表们好奇的眼睛和急切行动的步伐，“摩登上海”特有的景观逐一展现，这里有中共一大召开地树德里，代表所住集体宿舍博文女校旧址老白尔路，《新青年》编辑部和党组织孕育地老渔阳里，还有《共产党宣言》印刷地成裕里，以及外国租界所拥有的多国建筑奇观，观众由此可以观赏到上世纪20年代上海独特的石库门建筑群等城市区域地缘景观。
影片还让上海自始至终都散发出浑然一体的地缘时尚气息。有一个引人注意的细节：刘仁静等年轻代表乘夜色走出驻地博文女校，在充满魔幻气息的上海大世界里流连忘返，特别是在哈哈镜面前饶有兴味地驻足观赏。相关资料显示，“大世界”建于1917年，有哈哈镜、小型戏台等设施，轮番表演戏曲、曲艺、歌舞和游艺杂耍等节目，还建有影院、商场、小吃摊等，曾是吸引市民的名声大噪的娱乐场所。这样的细节描写可以突出年轻代表们对新生活新世界的热烈憧憬，可以同当代年轻观众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形成共情和共鸣。
与《建党伟业》以中老年人式沉稳语调去讲述、并挑选由张謇（1853）、陈其美（1878）、陶成章（1878）等功勋人物的辛亥年故事为开端不同，《1921》独辟蹊径，仿佛以百岁老人触发青春记忆的方式，叙述一群青年人参加的洋溢浪漫青春气息的聚会。
建党会议的参加者是平均年龄仅28岁的13位年轻人，这可以始终给当代观众带来一种浪漫青春诗意体验。确实，办会人李达30出头、妻子王会悟23岁，参与筹办并提供会址的李汉俊也才31岁，接到李达通知、满怀抱负地前来赴约的湖南同乡毛泽东28岁，其他代表如陈潭秋、王尽美和邓恩铭也才20多岁，最小的刘仁静连20岁都还不到，年长的何叔衡和董必武分别为45岁和35岁，还有未到会的“南陈北李”——陈独秀和李大钊。这群代表来自五湖四海，怀揣对中国前途和命运的深沉思考和浪漫憧憬，前来参加这场可能连他们自己当时都无法清楚预料的、具有开天辟地意义的历史性聚集。这种浪漫青春气息还表现在，13位与会创始者后来陆续经历了种种曲折和变故，也让这场浪漫青春聚会蕴含了多重深长意味。
影片还为这场上海地缘浪漫青春聚会增添了惊险紧张的谍战片氛围，引入国际叙述视角并与谍战片手法之间形成交融。将共产国际代表马林从欧洲摆脱封锁和搜捕而到达上海的过程，同日本共产党人士在上海的活动遭日本特务追杀过程相互交融，这样双重国际叙事线索的介入和交融，有利于真实地还原建党活动本身包含的国际元素。而李达在与两名共产国际代表的初次交流中，断然拒绝无条件地成为共产国际的支部的提议，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一开始就有独立自主立场，也为后来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和国家主权捍卫等作了有力的铺垫。
一部讲述开天辟地大事件的影片总是要塑造人物形象的。毛泽东的形象尤其能吸引观众注意力，这位爱国青年为国家前途和民族命运忧心如焚，急切奔走于湖南、北京和上海等地，孜孜不倦地探索救国救民的真理和道路，直到接到李达来信而与何叔衡一道奔赴上海参加一大会议。
影片中毛泽东在上海法租界遇到庆祝法国独立日的法国人，好奇地随着高唱马赛曲的人流进入复兴公园时却被门卫粗暴拦住，只能在屈辱中反思中国人何时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庆祝自己的国庆，这个细节传达了毛泽东的爱国激情和沉重的使命感。
另一个更有兴味的细节是，透过毛泽东在上海滩急速奔跑并融入其主要成长经历片段的蒙太奇镜头，着力刻画这位青年革命家为改变旧中国落后和腐朽面貌、开创中国历史新纪元而奋斗不息的非凡勇气、胆识和韧性。此外，李达的浪漫情怀、学者风范和为人做事的细心，王会悟的纯真、爽朗和善解人意，何叔衡的书生气质，刘仁静的青春风采，都能给观众留下难忘的印象。
影片着力发掘上海这座中国现代大都市特有的开放而又富于浪漫青春气息的地缘景观，让流动于这种地缘景观中的地缘美学密码焕发出新的感染力，这些具有地缘时尚气息的叙述，可以给观众以一种鲜亮的印象：百年前那群充满进取气象、满怀憧憬地汇聚于上海的浪漫而诗意的年轻人，为的恰恰是心中的浪漫青春中国梦；今天的上海有理由焕发出“百岁正青春”的活力，为新百年中华文化复兴作出新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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