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星星在死亡前最耀眼
澎湃新闻
原标题:《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星星在死亡前最耀眼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The Father)玩了时间的诡计。编剧/导演弗洛莱恩·泽勒将正向流淌的时间和回溯的时间揉在一起,拼贴正常流速的时间与大段跳跃的时间,令真实和想象的时间相互交错,造成影片令人费解的效果。
《女人,四十》以萧芳芳的视角看乔宏,看他在日常的世界里逐渐失常,在小阁楼和街巷的包裹中丧失记忆和原有的性格,最后倒在田野上,死时身边家人环绕。小楼房、菜场、屋顶的鸽子、老人联谊会和家人合力把阿尔兹海默症赶进铁笼,锚住老爷子的时间,平复他变形的空间感,抓住他快速流逝的生命。由于他们的努力,老爷子的离世并没有很悲伤,就像鸽子飞上天时一样自然。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中的家庭形态和《女人,四十》很不一样。两套公寓,三个人,家人之间以距离和礼貌相处,没有东方式家庭成员之间的羁绊。女婿保罗和岳丈安东尼的关系疏远,女儿安妮不是父亲最爱的孩子。安东尼偏爱意外身亡的小女儿劳拉(伊莫琴·普茨饰),他的神智未退化前或许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患病后则不加掩饰地流露对两个女儿的厚此薄彼。
安东尼的疾病有一个发展过程。他首先遭遇不断变化的房间,主要表现在房间冷暖色调的差异,椅子、画作等装饰物的变动,女儿戴的耳环和窗外风景的变化。时间也慢慢变得不可靠起来,他总是找不到手表。在安东尼的认知中,连贯的昨天和今天之间出现大段可疑的空白。他感知不到空白的存在,惊恐地发现身边亲人的面孔变来变去,正在周游世界的画家小女儿有好几周没来看他了。
安妮的时间和空间是稳定的,唯一不稳定的是安东尼。她和观众一样猜不出安东尼的意识流动,看不见安东尼所见的环境。她的几周对安东尼来说或许只有一瞬间。
阿尔兹海默症给人的恐惧和《穆赫兰道》《闪灵》《搏击俱乐部》里的如出一辙,都来自神智上的迷乱和缺失。它披着恐怖片的外衣,唤醒我们在梦中体验过的颠倒错乱与无能为力。人在梦中极力抓住一些东西,为断掉的情节自圆其说,使劲重现最想见到的面孔,弥补难以释怀的遗憾。这些不可靠的梦无可避免地流逝殆尽,可喜的是,我们醒来后进入明亮的现实。安东尼醒来,面对的却是一个树叶摇落的残生。
凭借此片再夺奥斯卡影帝的安东尼·霍普金斯,演出了一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在抗拒灭亡的过程中发出的最后光芒。
很多次,我从霍普金斯的脸上看见家里老人的表情。人老了都会变得相似,眼神浑浊,眼珠变得透明。高智力和耳聪目明的样子还残留在这张脸上,使他即使困惑时也能借助惯性用一个聪明的玩笑,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敷衍过去。但这个笑容很快就会僵冷,嘴还半张,佝偻的身躯喘着气,时间停顿几秒钟。镜头切到餐桌的对面,奥利维娅·科尔曼眉毛高挑、嘴角上扬,用大理石般的雀跃表情对付眼前的惨相。
或许真的像霍普金斯所说,“这个角色太容易了,不需要刻意表演”。他只要花点时间,脱掉面具,剥开内心,就会露出一个人终其一生想要逃避的状态——婴儿期的无助。
成年人的骄傲与尊严最后一个离开安东尼。最后一幕,安东尼在护理院哭着要妈妈,他完全缴械投降。“天气好的时候就要出去散步,因为你知道,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这部电影真让人难过,但你一定要去看。看完你会了解,人最难以被磨灭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