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中国最富庶的平原之一！共饮一江水，出问题不“甩锅”

从地理上看，长江三角洲是长江入海之前的冲积平原。

尤其是杭嘉湖平原，水网密布，一片坦荡。江南水乡，早已是“一体化”的形象。

水，正是天然的一体化纽带。从这条纽带出发，我们分别采访了两位专家：水利部太湖流域管理局教授级高工贾更华、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宁越敏，从他们的角度来聊一聊，如何理解长三角一体化。

记者：长江三角洲水网密布、交流密切，自古就有悠久的历史、文化认同和经济联系。“一体化”先天基础不错，这是优势吗？

贾更华：拿太湖流域来说，上下游本就息息相关。1991年太湖大洪灾，江苏、浙江、上海三地共同抗洪，大家已经意识到协同治理太湖的重要性。

水往哪里排？太湖局需要从全局角度作合理安排。对长三角来说，水域的一体化治理从上世纪80年代就启动了。2000年之后，太湖流域有遭遇大洪水的年份，但没有再引发大灾情，得益于协同治水起步早、收效好。

记者：长三角一体化上升为国家战略后，协同治水有什么新变化？

贾更华：跨省水体联保成果显著。

比如说水葫芦。上游水葫芦如果打捞不力，最终都会流经黄浦江排入长江口。太湖局牵头建立苏浙沪协同的水葫芦联合防控工作机制，各方协商之后约定，各自边界地区重要河流控制断面，共享信息。江苏、浙江尽可能不让水葫芦流出各自省界断面，上海的工作船到上游一起帮助打捞。

其次，运用新技术。过去，三地都说水葫芦来自上游。我们曾用无人机拍摄，仍然分析不出结果。

现在运用高分卫星遥感，发现原来70%的成片水葫芦聚集在村级河道，圩内的小河道才是水葫芦的源头。有了卫星，打捞水葫芦变得更加精准。

又比如，太浦河贯穿示范区，是太湖重要的洪水排泄通道，同时承担向下游供水的任务。目前分布在太浦河上的饮用水水源地有：为上海西南五区供水的金泽水源地、浙江嘉善平湖饮用水水源地。

然而太浦河上游的苏州吴江区，纺织印染产业密集，废污水中含有重金属锑。

江苏太湖区域锑的环境允许排放标准是80微克/升，饮用水水源的最低标准是5微克/升。为保障下游供水安全，太浦河沿线已将锑的环境允许排放标准限制在20微克/升，但总量仍然不小。

2014年至2017年，水源地锑浓度超标事件共发生5次。

为保障供水安全，太湖局会同两省一市有关部门，建立了太浦河水资源保护省际协作机制。大家从原来出现问题就相互指责，到现在联保共治，实现多赢。2018年以来，未发生水源地锑浓度异常事件。

可以说近几年，三地合作密切，不再“只扫门前雪”，水体联保状况明显转好，得益于一体化战略的实施。

记者：从您的角度来看，长三角水的领域，未来将会面临哪些挑战？

贾更华：不同发展阶段，面临的问题不同。

上世纪90年代，太湖流域主要问题是如何携手解决水灾。

2008年以后，转为如何保障供水安全，避免蓝藻暴发引发的饮用水危机，大家为保障饮用水水源而协商，讨论治理与保护的关系，即在经济发展的同时，如何守住绿水青山。

如今，太湖流域的水资源、水生态、水环境优势明显，大家更加关注的是如何率先把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社会发展的优势，在守住绿水青山的同时实现价值转化。

所以下阶段，三地主要协商内容将是水以及与水相关的量与质，谁拥有更好的水资源、水生态、水环境保障，谁就拥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随着生态文明深入人心，市民对优质的水环境、健康的水生态提出了更高要求。不仅河里要有清洁的水，还要有优美的景观，由此带来更有活力的经济发展。未来，水的领域的合作内容将更加丰富。

记者：作为现代城市研究方面的学者，您很早就提出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策略。您怎么看待长三角一路走来的变化？

宁越敏：长三角地区自春秋形成吴越文化起，至今已有2500多年历史。最早开始长三角一体化进程的15个城市，以太湖流域为核心，本就具备悠久的江南文化传统，凝聚力强，所以区域一体化有先天优势。

然而也要看到，自上世纪90年代建立区域合作机制起，长三角经济区的范围多次扩容。省级合作从一开始的二省一市扩大为现今的沪苏浙皖三省一市。市级合作，1992年成立的“长江三角洲城市经济协调会”最初仅有14个成员，后来不断扩容，现今为34个成员。

由于长三角区域范围的不断扩容，长三角区域内部的经济发展差异越来越大。核心区一些城市的人均GDP达到2万美元，接近发达国家的水平；而外围不少地区人均GDP还不到1万美元，经济实力仍然比较弱。

长期以来，核心区及邻近区之间合作比较密切。长三角城市群研究也大多聚焦于核心区，核心区以外的地方关注度不够。如今，从国家战略层面提出“长三角一体化”，促进各类要素更好地在空间上集聚与扩散，相比过去，意义更加重大。

记者：也有一种疑虑，担心城市之间难免存在竞争。在城市自身发展与长三角城市群合作之间，两者究竟是什么关系？

宁越敏：一体化不是平均化。比如医疗、教育的一体化，是指智力输送，资源共享，不是此消彼长。

其次，城市经济发展、社会发展，本就必须与周边地区有密切交互作用。

以高铁站为枢纽，“双城生活”成为长三角“包邮区”的一大特色，也带来优化产业布局的新机会。企业可以走出一城的局限，在整个长三角配置资源，寻找更多机会，促进人员流动、技术流动等，同时也拓展了城市的机会。

又比如，上海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并没有包揽所有金融业务，杭州互联网金融有自己的特点，双方可以优势互补，共同把蛋糕做大。

记者：如何理解世界级城市群？对标全球，长三角的发展需要注意什么？

宁越敏：世界级城市群是指以一两个世界级大都市为核心，包括一系列大中小城市在内，具有高密度社会经济联系、城乡高度一体化的空间组织。对中国来说，长三角城市群是经济最发达的区域之一，但对标世界级城市群，我们还有差距，不仅国际化水平、区域经济一体化协作有待进一步深入，其他诸多领域也需要进一步打通，要促进要素流动，促进文化创新。

比如，今天的长三角区域，不仅包括了吴语区，也包括了北方方言区，文化更加多姿多彩。如何在一体化过程中，彼此认同、彼此交流、彼此欣赏，这个课题更复杂，也更丰富。又比如在城市治理方面，各地也有更深入协作和交流的空间。

长三角，已经不仅是地理上形成的“共饮一江水”，更需要每座城市把一体化放在心中，更积极、更主动探索一体化的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