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名家访谈|韩羽:画中见“我”后,一切技法就都变了
澎湃新闻
原标题:耄耋名家访谈|韩羽:画中见“我”后,一切技法就都变了
以设计《三个和尚》及写意人物画驰名的韩羽先生已九十周岁了。有人说韩羽先生是画家里写文章最好的,这句话虽非定论,但可以证明的是,这几年韩羽先生年龄越大,写作就愈勤快,思考也愈加深入,愈想打捞发现一种人生的真趣与童心。
认识韩羽先生约十年了,几个月前终得到石家庄一访,老爷子谈兴极浓,从动画到戏画,从白石到红楼,从书法到文人画……回来断断续续地整理,得数万字,分期于“澎湃新闻·艺术评论”(www.thepaper.cn)刊发。此为下篇,为与韩羽先生辨析文人画、画中见“我”与其创作《红楼梦》人物画作的体会。
“绘画进入表现‘我’的阶段以后,一句话,技法也变了。而我在读《红楼梦》这么多年,看见的也是‘我’。”韩羽说。
韩羽先生肖像速写顾村言图
从画中是否见“我”,辨析文人画
韩羽:
说到文人画,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我不认为有中国文人画一说,不过对于这个话题,我一直没有明确地肯定地说出来,苏东坡如果知道,或许会说:你韩羽算老几,你说没有文人画就没有文人画?“文人画”这个词苏东坡那时候就谈过,但我认为不存在“文人画”,按现在的话说这是一个伪命题。
顾村言:
苏东坡说“士夫画”,明代董其昌称“文人之画”,对中国美术史影响很大。近代陈衡恪说,“文人画有四个要素:人品、学问、才情和思想。具此四者,乃能完善”。 这个其实主要说的以画写意,这里面有比较深的背景,但主要说的是通过画作见出心性的自在与自由。先不下结论,倒希望韩老好好说一说,其实很多时候你也被归为文人写意画的范畴,包括你的戏曲人物画,当然,文人画是个“大缸”,可以装很多东西,这里面或许还是有厘清的必要。
韩羽:
我有这个说法,我也不是没根据的,但是我现在这个说法,中国美术史上是没有这么说的,所以我之前不敢决然地说。
但是我要讲——你要让我说哪一套书,哪个画家,我说不出来,我还不如一个教美术的老师能说出来,到底清朝有几个大画家,我也说不出来,但是我有一个总体看,别说中国绘画,咱就说绘画,我个人认为分三个阶段。从开始有绘画,到现在为止是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大概说的是原始社会时候,人们以打猎为生的时候,那个时候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大概都是陶器、陶罐,比如说仰韶文化吧,那个瓷器上的颜色就是黑色、红色,没有别的颜色,画的各种各样的图案,就像现在咱农村吃饭的饭碗,这个美术是一个阶段。这时候的阶段可以这么说,是装饰生活,美化生活用具的,那时候认为画上一道黑的一道红,好看,这是一个美术装饰性的阶段。
顾村言
:仰韶文化也有简单的鱼形图之类的,早期就是装饰。包括早期的岩画,多也是这功能。
韩羽
:大概有那个意思,对绘画还没有更多的要求,就是觉得描得黑红好看点,这就等于现在的美化环境。到了另一个阶段,比如具体说秦汉,明确说是秦汉到宋末,这是一个阶段,这个阶段的绘画,我用两个人的语言来概括,一个是晋朝的陆机,他不是画画的,“存形莫善于画”,等于现在说照相的,把那个形象留下来,这叫传形,绘画就是传形,就等于现在的照相机,这是绘画的一个功能。还有一个是谢赫,六法与“教化”,就是对人进行教化,教育人的,一个是传形,一个是教育人的,画出来哪些是孝子之类的,宣传的,为政治服务。这个就是两个功能,从秦汉到宋末,这一种绘画功能都没出这个大圈,人家提这个传神,比如说画画要传神,怎么传神,也没出这个大圈,这又是一个阶段。到了元初,尤其从元开始,从这开始到现在还没算完,是第三阶段。咱就说这个绘画功能,秦汉以后的绘画功能是传形和教化的,没有别的。到了元以后,绘画本身自己也有一个发展规律,画画的人和读画的人,都在寻找新的功能,也在开始寻找。一个是绘画本身也在变化,画的人和看画的人也在寻找新的美术功能,它还能再起什么作用,除去装饰、教化、传形,还得要有新的功能,这也是随着整个社会进展、变化是必然的。
咱们从中国历史来说,中国的资本主义社会从明代发展比较快,从南宋开始资本主义萌芽,资本主义萌芽有一个最大的特点,人发现了自己,以前人没发现自己,是画的别人,这时候人开始发现自我了,不是光画别人了,我该画我了。
顾村言:
所以这个也有北宋文化的铺垫,北宋文人多尚意,逐步推动了“我”的觉醒,比如东坡提出的“士夫画”,又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看宋代梁楷的写意人物、牧溪的写意画卉,抒写心意与“我”的因素已经非常明显的。这也是提出“士夫画”的初衷所在。
韩羽
:很多因素,很多文学以及别的发展都重塑了人的觉醒,“我”要发现我自己了,“我”要独立了,这一个发现不仅仅是老百姓,画家自己也有,“我”进入了绘画,最代表性的画家就是倪瓒。
顾村言
:倪瓒直接了当地提出了“聊写胸中逸气”,这太了不起了!
韩羽
:对,就是我画我自己的胸中逸气。以前我说从秦汉到唐宋是画别人,顾恺之画曹植,画《洛神赋》,都是画的人家,现在倪瓒说是我画的我自己、我就是“抒自己胸中逸气”,以此为标志,所以在这个时候绘画功能变了,也就是说原来的绘画,秦汉以后的是教化功能,到这时候变了,叫欣赏功能。
顾村言
:也是发现了“我”的功能,抒情写意的功能,与所思所想、与情感的抒发、生命的感受直接相关了。
韩羽
:这一功能既欣赏我,也欣赏别人,读者也在欣赏自己,画家也在欣赏自己,发现自己,这一来功能变了吧,这才跟着出现了很多绘画的画派,以前那些不适应了。以前只要技法好,比如说秦汉时期的绘画,只要绘画技法好就能到,现在绘画技巧再好也不行了,这里边已经不是一个画别人的问题了,我画我自己的想法,所以这时候就出现了很多什么以假乱真,以少胜多,真真假假,各种感官互动,利用人的通感,甚至包括齐白石明确提出来“似与不似”,从生到熟,从熟到生等等。
顾村言
:其实写意这里面有一个清晰地脉络,包括从梁楷、董其昌、徐渭、八大山人、石涛再到金农为代表的“扬州八怪”。
韩羽
:是的,不过他们那时候也不是很明确,但是有这个欲望,形不成气候,随着思想认识越来越清楚了,所以就出来一系列跟过去不同的方法,或者路数,就因为把读者拉进来了,读者要参与你的绘画,以前不考虑读者。这样一来就复杂了,你把读者参与进来跟你一块活动,得看你的本事了。
顾村言
:其实过去的读者也是读书人。
韩羽:
过去的对象是读书人,就算不是读书人,我也要把你“拉进来”,也得考虑你,因为不读书的人,也有这个欲望。所以这样一来一系列的变化就来了,而且变化最过分的,像西方现代派都出来了,也是属于这个原因。
顾村言:
印象派中也有受东方文化与写其心性的启发。
韩羽:
可以这么说,西方的“现代派”,也没这个词,“文人画”——也没这个词,就是绘画进入了第三阶段出现了这个状况。
顾村言:
就包括梵高、莫奈,不少作品是清晰地画的“我”,印象的缘起与告别形似、进入写意相关,这是清晰的。
韩羽
:一说那个就乱套了,西方也别说现代派,你梳理一下绘画,发展到这个时候必然要这样,如果不这样就存在不住。说起文人画,当年在“文革”前后,别说文人画,一提“文人”两个字就是反感的,谁也不敢承认你有文化。
顾村言
:其实说写意倒可以,中国的写意其实是很早的,从考古所见,汉代的一些壁画已见出写意之味。还有,说到文人画,像清代的“四王”,中国绘画史把他们也归为文人画,但是似乎与真正的写意写我也是有区别的。
韩羽:
我先说“文人画”这个词,五十年代初,一说谁有学问,就相当于说你是“反革命”,都怕。我的老朋友、老前辈,他们都有这个思想。一提“文人”两个字,就等于现在说“你是个小偷”似的,因为你们没经历过。我以前画漫画的时候,1950年代,我题了首唐诗,有时候人家就看不惯,画上有一点文人气,人家就批评我,而且敏感得很。
到了1976年以后,到八十年代,各种美术思潮活跃起来了,后来出现“新文人画画展”,我当时一听吓一跳,好家伙,新文人画?!我不说别的,相当于说“新反革命分子画的画”,当时已经不习惯了。河北有一个新文人画的骨干分子参加新文人画展,就开始反映了,有的人说了,你还叫“文人画”,你是文人吗?什么叫文人画,古代是有文化的人画的画,而现在呢,是没文化的冒充文人画的画,这都是讽刺。你想想,现在这个文人画,首先这个问题就出来了,后来就开始了,我有一个发言,文人画的命名,我现在可以简短说说我的发言。有些人就否定了你们是文人画的画派,咱先说什么叫文人,旧社会的秀才算不算文人?算。按现在秀才不就是初中生吗?因为过去读书人少。再往上,举人,大概等于大学毕业生,最后考大学,到了大学毕业了,或者大学一二名,就是俗称状元,无非这个。咱们现在这些画,最起码的也得是本科生吧,如果是大学生或者准大学生,你能说人家不是文人吗?要从这来说都是文人,你能说这些不是文人?他们所说的文人,不像古代的老头们一样,不可能。谁要搞个文人画展,把这个得说清楚,上过什么大学,什么水平。齐白石是个木匠,27岁才开始画画,他画的《蛙声十里出山泉》赛过了所有的文人,你要说他文人画,但他出身木匠。
顾村言:
顾村言
:其实毛笔有一个好处,以书入画,进入一定的阶段,通过毛笔可以更通畅地表达自己,尤其是中锋用笔,直通心性。
韩羽:
进入表现“我”的阶段以后,一句话说,技法也变了。
顾村言
:工具的变化也有关系,比如宣纸的出现,纸墨洇晕,极大丰富了笔墨的写意性与畅神,就艺术形式而言,从金石、砖画、壁画包括从民间艺术里等都可以汲取养分,就像韩老您从民间艺术里汲取了不少,是很有意思的。
韩羽
:可以这么说,民间形式我就简单说一下,有生命力的就是民间形式,或者说草根,它有很多缺点,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恰恰是这个,它正有生命力,就像幼儿一样,说话都说不清,但他有发展前途,各种可能都有。所以我为什么不喜欢看帖,因为它太完美了,就像人已经到老年了,你不需要发现它了,而且它摆那都是好的,反而没意思了。所以说一种民间的东西,包括书法、绘画、文学,草根的反而有生命力。
顾村言
:其实是不是草根也并不重要,就是关注其中的生命力,或者说,元气。
韩羽
:各种发展可能性都有。
顾村言
:像霍去病的石雕,那种苍茫的生命力,就像读《史记·项羽本纪》一般,能感到中国人原初的生命力,很饱满。一个艺术家的作品里传达生命的旺盛的元气,这个很重要。其实当下民间艺术的拙朴性,是可以追溯到汉魏的,民间艺术没有受过宋元文人画的影响,是直通汉魏的,所以不少作品元气淋漓,充满生命的张力。
韩羽
:民间艺术是一个富矿。我在想,美术创作需要具备三个条件:一是需要绘画技术,就是画什么必须像什么。这个不能含糊,凑合是画不好的,虽然自己画得歪鼻子歪脸,但画什么像什么的技法必须具备。二是有生活。艺术要高于生活,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可是,同样生活中的事,有人看得深刻,有人看得浮浅;有人观察面窄,有人观察面宽。只有深刻的认识,才是真正有生活的作品;三是绘画语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怎样通过画笔把从生活中观察认识的结论表现出来,这个很难。这三点都过硬了,才有可能出好画。 我认为只要是画画的,不管你画哪一张画,不管怎么画,你要动用的是美术语言,你是画画的,你向读者展示出来的,是用美术语言跟读者说话。如果你画画,不是用美术语言,是用其他的语言,你得靠解释,我这个画怎么怎么样,这已经离开了绘画。其实画画就是一种美术语言,你要是看别的就用别的语言。我追求的,我既然是画画的,我是用美术语言去画画,难不难?的确难,你是画画的,你也得用美术语言。
什么叫美术语言呢?举个例子,就跟我曾经写过一篇散文,是我记录我年轻的时候,小的时候,跟我父亲冬天在农村拉着一车粮食到临清去卖,赚个钱。那时候交通工具就是老牛破车,连胶皮轱辘车都没有,所以就是黑天白夜走,像我们家乡到临清,按现在说就是50公里,要现在开着汽车一会儿就到了,我们那时候从家乡出来,我记得我是汤阴县的城里,我们是老牛破车,还是我父亲跟别人合伙,去到临清去卖。因为我是小孩,就是跟着玩,我当然愿意去了,上大地方玩去嘛,我那时候也就十来岁,就坐在车上跟着玩。我们从家乡走,那个慢劲就像跳摇摆舞一样,走着走着,走到月亮都出来了,才走出5公里,就这么慢,而且晃来晃去,我父亲还不能坐,得赶牲口。走到半夜了,走出40里地了,中间就有一个中间站,有一个集镇,让牛吃草、休息,我们人半夜也得吃饭,那时候半夜也有开店的,那时候半夜一吃炒饼,香着呢。往往冬天是下大雾,等一下大雾的时候,再一出那个镇,就跟到了海里一样,看哪哪都是白茫茫的,根本看不见路。你走到什么地方,前面如果是村子你看不见,一听见有狗叫了,可能有村子了。可是村子的出现,就像电影镜头一样,说出来突然就来了,说没有一走就没有了,要想看村子,往前迈出一步来,就能看见模模糊糊的树影,稍微一退就没了,雾大。
我就画夜间这个情况,在雾里很好玩,比如说我们大车前面走,就有拾粪的,他晚上拾粪都跟着车走,前面有几个大车走,他们就跟着捡粪,一走就走好几里地,我是坐在车上,我看见拾粪的跟着,提着个灯,我就看着他,看那个雾中的人影很有意思,看他越来越高,他的形体比真正的人还大好多,雾的光线的问题,一看真吓人,他离我近,越走越小,到了跟前,变成一般人一样,可是站的远了,他又大起来了,所以很好玩。
后来我画画后曾经标画个插图,用线条怎么画雾?一般人要是不认真的,有随便画画,我就想既然是画画的,你就必须用绘画的语言,画不来就别画,要画就正经画,别潦草,别装蒜,也别硬画,咱宁愿不画,所以碰到这个情况,就费脑子。最后我想来想去,最后就画了一个白纸,画了一个白缸,四方方,表示这个四方方是一张画,一张白纸画个四方框,就等于画了个雾。但是雾没法画,外面写个标题,“漫天大雾,什么都瞧不见”,所以里面什么也没有,这就是美术,这种美术语言是用标题来反映,就等于什么也没画,就等于画了,不画也是画,无为之为嘛,这个也费了很大脑子。我认为搞画的人,就得解决这些问题,就是美术语言。
顾村言
韩羽题跋
从《红楼梦》里读出的“我”
韩羽
:有的画家,他弄了半截就不弄了,尤其有影响的人,有一定成就的,这些画家更可恨,他觉得聪明了,不费那个傻劲了。到一定时候,他不愿意费那个劲。画《红楼梦》也围绕这个问题,看你专不专,我到现在就没画王熙凤,为什么?太难画,我画不好她,我干脆就不画,我认了。所以说我最服的一个画王熙凤的,就是叶浅予画的那张。他聪明,也不是老画家,我为什么难画呢?直觉从他那来的,就跟咱打仗,攻坚战,拿不下碉堡来,我始终也得拿,我现在就非得从正面攻击,但正面不可能进去,我们往往栽到这个地方,叶浅予是抄后路,比喻好比喻,但真正到实际实践上就很难。我觉得目前画王熙凤最成功的,就是叶浅予,他没画人,就画了一个小辣椒,还是一个朝天椒,辣椒尖儿朝上,一个小红辣椒,非常嫩非常饱满的辣椒。这个辣椒,这个比喻也不是他的发现,是贾母发现的,贾母说她是凤辣子,但是贾母比喻容易,一句话就来了,因为又泼又辣,王熙凤干什么都是又泼又辣,她哪一个行为都跟辣椒差不多,又泼又辣,所以贾母形容起来非常准确,但贾母是语言艺术,就说像个辣椒,她没说像辣椒,就一个“凤辣子”这三个字概括的,你想去吧。叶浅予就把这个用美术语言表现了,我说这个比喻不应当归功于叶浅予,应当归功于贾母。
顾村言
:你画了黛玉、晴雯、袭人,香菱、史湘云,还有焦大,用笔更简,构图匠心独具,《冷月葬诗魂》印象尤深,记得你画的《香菱》《刘姥姥》等,我给小朋友看,都很喜欢,小朋友还临了一些。
韩羽:
那是很多年前画的,我一直没有画王熙凤,就画王熙凤来说,刘旦宅画的那个也好,但是,他只画了王熙凤的一个性格,一个面,这个人不是这么简单的,她的反应面很多,她既坏又好,她还有好的方面,你说一个人要全面。
顾村言
:用艺术的细节来表现王熙凤,确实难,太多面了,她又有主见,又睿智,又漂亮,心狠手辣,八面玲珑,敢爱敢恨,做事决绝。
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