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诊“华夏A股第一县”江阴产业迷途:名企破产不断 新股“青黄不接”
贝果财经
原标题:问诊“华夏A股第一县”江阴产业迷途:名企破产不断 新股“青黄不接”
本报记者 张家振 方超 江阴报道
在江苏省江阴市澄江街道澄南一村,一栋白墙红瓦、围墙方正的独栋别墅被老式居民楼包围,别墅正门和侧门都大门紧闭,从高墙外很难看到院内的生活图景。
在红瓦别墅不远处,原本还有多栋别墅,从外墙张贴的马赛克瓷砖来看,这是流行于上世纪90年代前后的装饰方式。如今,这些别墅的主体已被拆除,空留外墙和铁门当作拆迁工地的围挡。
这些别墅是当地龙头企业江阴澄星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澄星集团”)早期为公司管理层修建的住所,如今随着城市扩张已连同附近的老厂区拆除殆尽。
江阴市地标建筑澄星大厦已被当地法院查封。本报记者张家振/摄影
澄星集团旗下的汉邦(江阴)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邦石化”)、江阴澄高包装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澄高包装”)和江苏澄星磷化工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等多家企业也陷入了风雨飘摇、破产重整的困境。公司投资重金打造的江阴地标建筑——澄星大厦总部综合体项目也因装饰装修合同纠纷被无锡市中院于今年3月11日查封。
近日,《中国经营报》记者深入江阴调查发现,澄星集团只是江阴市众多知名企业面临困境的一个缩影。自去年下半年以来,江阴倪家巷集团及下属的新材料、纺织原料、精毛纺织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江苏海达科技集团(以下简称“海达集团”)及下属的科玛金属制品公司、永利新型包装材料公司和海达特种人革公司已破产重整,海润光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润光伏”)也从A股退市并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不仅如此,有“华夏A股第一县”之称的江阴市也面临着A股上市公司“青黄不接”的尴尬问题。在2018年-2019年期间,江阴A股上市公司数量为0,2020年和2021年至今分别只有1家和2家上市;而迄今为止,在科创板上市公司数量最多的江苏省内,江阴市至今依然颗粒无收。
当地一位不愿具名的知情人士对记者表示,江阴市虽被冠以“华夏A股第一县”之名,但由于上市公司多集中在钢铁、化工和纺织等传统行业,受自身经营不善、国内外市场环境变化及信贷环境紧缩等多种因素影响,不少当地知名企业已深陷困境之中;在高科技领域由于缺少企业积淀和人才积累,也面临着科创板企业上市破局难的问题。
“中国杜邦”麻烦缠身
澄星集团曾一度成为江阴市乃至无锡市的明星企业。早在2019年,公司营收就突破千亿元大关,成为无锡市继海澜集团、中信泰富特钢集团后第三家千亿级企业。2020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085.2亿元,位居江阴企业第2位和“2020年中国企业500强”榜单第198位。
“澄星集团董事局主席兼总裁李兴就是我老家的邻居。”4月中旬,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在澄南一村指着一座占地面积庞大的高墙大院对记者表示,李兴此前还担任过代课教师,当时澄南村里没企业,“一开始起步,搞了个化工厂”。李兴就从这家化工厂起步,打造了一个庞大的“化工帝国”,并在江苏省内外将业务拓展到磷化工、煤化工、 石油化工、物流港口、国际贸易和房地产等诸多板块。
不过,和表面的光鲜相比,这家曾被誉为“中国的杜邦公司”的企业旗下多个产业板块正深陷多事之秋。
4月27日,澄星集团旗下江苏澄星磷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澄星股份”,600078.SH)公告称,江阴市人民法院已就公司与宁波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行间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作出一审判决,澄星股份需归还借款本金 4464.35万元、期内利息17.24万元并支付相应罚息,澄星集团对澄星股份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而在此前的4月9日,澄星股份还收到上海证券交易所监管工作函,要求就公司控股股东澄星集团非经营性资金占用7.07亿元尚未偿还的问题作出说明。根据公告,澄星集团非经营性资金占用先后发生于2020年1月及9月,历时较长。按要求,公司应督促澄星集团尽快制定具体整改措施并明确期限,督促资金占用方在公司2021年年报披露(2021年4月30日)前将资金归还。
澄星股份方面表示,澄星集团目前正在积极整改,但占用上市公司资金7.07 亿元尚未归还,触及股票上市规则13.9.1条关于被实施其他风险警示的情形,如澄星集团未能4月30日前完成整改,公司股票将被实施其他风险警示。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澄星集团被爆占有上市公司非经营性资金。早在2015年12月,证监会曾因澄星股份涉嫌信披违规对其进行立案调查。而在经历3年的调查后,证监会在2019年2月对澄星股份采取责令改正、给予警告,处以60万元罚款等措施,并对公司实控人李兴、时任董事兼财务总监周忠明等高管团队做出处罚以及市场禁入决定。
困境远不止如此。近日,记者实地走访澄星集团旗下多处产业发现,位于江阴市区的标志性建筑——澄星大厦在完成主体框架和外立面施工后并未按期启用,主体建筑已被无锡中院查封,查封日期为2021年3月11日,查封期限为三年。
张贴在澄星大厦一楼的《民事裁定书》。本报记者方超/摄影
张贴在澄星大厦一楼的无锡中院《民事裁定书》和《查封公告》([2021]苏02民初86号)显示,因苏州金螳螂建筑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螳螂”,002081.SZ)与澄星集团存在装饰装修合同纠纷,前者已向无锡中院申请财产保全,并对澄星集团名下价值1.74亿元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据了解,无锡中院已冻结澄星集团银行存款1.74亿元或查封、扣押相应价值财产;同时,金螳螂已提供其所有的苏州市姑苏区西环路888号房产作为担保,该房产也已被查封。
对于澄星集团往日辉煌“胜景难再”的原因,澄星股份近日在公告中称,“目前控股股东所持公司股份已被多轮冻结”,“股份质押及冻结情况主要为疫情原因导致了原油价格暴跌,集团关联方石化产品价格受原油影响大幅下降,导致了银行抽贷致使控股股东下属的石化板块公司资金链断裂,控股股东旗下石化板块汉邦石化、澄高包装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不过,记者就相关问题多次致电澄星股份和澄星集团方面,办公室工作人员拒绝给出进一步回复。
破产重整“此起彼伏”
记者在江阴调查发现,除澄星集团外,当地包括倪家巷集团、海达集团和海润光伏等多家企业也已先后进入破产清算或破产重整程序。
官网信息显示,海达集团主营业务包括铝单板、铝塑板、铝型材、马口铁、硅钢片等产品,旗下拥有境外上市公司江阴利泰装饰材料有限公司。
不过,作为江阴当地的明星企业,海达集团与上市公司江苏爱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康科技”,002610.SZ)多年来担保业务往来频繁。而后随着海达集团债务危机发酵,两者诉讼“缠身”,海达集团多次因“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目前,海达集团及其下属的科玛金属制品公司、永利新型包装材料公司和海达特种人革公司也因此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海达集团及下属多家公司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本报记者方超/摄影
记者近日在位于江阴市华士镇环南路800号的海达集团总部看到,公司旗下的科玛金属制品公司内部机器隆隆作响,大货车进出频繁,厂房内写有“建世界一流马口铁工厂 创中国一流马口铁品牌”的标语。厂区门口一位保安告诉记者,海达集团和科玛金属制品公司虽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但工厂目前仍在正常生产。
记者注意到,在海达集团和科玛金属制品公司门口的墙壁上,均贴有多份法院公告、通知书。根据江阴市人民法院《公告》([2021]苏0281破4号)显示,该院已根据江阴孚玛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申请,于今年2月3日裁定受理海达集团破产重整一案。
海达集团破产重整公告。本报记者张家振/摄影
在另一份落款日期同样为2021年2月3日的江阴市人民法院《通知书》显示,海达集团各债权人应在通知之日起至5月24日前向海达集团管理人办公室申报债权。江阴市人民法院将于6月2日下午在该院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
对此,记者分别联系上江阴市人民法院指定的海达集团和科玛金属制品公司管理人,欲就公司破产进展等事项进行采访,但管理人办公室相关负责人回复称,“经向法院汇报后得到指示,目前我们不方便接受采访”。
今年4月6日,海达集团破产管理人在厂区门口也张贴通知称,因海达系相关企业破产事务繁忙,门卫接待时间有限,并将职工申报的时间进行了相应调整。
除百亿级企业海达集团外,江阴另一家破产重整企业*ST中南也受到了外界关注。3月30日,*ST中南发布公告称,公司于3月29日收到无锡中院《民事裁定书》,裁定确认公司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并终结公司重整程序。
相关信息显示,成立于2003年的*ST中南前身为中南重工,2010年7月登陆中小板,是国内第一家工业金属管件行业上市公司。但从2014年开始,公司进入文化传媒行业,并更名为中南红文化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在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布的《2020年江苏法院破产审判典型案例》中,“案例一”即为*ST中南破产重整案,“系江苏省首例上市公司经过预重整进入重整的案件”。至于原因,江苏高院表述为*ST中南“因资金链断裂导致生产运营全面停滞,连续两年亏损,面临退市风险。”
Wind数据显示,在2018年-2020年期间,*ST中南的营收增长率分别为-36.40%、-38.41%、-35.26%,业绩呈现出逐年下滑之势。但4月14日,公司发布业绩快报称,2020年归母净利润为1.31亿元,上年同期净亏损17.98亿元,实现扭亏为盈。
对此,江阴市一位与澄星集团、海达集团等多家企业打过交道的金融行业人士对记者表示,多家知名企业接连陷入破产重整等问题的背后,是脱胎于乡镇企业的江阴民企在当前所遭遇的共同发展困境。
“改革开放后,江阴成为国内乡镇企业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此后经历国企改制等过程,先后涌现出了华西集团、三房巷集团、新长江实业集团、倪家巷集团等大批知名企业,但部分企业家在‘见识到资本市场的魅力’后,开始‘脱实向虚’。”上市金融行业人士表示,多家企业在后续经营中因自身经营不善、叠加信贷环境收紧等因素,最终遭遇了经营危机,甚至走向了破产。
科创板“颗粒无收”
江阴市位于无锡市北部,临江而立,锡澄运河穿城而过,城市又简称“澄”。
自去年底以来,多家明星企业先后进入破产程序,也让江阴这座“华夏A股第一县”再度引发外界关注。
统计数据显示,2021年江阴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4113.8亿元,仅次于昆山市的 4276.8亿元,连续多年位居全国百强县第两名。在全国工商联发布的2020年全国民营企业500强名单中,江阴企业占据了14席。
不过,虽然江阴在地区生产总值方面和昆山相比差别不大,但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相差悬殊,2020年分别为259.66亿元和428亿元,即江阴比昆山低了约200亿元。
而更为外界瞩目的,则是其在资本市场中缔造的“江阴板块”。据了解,截至4月26日,江阴共拥有55家上市公司,其中A股上市公司32家,占无锡全市的比例为34%,并一度被外界称为“华夏A股第一县”。
但记者梳理江阴市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发现,江阴A股上市公司正面临着“断档”危机。2016年-2020年期间,江阴拥有的上市公司数量分别为42家、47家、48家、50家和53家,其中包括主板、中小板和创业板在内的A股公司数量分别为27家、32家、32家、32家、33家,也就是说江阴市在2018年-2019年的整整两年时间里,新增A股上市公司的数量为0。
值得关注的是,在科创板上市公司“霸榜”全国的江苏省内,江阴市的科创板上市公司数量迄今为止为0。可供对比的是,与江阴同为“苏南双子星”的昆山市尽管A股上市公司数量不及昆山,但科创板企业数量已有5家。
事实上,江阴市对科创板上市破局期待许久。早在2019年8月,江阴工信局就组织举办科创板上市交流座谈会,润玛电子等9家科创板后备企业参加了会议,并纷纷表示:“一定要抓住机遇,及早规划,及早启动,争取早日登陆科创板,为市委市政府打响‘江阴板块’品牌做出贡献。”
江阴当地一知情人士对记者表示,江阴与昆山同属4000亿档的县级市,但是江阴多年来一直屈居第二,且与昆山的差距在逐步扩大,身后也面临着张家港等市的追赶,“上市公司数量作为当地政绩的一部分,有时会被层层传导至企业端”。
该知情人士进一步分析称,江阴的企业大多从事于钢铁、化工等传统行业,技术水平并不高,受制于市场环境等因素的影响,转型更是“困难重重”。
无锡市委常委、江阴市委书记许峰在今年2月份举行的江阴全市重大项目攻坚大会上也表示:“稍有懈怠,标兵就会一骑绝尘,而追兵就会变成标兵”。
记者注意到,江阴市在2021年《政府工作报告》中也指出:经济下行压力仍然较大,实体经济发展困难较多。产业“三为主”问题依然突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还不够强劲,科技创新战略支撑力亟待提升。为此,江阴市在确立的2021年7项主要工作中表示,将“加快‘江阴板块’高质量发展,新增境内外上市企业5家以上,其中科创板1—2家”。
对于多家知名民企先后进入破产重整程序、科创板块上市公司“青黄不接”等问题,记者致电、致函江阴市委宣传部,但截至发稿时未获进一步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