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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嫁:十三年后,我的生活在异乡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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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远嫁:十三年后,我的生活在异乡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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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胡雅丛(江西师范大学 文学院 2018级创意写作班)
指导老师 | 王磊光
孙勇祖籍河南,家在新疆,远嫁到江西已经十三年了。
今年她就要三十五岁,却是她成年以来第一次给父亲买衣服。
一月份,新疆也冷,她从网上挑了件羽绒服,想着颜色正合适,却没想尺码买小了。母亲让她问问店家,看能不能退换。她说可以,就是要出十六块钱的邮费。
正月初一。
那天她和父亲的视频通话足足进行了一个小时,在此之前的记录都是六七分钟。
父亲第一次给两个外孙发了红包,一人一千块钱。
视频里父亲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不好受,感觉跟这儿的人处关系都得小心,自己老说错话。这位在新疆牧羊的父亲沉默一阵,半晌才说:“你的性子要改改,在那边,又远……你得改,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
孙勇听父亲说话,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家里不止一个孩子,孙勇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是向来被轻视的。
尽管孙勇能顶着男性化的名字活一辈子,却始终不能成为被父母放在心上的,可以传宗接代的男孩。
孙勇和丈夫还在上海时,中专毕业的哥哥想凭着自己修车的本事去上海闯荡一番。独自到了上海后,身上的现钱连一套修车的工具都买不起。孙勇和丈夫本着做妹妹妹夫的份,替哥哥出钱买了整套的工具,没想哥哥收了孙勇小两口给他的修车工具,回新疆后却在爸妈面前说这人没车没房没钱,连同自己的表姐反对这门亲事。她第一次带着丈夫探亲,家里人便撺掇她:趁着孩子还小,赶紧离婚回新疆。她没理会,还是跟着丈夫到了江西。
孙勇好歹是家里养大的女儿,放出去打工结果把自己嫁出去了,孩子都生下一个才回娘家来,更别提嫁得远,婆家也是清贫农民。家里劝她离婚,她压根不听,父母全当女儿丢了,这些年没主动联系过她。直到腿脚不好瘫在床上的这些日子,不能自由活动,再加上儿媳妇待他们不算推心置腹,这才让这对年迈的父母念起远嫁的至亲女儿。
而自婆婆去世,孙勇身边再没什么能说话的人,自然而然也想起家来。双方一拍即合,这才算是重新恢复了联系。

孙勇在上海


许久没联系的弟弟也主动给孙勇打来电话。
“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啦?”
孙勇直接这样问,弟弟干笑两声,寒暄几句就开口要借一万块钱。一听要借钱,孙勇说我做不了主,我哪有那么多钱?电话两头的人一阵沉默,孙勇说我得问问你姐夫,就挂了电话。
丈夫说不是不能借,只是他要这钱做什么?他让孙勇自己看着决定。孙勇心想着也得问清楚才行。
孙勇说拿不出这么多钱,弟弟回答借七八千也行。她问要钱干什么,弟弟避而不答,只言语上退让,不断缩减着借钱的数目。孙勇心里犯了嘀咕,有什么不能谈的急事,要向她借钱?这下她更坚定弄清楚的心,就是不下这个借钱的决定。弟弟在电话那端哀嚎,就借五十也行啊!
见借钱不行,弟弟又怂恿她劝父亲把羊卖了。她不理解这举动的用意,直接在电话里告诉父亲原委。父亲冷哼一声说,弟弟近来迷上赌马,把身上的钱输得分文不剩,才想起找远方的姐姐借钱,见借钱不行又想让老两口卖羊,好有现钱拿去赌博。
父亲说:“反正事情就是这样,至于借不借那是你们姐弟之间的事情,你就自己看着办。”
她没借给弟弟这笔钱。这钱不是用来干正事的,没有借的必要,况且他们之间关系僵,她自小便觉得因为自己是女孩,在家里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孙勇十一岁就辍学了,最开始的差事是替父母赶羊。
放羊的时候有只小羊被脖颈上的绳索拴住,眼看就要死了。她知道维吾尔族是不吃死羊肉的,要是到时候羊肉卖不出去,家里一分钱都收不回来。孙勇用随身的匕首给羊放了血,羊血溅得满手都是,她心里却一点没觉着怕。
爸妈还在不远处的地里干活,听见她的叫喊后才走近。当晚孙勇被父母暴揍一顿。不仅没让她吃饭,还把她关进了小黑屋。
她和丈夫是在上海打工时相遇的,那时候孙勇21岁,拿着一个月1800的工资,住每个月500元只有十平方的出租房,赚钱供自己的哥哥读书。就这样,辛苦攒下来的钱被远在新疆的父母谎称生病给要去大部分,她遇见丈夫的时候,身上没有现金,只有卡上还有七百块钱的存款。
丈夫把她带回家见父母时,孙勇还挺着大肚子,那时丈夫的母亲还在世,她是村里有名的好人。人们都说是孙勇高攀了这么个大学生,但婆婆劝儿子好好对孙勇,要对姑娘负责,大事小事都上一份心。孙勇性子真,她从心里把婆婆看成自己的妈。
两个孩子在她落户江西前一直在上海读书,至于一家人的生计,丈夫除了有一份固定职业,闲暇时就去跑黑车赚钱。有段时间交警抓得紧,家里人都担心,劝他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做打算,他也只是嘴上应着。而孙勇呢,谋划着在小区里开起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进货搬货都自己上手,卖些零食饮料矿泉水,多少能赚些小钱,想着好歹能为家分点忧。

2017年在上海的住房


2018年。为了孩子能够在当地高考,她随丈夫孩子把户口迁进江西,丈夫依旧留在上海,孙勇和孩子住进县城的房子里,才真算在这里的一角落了地。
夫妻两人将两个孩子送进了当地一所知名的小学,孙勇用一扇防盗门,将自己和周围的人与事隔起来,从不与邻里走动。出门也就是丢垃圾,去采购。同栋楼年迈的老人家都见她眼熟了,她却一点也不认得邻居,更别提有什么交往。
在江西的这个偏远县城里,孙勇开始总容易为些无关的事生气:过马路不走人行道肆意横穿,管它红绿灯就走自己的;两车相撞虽相安无事,对方却没有一句应该有的道歉。那时候她还在上海小学的班级群,说起老师已经完全不理会两个孩子时还有些失落。丈夫的姐姐劝她接受现实,别总为些这样的事情糟心,户口落了,上海回不去,就安心在这里生活。
 
正月初十。
她骑着电瓶车去丈夫的姐姐家做客,在所有的关系网络中,孙勇和这家人走得最近,平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从县城回到乡下,就是在过年时来拜望姐姐。只是姐姐姐夫在西北做生意,十一就得坐飞机走。
她坐在门前长条状的板凳上,凳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漆迹,那是在不久前帮姐姐往铁窗上刷红漆时滴落的,连带弄脏的还有自己的手肘处。那时孙勇当场叫苦:弄脏了我的羽绒服呀!
本来只是没什么表情起伏的聊天,只是说到后面就落下眼泪来。
孙勇说现在要不是两个孩子,自己真想这么去了。她说当初读书的时候,要不是爸妈每天都在她放学回来以后打她,自己也不会那么害怕学校,不会因为害怕,小小年纪就自己选了去赶羊。但凡能读个书,也不至于只是现在这个样子。
丈夫到上海后曾给孙勇来过电话,电话里丈夫问孙勇希不希望他回来,孙勇说随便,丈夫就把电话挂了。说起这个,孙勇觉得丈夫又生了气,更加委屈起来。
“这些年我带大两个孩子,他有帮过我什么忙吗?”
“两个孩子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全是我骑电动车接接送送。冬天的风冷啊!吹起来根本挡不住!”
“我在上海刚开始开小卖部的时候,他有帮过吗?”
“都是我一点点学呀。大晚上到处都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喝醉酒的,乱叫的,什么人都有。我不能怕,我还得和他们做买卖。”
说到这,孙勇便低下头抹眼泪。
“但他有在学着帮我,我知道的,他有时也帮着我看看铺子……”
孙勇的嘟囔声一点点低下去。
丈夫的姐姐一边安慰她,说这些年孙勇也确实很辛苦,一边告诉孙勇不该对着丈夫说随便这样的话,既然都问了她就代表有回来这个打算,是想与她具体商榷的。孙勇作为妻子,态度表现得这样无所谓,自然会伤了他的心。
做姐姐的谈起弟弟的辛苦,说自己心疼呀。
“他一个人在上海容易吗?不说下班有没有饭吃,他就是下班也不会赶着去吃饭,他等那波人过去才去吃饭,因为那时候饭菜是半价。”
“你说他高傲,他哪里是高傲呢?他本身就是那么个不会表达自己,不怎么开口说话的人。他要不是这么个人,当初女同学追他,他能没有回应?他要不是这样的人,还轮得上孙勇你吗?”
“我知道你也辛苦,可是谁不辛苦呢?他要不是一年到头在外面赚,哪里供得起自己的家?”
孙勇听到这,不再开口说话了。她抹完眼泪,说自己感激丈夫,最感激的就是因为嫁给他,有了几年自己也有妈疼有妈爱的感觉。她的婆婆确是一个好人,四年前意外离世,至今提起,她都会红着眼眶落泪。
刚和丈夫结婚那两年,孙勇是真的害怕他生气。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人,生起气的样子过于可怖。她觉得丈夫高傲,尤其看到自己的小儿子,不仅和丈夫外貌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总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就感到生气又难过。
尽管家里有两套房,除目前县城这一套自己住,上海还有一套房,每个月出租能有3000元的收入。孙勇日子虽过得细,但也还算宽裕。可一旦想到当初父母笃定她远嫁不会幸福,再一看生活的琐碎,日复一日的单调,就感到自己被孩子绊住了脚,除了洗衣做饭什么也做不了,丈夫在上海,而她完全被困在了这个小县城里。

两个孩子在江西

“上海的确很繁华,可是我们都没有和他在一起,那就是冷清的。外婆也说过,过年的时候她在上海,总感觉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空荡荡的。”听她说这些生活的苦楚,就连姐姐的女儿也忍不住在旁边替舅舅开口了。
她那去远方打工的丈夫,何曾不与她一样,是“远嫁的女儿”。
孙勇的衣橱里永远都是那几件衣服,过年那件蓝色的羽绒袄子没换下过。夏天是黑裤加短袖的装扮,虽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样子,嘴角却总是噙着笑的。同她走得近些的人都说她像个小孩,玩心大,也没什么心眼。
除了孙勇,还有很多同样是远嫁的外地媳妇。她们无一例外,都是说着带有轻微口音的普通话,嘴角挂着笑的。
尤其在一大家聚在一起用方言聊天时,她们就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一边。安静得像是在发呆,面部没什么动作,只在和人眼神交汇时扯起嘴角大幅度笑一下。
常年在外地的人,尽管操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遇到老乡或是亲戚,也都喜欢用方言聊天,哪怕因为生疏,交谈起来稍显吃力,就为这一份归属感,而这正是外地媳妇身上少有的。
在这些所谓的外地媳妇里,有个性子尤其开朗,善与人攀谈的甘肃姑娘。这些年和丈夫在外地做生意。她性格好,混在亲戚间聊天的行列里。她虽然能听懂当地人的方言,但自己从来不说。她流利的普通话在拗口的方言间显得有些突兀,有好事的亲戚问起她怎么不说方言,她也只是微笑着无奈摇摇头。或许是不会,又或许是不愿,觉得有些别扭吧。
与孙勇不同的是,她与娘家关系很好,总和丈夫开着车回娘家探亲,但那也只是短暂的几日,从不会长住。更多的时候,她们都呆在婆家或者是自己家新砌的房子里。
就和孙勇一样,过年回家团聚时,周围的亲戚都说方言,她们就在一旁听着,除非是被人问到,否则不会打断人家的话茬。
总感到自己是孤单的,尤其是丈夫不在身边时,与亲戚们之间的距离感更甚,这不单单是孙勇一个人内心的感受。在S搜索引擎中输入“远嫁”这个关键词,网页上所呈现的都信息大多与“委屈”“孤单”“后悔”相连,尤其出现了“十嫁九悔”这个名词,更是说明了这样一种现状,各类述说远嫁经历的平台上,一直到今年一月份仍有更新,远嫁的故事仍在生活中不断上演。
外地媳妇通常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相对陌生的语言环境和生活环境,还有要从零开始构建的人际关系网络。

江西的老屋


孙勇的婆婆是个明事理的人,她疼自己的儿子儿媳,什么都手把着手教孙勇。尤其是该怎么样和亲戚相处,具体到凭着每个人的性格和习惯,教孙勇该怎么说话做事。那时一家人和睦,话都能说得开,有婆婆护着,孙勇日子过得也开心。婆婆去世以后,丈夫的姐姐接手了这样一个角色,可是姐姐常年在外地,也有自己的家,没法完全替代婆婆的存在。
姐姐劝孙勇要和人好好处关系,和当地的亲戚,和娘家的爹妈,尤其是兄弟姐妹。
孙勇说处不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压根不像丈夫和姐姐的关系一般好,这个暂且先不说,她在这儿和大嫂也觉得没那么亲,就拿过年时大嫂要在婆婆留下的祖屋里办酒席这事来说,那天下午大嫂一个人风风火火洗碗刷碗,虽然明面上也没说有啥不满,结果到了饭点,没留下吃饭就回县城的家了。
“她需要帮忙可以和我说呀,她都不说就自己在那忙活,也没告诉我要干啥。”孙勇说那天大嫂没让她帮忙,她就自己带着孩子去村里玩了。等她回来,大嫂的活也干完了。
“这还要她先开口吗?你们是妯娌呀,你就应该主动上去帮忙,你不问她要干什么她怎么开口呢?”
这其中自有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只是孙勇现在不愿去讨论这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说自己太累了,不想再去思考什么时候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什么话不该说。
孙勇的话听来带着孩子气,姐姐也只能在一旁无奈摇头,起身去烧热水了。外人说再多,孙勇也要听得进去才行,不管怎么样,他们觉得好就行。
人心里的委屈和苦水总要倒一倒,在最近和外甥女的一次聊天里,还在读大学的外甥女劝她要乐观,想着未来:“一个人这辈子一定要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一个人这辈子的苦和甜也都是对等的。”
外甥女一边夸她现在厉害有能力,让人羡慕,一边不忘帮她设想美好的未来:那时候她的两个孩子或许都成家立业,她只坐着享福就好。孙勇见这番言辞,很快回复:
“还是逃脱不了带孩子,我这一生都在带孩子。从结婚,到生孩子,带孩子,几十年的青春年华,全部在孩子身上。等他们18岁了,我也人老珠黄。等他们工作结婚,然后我的任务又是带孩子。唉,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吧!”

孙勇在朋友圈分享儿子的画作


或许是意识到是不是不该这样同一个小辈讲话,又或许终于将心里一直担忧的话说出来了,孙勇终于放松下来。
“日子会越来越好,一定得往前看,不要回望过去。
“你小舅舅年轻的时候也很苦。”
孙勇决定,等到两个孩子放暑假,就带着他们回新疆去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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