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岘首山，政德永光的国之大碑
靖德兵
一座“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不过“高五百步（海拔区区174米），东临汉水，上有汉武帝庙及晋羊祜碑”，却独擅“岘”名，为“古今胜地”“宇内名胜”。
古岘山，即今岘首山。
岘首山及其邻接的岘山不乏大家巨擘撰书的德政纪功碑，如张九龄曾撰《靳公遗爱颂碑》，皮日休曾撰《刘言史碑记》，萧诚曾书《独孤册遗爱颂碑》，湛然曾书《裴观德政碑》……但大多湮灭于时间的长河、毁弃于岁月的侵蚀，唯有堕泪碑二千年来屡废屡兴、九立岘山至今。历朝历代统治者对羊祜无不推崇备至，梁简文帝萧纲曾嘱庾信代立堕泪碑，唐太宗钦命汝阳岘山以表对羊祜素来仰慕之情，武则天撰书《升仙太子碑》云“昔岘山堕泪，犹见钜平之碑；襄水沉波，尚有当阳（杜预平吴后封当阳县侯）之碣”,宋高宗赐岳飞《羊祜传》……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千百年来，历代士人官绅无不慕名登岘首、怀叔子，望碑堕泪、咏题不绝。李白、杜甫、李商隐、杜牧、孟浩然、白居易、韩愈、张九龄、元稹、岑参、杜审言、房玄龄、孟郊、陈子昂、刘禹锡、皮日休、陆游、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曾巩、范仲淹、温庭筠、刘克庄、朱熹、黄庭坚、严嵩、袁宏道、袁枚……代有脍炙人口、家喻户晓的名篇绝唱。《全唐诗》中岘山出现凡70次，十之八九与羊祜有关。
1996年，著名法国汉学家、中国六朝研究权威人士侯思孟（Donald Holzman）著《中国上古与中古早期山水诗歌欣赏：山水诗的诞生》，甚至提出羊祜是专注于欣赏山水风光第一人，为山水诗开启了先声。2001年，日本京都大学教授川合康三的著作综述“堕泪碑”故事的起源及唐代继承、宋代展开情况，专论后人赏析“岘山叹咏”的“心态史”。历经千载沉淀，岘首山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独有的德政国之大碑、东西方共崇的仁爱亲民觇标。
岘首德政碑之额在于明大德、持大节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政治最黑暗、社会最动荡的时期之一。值此乱世英髦辈出，有一人出身八世公卿的名门士族“泰山羊氏”。羊祜不有“泰始之际，人祇呈贶，羊公起平吴之策，其见天地之心焉”的胸襟，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安天下黎庶，只能统一华夏；欲求华夏一统，只能助晋灭吴，否则“不一举剿灭东吴，则战祸不除，天下黎庶无一时得安”。羊祜的“天地之心”正是积极把握出仕机遇辅佐华夏统一、主动实施民本德政营造理想之国，率身“德高而志卑，位优而行恭，徽猷被于江汉，懿德及于群生”，弘益仁善、忠信、孝悌、清正等人性光辉光昭现实社会、光弼天下苍生、光被底层百姓。这远远超越了同时代官绅名流消极地局限于内心自在、真性情释放的“小我”境界，客观上实现了从人性到人民性的升华跨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羊公遗风潜移默化地感染、浸润着后人，“涉其风者，皆贪夫反廉，懦夫立志。虽夷、惠之操奋乎百世，曷以尚之”。
岘首德政碑之趺在于严私德、正家风
羊祜年十二丧父，孝行哀思超过常礼；后由曹魏太常、叔父羊耽抚养，奉事羊耽十分恭谨。正始十年，党附曹爽的岳父夏侯霸（夏侯渊次子）为避高平陵政变株连，逃亡敌国蜀汉，“姻亲多告绝，祜独安其室，恩礼有加焉”。后不久，羊祜“寻遭母忧，长兄发又卒，毁慕寝顿十余年，以道素自居，恂恂若儒者”，为守母丧逾十年之久。羊祜很有乡土情结，曾给从弟羊琇（羊耽子）写信：“既定边事，当角巾东路，归故里，为容棺之墟。以白士而居重位，何能不以盛满受责乎！（汉朝功成身退、弃官归农的）疏广是吾师也”。
羊祜按照本爵可享六百户食邑，另有二千石官俸和朝廷赏赐，但一生“立身清俭，被服率素，禄俸所资，皆以赡给九族、赏赐军士，家无余财”。“时长吏丧官，后人恶之，多毁坏旧府”，羊祜官居显要，却“以死生有命，非由居室，书下征镇，普加禁断”，禁止循旧例拆毁前任官署、重建新府。羊祜“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不得修陵寝，逝后妻子、从弟（羊琇）等“述祜素志，求葬于先人墓次。帝不许，赐去（京）城十里外近陵葬地一顷”；“齐王攸表祜妻不以侯敛之意”，帝乃诏曰：“祜固让历年，志不可夺。身没让存，遗操益厉，此夷叔所以称贤，季子所以全节也。今听复本封，以彰高美。”
羊祜在朝中不兴朋党、谨言慎行，从不钻营谋求权势利禄。“祜历职二朝，任典枢要，政事损益，皆谘访焉，势利之求，无所关与。其嘉谋谠议，皆焚其草，故世莫闻。凡所进达，人皆不知所由。”对“或谓祜慎密太过者”，羊祜解释说：“是何言欤！夫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君臣不密之诫，吾惟惧其不及。不能举贤取异，岂得不愧知人之难哉！且拜爵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取。”女婿曾劝他“有所营置，令有归戴者，可不美乎？”羊祜默然不应。事后告诉女儿：“此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人臣树私则背公，是大惑也。汝宜识吾此意。”
羊祜曾在家书中告诫子女：“恭为德首，慎为行基。愿汝等言则忠信，行则笃敬，无口许人以财，无传不经之谈，无听毁誉之语。闻人之过，耳可得受，口不得宣，思而后动。若言行无信,身受大谤,自入刑论,岂复惜汝？耻及祖考。”羊族人以羊祜德威显赫、名声远播为荣，设家族堂号之一为岘山堂。东南亚、英国、美国等地的羊姓宗族都以羊祜为祖，在岘山堂内供奉羊祜灵牌。
有德于民则祀之。随着屡朝屡代民间自发纪念、士绅自觉追随、官方着意倡导，岘山羊公文化逐渐从敬慕发展到崇拜、从纪念转化为信仰，最终走上神坛，被传奇神化为羊祜天子、羊府大帝、羊老大等。浙江建德市有羊太傅庙，在金华南溪羊公被赋予送子功能；宁波岱山、嵊泗的渔民拢洋回来的第一条大黄鱼必定供奉“羊府大帝”，在当地“羊府宫”不亚于“天后宫”；宁海县有羊祜殿，当地称“羊祜相公保平安”。在舟山群岛，羊祜成了渔民信众的主要神祇——海神羊府大帝。在宁波、舟山一带，羊公还被信奉为“医官”。在故乡新泰，羊祜被称为“里神”。韩国襄阳郡每年六月在襄阳邑内举办岘山文化祭……
人无德不立，国无德不兴。“太傅厚德，如谋国之忠、慎言之密、御下之仁、交邻之信、审敌之智、任事之果、让爵之谦、保身之哲，诸德无之弗备”，“孔明之后，一人而已”。羊公与岘首山、堕泪碑早已融为一体，成为成风化人、耳熟能详的谚语典故流传于诗词歌赋，更成为代表仁善爱民、忠公诚信、清俭谦恭、明智宽慎的德政丰碑矗立在百姓心里。斯人已逝，政德永光，如今堕泪碑、岘首亭、晋太傅羊祜祠重新屹立岘首之巅，正是历经千载历史沉淀之后人民群众所做出的真正评价。
（作者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赞比亚共和国大使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