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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红色娘子军》作曲者黄准:那一天,毛主席给我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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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专访《红色娘子军》作曲者黄准:那一天,毛主席给我披衣裳

前不久,在上海市政协举行的“百年回望,心声向党”音乐党课上,出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她,就是95岁高龄的著名作曲家黄准。

作为新中国第一位进行电影音乐创作的女作曲家,她曾为《红色娘子军》《女篮五号》《牧马人》等电影谱写了家喻户晓的音乐。

接受记者专访时,黄准说:“关在房间里,是写不出好作品的,必须深入生活,体验生活,理解时代。”

这位幕后英雄,一次次将自己沉浸于不同角色的五味人生中,在一个个忘我的刹那,寻找艺术的灵感。

而她自己的人生,何尝不是一首歌、一部电影?


本报记者陈俊珺 摄于华东医院

一个被送往延安的“邮包”

1938年初秋,一辆破旧的烧炭长途汽车即将从贵阳出发。12岁的黄准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箱踏上了车。透过车窗,她看见姐姐在向自己招手。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邮包。身边素不相识的大哥将把她送到她日思夜想的接收地——延安。

长途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和上一次坐长途车一样,黄准剧烈地呕吐着。可这一次,她的身边已经没有母亲的照顾。她对自己说,国民党的监狱我都坐过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就在不久前的8月13日,黄准随“民先”队员们上街示威游行。民先即“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救国组织。12岁的黄准远没有到参加这个团体的年龄,但时常与“民先”队员在一起活动的她,坚持要参加那天的游行。

一路上,他们高唱着抗日救亡歌曲,呼着口号前进。在一片混乱中,黄准与队员们被全副武装的宪兵押送进了监狱。在审讯室,一个国民党警官对她高声喝道:“小小年纪,为什么要跟着大人示威游行?你这样是要杀头的!”“你们不让我们抗日,你们才应该杀头呢!”黄准觉得,此时的自己是一名战士。 

在中共地下党的积极营救,以及邹韬奋发表的《八一三贵阳青年厄运》的影响下,黄准等人终于被释放了。

黄准的原名叫黄雨香。身为家中的第二个女孩,她从小饱受祖母的冷眼,父母却视其为珍宝。黄准的父亲是一位国民党军官。1937年,黄准的姐姐准备随丈夫邵公文从事抗日救亡工作,临行前,父亲让母亲带上黄准与姐姐同去。“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姐夫已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父亲的这个决定等于是把我们托付给了中国共产党。

从国民党监狱被释放后,姐夫邵公文告诉黄准,她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留在贵阳念书,另一条路是去延安。“我要去延安!”黄准很早就听姐姐与姐夫说起过延安。那里有一所可以学习唱歌、演戏的学校,名叫鲁迅艺术学院。

“延安两个字就像一颗火种,我高兴得简直要飞起来了。”回忆起当年的情景,95岁的黄准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对记者说:“那时候,延安在我心里是自由、是爱国、是希望。”

去延安前,黄准决定改个名字。姐姐拿来一本字典,黄准闭上眼睛,随手翻了几页。睁开眼,只见手指落在了“准”字上,就是它了。

“邮包”黄准从贵阳出发,经重庆、武汉,终于到达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一路上,先后有四位大哥护送她,有一位身上还带着伤。“我们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这辈子都感激他们。

从西安到延安,还有八百里路程。办事处的同志见黄准年纪小,让她等汽车来了,再坐车走。可黄准决定随一群年轻人一起步行到延安。才走了不到两天,她的脚下就长了许多血泡,她咬着牙随着队伍一拐一拐地前行,好几次,都饿晕在路上。

终于,巍巍的宝塔出现在他们眼前。一队青年迈着整齐的步伐迎面走来,他们唱着:“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城墙,筑成坚固的抗日阵线,你的名字将万古流芳……”


1940年,黄准在延安鲁艺的后山坡

冼星海老师背着我过河

经过考试,黄准进入了梦想中的鲁迅艺术学院。

“我们十几个人住一个窑洞,窑洞里除了一个大炕之外什么也没有。我们每天都穿着灰军装,我那时个子小,上装长得过了膝盖,袖子和裤腿要卷起一大截,样子有点可笑,但我心里却非常得意。大家都叫我‘小鬼’。”回忆起延安岁月,黄准仿佛在讲昨天的故事。

刚到延安不久,黄准就经历了一次大轰炸。11月的一天,轰炸又开始了,她赶紧随同学们跑到山脚下一个很小的防空壕里躲避,吕骥老师也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人,那人个子不高,说话带着广东口音。他,就是冼星海。

黄准在鲁艺起初读的是戏剧系,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这个调皮鬼在排练时总是进不了戏,有时候还会笑场。”热爱音乐的她很想转去音乐系,她忐忑地找到了当时的音乐系主任冼星海。冼星海记得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刚到延安不久,他写了一首《生产大合唱》,黄准曾在其中扮演过一只小羊,乐感很不错。冼星海答应了她的请求。

黄准记得,冼星海住在东山的一个窑洞里,偶然收到一点稿费,便会请学生“改善生活”,吃一顿肉。“我们出去演出,要经过延河,下大雨或发大水后,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女同学没法蹚过河,星海老师就会同其他老师一起背我们过河。”

冼星海背着黄准过延河,也引领她进入音乐的世界。冼星海主张中国的新兴音乐是“中国的、民众的、通俗的,要有新的旋律、和声”。他说,我们的民族是“歌咏民族”,抗战歌曲是通过大众、通过斗争反映出来的民族呼声。“他告诉我们,没有内涵、没有思想,只讲技术的作品是没有生命力的。他要我们到生活中去感受、去体验,一定要用‘心’来表达音乐作品的内涵和情感。”这番话影响了黄准此后一生的创作。

除了教作曲,冼星海也教指挥。窑洞里没有镜子,他就自己充当镜子,把同学的姿势模仿给大家看。黄准常常被冼星海模仿,不是一个肩膀歪了,就是双臂缩着张不开,逗得大家直笑。

1939年,冼星海与光未然创作了《黄河大合唱》,正式演出前,乐队却组织不起来,因为当时找不到多少像样的乐器。于是大家用葫芦瓢做中胡,用油桶做低音胡。打击乐器不齐全,冼星海就找来了几个大瓷缸,里面放几把调羹,一摇一晃,为乐队增添气势。就这样,《黄河大合唱》在延安“陕北公学”大礼堂上演了。

“星海老师在鲁艺只待了一年多。后来,我随李焕之老师学习作曲、指挥,随郑律成老师学习声乐。星海老师1940年去苏联学习,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我能够在他的亲自指挥下,演唱《黄河大合唱》,是我一生的幸运。” 


1939年,冼星海指挥延安鲁艺合唱团排练《黄河大合唱》

回头一看,那人正是毛主席

1943年的春节,是黄准在延安最幸福的日子。

1942年,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发表讲话后来到鲁艺,号召大家要“走出小鲁艺,到大鲁艺去”。此后,鲁艺的师生们走出课堂,组建了一支秧歌队,走上街头、走进学校……

大年初一的一早,秧歌队来到了杨家岭。他们从山下扭到山上,一直扭到毛主席等领导人的住处。黄准印象中,此时的院子已经坐满了人。她和队员们随着乐队的旋律扭进了场。他们打了个圆场,席地而坐,等着节目依次演出。此时,黄准忽然感到有人把一件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回头一看,身后坐着的,正是毛主席。毛主席对秧歌队说:“好,很好!你们的方向是对的!”


年轻时的黄准

从鲁艺毕业时,黄准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歌唱家。1946年,鲁艺文工团在大连演出《黄河大合唱》,她曾担纲女声独唱的重任。她甚至梦想着自己唱的那段《黄河怨》能被搬上银幕。

那一年,20岁的黄准带着这份理想来到东北电影制片厂的演员剧团。为了展现自己的声乐才华,她写了一首女声二重唱歌曲,在厂里的春节联欢会上与同事一同上台演唱。没想到,她的作曲才能吸引了厂领导的注意。

不久后,厂里交给她一个任务:为电影《留下他打老蒋》作曲。尽管黄准在鲁艺时学过作曲法,但学得比较浅,由于条件有限,许多乐器连见也没见过。她决定先下生活,再学技巧。于是,她随摄制组到农村,投身于土改运动,还学习东北民间的“二人转”与东北秧歌。

几个月后,21岁的黄准完成了她人生的第一部电影主题曲《军爱民、民拥军》,这首歌很快在东北地区流传开来。一心想成为歌唱家的她,从此走上了作曲家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