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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葬礼和一个女子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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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三场葬礼和一个女子乐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孤独图书馆(ID:aranya_library),作者:旁立,题图:由作者提供

去年五月末,我回到了家乡恩施。我坐在房间里打字时,听到对面的小山堡传来暗哑、断断续续的乐器声。鼓点声,萨克斯,锣和一些管弦乐器声。奶奶告诉我,这是村里的女人在练习。

没有人说得上具体的时间,大家只说近几年,这两年,葬礼上由男性组成的传统“花锣鼓”不太看得到了,女人们组建的丧葬乐队在葬礼上出现一次又一次。一场葬礼上,一个乐手可能要重复“进场”多次。

我们村共有20多位乐手,但乐队的人手不是固定的,大家遵循“你喊我,我就喊你”的原则,每人都有一个“人情薄”,用来记录乐手之间的生意往来。

一支丧葬乐队至少需要六人。四人吹奏,两人负责敲击乐器。她们把去葬礼上演奏称为“出场”,出一次场,有时候6人,有时候7人,有时候10多人。而报酬都是相同的,一般100元一次。葬礼上会给每位乐手们发一包烟,烟的价格高低也决定了乐手们的收入情况。软盒红金龙10元一包,拿去副食店兑换日化用品,有时候也能得到更贵的烟,比如黄鹤楼,这样的烟能兑换一双质量上好的棉鞋或者是一瓶洗发露。

林贵菊是我的姐姐,她是一名小号手,也是这里乐队话语权最高的人之一。小号是丧葬乐队中最吃香的乐器,原因是小号负责演奏主旋律,所有乐手必须跟着小号走,而它又难吹奏,需要大量气息。做乐队之前,她买了一辆面包车,载客,往来县城与乡村之间。她的老公买了几头骡子,给人拉货。她的乐手生意是这里最好的,每个月能挣上万元。她喜欢打扮,给自己买了好几套乐队的衣服,红色、绿色、黑色,有时候她也接一些结婚、开业等红事活儿。

林冬是我的姨孃,她和林贵菊,我妈林志秀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个比我们村更穷的山上。那里的女人喜欢嫁到我们这里,“这里”被她们称为“平原”,代表着富裕。林冬说自己嫁的地方没有嫁太好,在一个坡上,她与自己的男人在那里种烟,从早到晚,还要带两个孩子。后来他们买下了我们村里的一块地,修了一栋石房子。她吹奏的是长号,花了800元,在网上买的。乐器的成本大多都控制在3000元以下,也有一个女人买了一把8000元的中号。大家对此不以为然,“葬礼上要的是一种气氛,不是你演奏得有多么好听。”

学习吹奏对她们而言是最难的事,林冬读到小学二年级,没有见过音乐的谱子,她说自己连字都不认识几个。邻村的一个男人被称为“师傅”,他收取每人600元,教女人们吹奏。小号、长号、中号、锣鼓、唢呐他都会。每天晚上,他拍一个自己读谱子的视频,发给每个乐手,让乐手们先把曲子的简谱背熟,再上手练习。林冬练习不到一个月就接到活出场了。

一场葬礼吹奏的时间在40分钟左右,附近有鞭炮在燃放,烟雾弥漫,人来人往,在这样的“闹热”环境中,要坚持演奏完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在葬礼上演奏的曲目遵循两个原则:烘托氛围、旋律好演奏。如果是老人去世,不讲求悲伤,而是要热闹,最多在出殡的时候演奏一下《葬礼进行曲》,其他时间没有特别的讲究。

《妈妈的吻》《我们走在大路上》《世上只有妈妈好》《南泥湾》是被演奏最多的曲子。

村里送葬上山的时刻多为日出前,一般会找道士先生算好时间,有时候凌晨三点多就要出殡。而乐手们必须在这个点之前赶到。她们跟随送葬人群一路上山,有时候要走很远的山路,几公里,十几公里。而结束后,每人会得到主人家发的20元以及一包烟。

我和她们参加了三场葬礼,冬天,第一场葬礼在20公里外的一户人家,一个老人去世了。乐手们穿着绿色的制服,我们开着车,在坝子里等待了三个小时才入场。

第二场是给一位生命停留在91岁的老人演奏,这个年纪去世在家乡叫“白喜”,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人们不再戴白色的孝布,戴红色的。

第三场是在邻村,离我家不远,一位老人的葬礼上,有传统的花锣鼓也有山梆鼓还有各种表演。第二天早晨5点多,乐队们去送葬。大概在5点45分左右,出殡,哀乐响起。6点25分左右,到达墓地。墓地前是一块绿色的茶园,天上飘起了小雨,乐手们站在茶园里,举着伞,穿着雨衣,对着远方演奏起了《南泥湾》。

村里乐手的年纪多在35岁-50岁之间,结了婚,有了孩子,还有老人需要照料。她们正在葬礼上演奏。

葬礼上的老人。葬礼也是一个交往的场所,人们从各个地方赶来,聊天叙旧。

边上正在吹奏的男人是教村里女人乐器的师傅。找不到人上场时,大家会喊他帮帮忙,但他的生意非常火爆,常常没空。

葬礼现场很多乐队会同时演奏。花锣鼓、西洋乐队、道士先生,现场的架子鼓乐队。总之热闹就好。

锣,恩施地区特有的花锣鼓吹打乐的乐器之一,现在它也加入西洋乐队,在葬礼上演奏了。

中号手。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是我奶奶村子里的人,她让我喊她“伯娘”。

葬礼人家门前或者路前,要放置这么一个充气的“大门”。

中西乐器都融合在一起。锣、大鼓、长号、小号和中号。

在这场白喜的演奏中,多了一些喜庆的音乐。现场还有乐队演奏《我的心在等待》。

道士们坐在棺木的后左方。他们的表演一般在晚上进行。

吊唁的人送来的花圈等物。旁边是一条小溪,溪边开着一些油菜花。

远观葬礼。旁边还有一块稻田,再过不久,人们要在这里犁田,插秧。

一位戴着红色孝布的人。

戴孝布的人,用麻绳扎起来。我奶奶说,以前戴的孝布要拖在地上才行。

林贵菊和她的小号。她的小号买了3000多元。

道士先生在棺木前做法。道士说他是我的亲戚,让我喊他姨叔。他说自己从事这行快20年了。

葬礼上的公鸡。它会在次日被放进坟墓里一下,然后拿出来,归道士所有。

祭祀的物品。一只鸡蛋放在稻谷里。

正在做法的道士先生。他们准备了蓝牙话筒。

抬着棺材上山。村里人都要来帮忙。棺木上盖着一块红布。

乐手们跟在后面演奏。她们4点多就起来了。

路过一片菜花地。下葬的地方还要往上走。

乐手们站在茶园里,举着伞,穿着雨衣,奏起了《南泥湾》。

我以前不理解葬礼上的仪式,小时候是看热闹,再长大一点觉得是封建,现在会被其中的很多环节所打动。一个人的死亡,与世界的最后的互动,在某些时候可以安慰人。

我的姨孃林冬也来送葬,送葬结束后,她还要快点赶回家,给自己读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做饭,送他上学。

葬礼结束了。这是一棵发了嫩芽的树,天上的雨还没有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孤独图书馆(ID:aranya_library),作者:旁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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