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音乐到底有什么用?
澎湃新闻
原标题:严肃音乐到底有什么用?
这是刘索拉的中篇小说《你别无选择》中的一句感叹。在故事中,一位叫森森的作曲系大学生苦心孤诣地探索现代派手法,想写出富有个性的杰作来,结果他的努力不但折磨了自己,也让乐手和听众的耐心备受考验。
当他无意间听到有人弹出技法传统、谐美悦耳的曲子时,就扪心自问地说了这句话。这句话所追问的,就是那种深奥、小众的音乐创作究竟意义何在。当然,小说中并没有给出答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群作曲系学生在应对了繁难的期末考试之后,竟不约而同地陶醉在摇滚乐的亢奋中,仿佛此时才真正实现了音乐与人、音乐与情感的绝对和谐。
是啊,既然世界上有那么多简单动人的音乐,又何必去揣摩和谱写那种艰涩难懂之作呢?其实这个问题是我们每个人都会碰到的——只不过对于专业者来说,艰涩难懂的通常只是激进的现代派和后现代作品,而在大多数人听来,凡是严肃音乐(Serious Music)恐怕都有些欣赏难度。
01
音乐的目的是感动人吗?
严肃音乐有时也叫艺术音乐(Art Music),它以西方古典音乐为主体和典范,同时也包括世界范围内的各类承袭、发展之作。它身上常有的标签是“艺术性强”“思想性强”“专业作曲家所作”“欣赏者具有较高素养”等。而这些带着精英味道的标签非但无助于我们领会其中的奥妙,反而会加深大众心里的疑惑。
疑惑之所以产生,最基本的原因是严肃音乐的艰深难懂及其所享有的崇高地位,与人们对于音乐功能的朴素直觉之间存在着矛盾。这个矛盾并非一种独到的理论发现,它来自日常听觉生活的共同体验。
假设你收到一份问卷,上边只有一个问题:音乐的功能是什么?(即人为什么要听音乐,为什么要创作和表演音乐?)你会怎么回答呢?
在《中国好歌曲》一类的节目里,“音乐为了抒情”这一观念可谓得到了最典型的体现。一位陌生的艺人带着原创的作品登台,并且面对评委的椅背演唱(这就把先入为主的情感完全清空了),而他的最大成功就是能把各位专家和在场听众以至屏幕前的亿万观众感动得泪流满面,至少是“浑身起鸡皮疙瘩”。给这样的作者和作品戴上桂冠,推向全国,谁也不会有异议。人们对待音乐的基本逻辑在此就显现出来,即作者是因有情感要抒发才进行创作,表演是一种传达,如果听众被作品深深触动,产生强烈共鸣,这就是好的音乐,否则就不够成功。
可是当这一观念与严肃音乐相遇时,就会产生一些“反常”的现象。就拿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和贝多芬的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来说,这两批作品的地位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分别被尊奉为音乐的“旧约圣经”和“新约圣经”,然而当它们在舞台上被奏响时,听众都是平平静静、纹丝不动的,非但不会有眼泪掉下来,连血压和呼吸都十分平稳。从他们的心理反应来看,甚至连“共鸣”也谈不上。
……末乐章是勃拉姆斯最喜用的变奏曲式,采用了古老的帕萨卡里亚结构形式,以J. S. 巴赫康塔塔(No.150)的主题作为固定低音而重复出现30 次。这部创作于19 世纪80年代的交响曲使用“过时的”形式和技巧,充分体现了勃拉姆斯追求古典风格的情怀。
02
“悦耳”便是好音乐吗?
为何会如此的学术和复杂呢?
为了让一个乐章能触动听众而决定采用帕萨卡里亚结构,又从巴赫的两百多首康塔塔中选出一个可供发挥的低音主题,然后经过反复试验和修改写出三十段富有新意的变奏并将其合乎逻辑地衔接在一起,同时又在一种足够一个学生为之写一篇硕士论文的复杂程度上处理好每一处和声与配器问题,最后指挥家拿到了总谱还要反复训练一支庞大乐队直至精熟,才终于将音乐呈现给听众
——这就好比一个人为了到不远处的飞机场接孩子回家,竟提早半年出发,背着沉重的行囊绕遍了半个地球,经历艰辛漫长的奔波之后才终于来到接机口,身心疲惫、一脸沧桑地接上了孩子。他这么做只能说明,其出行的首要目的并不是接人,而是去办一些更重要的事。
一曲音乐也许不能感人至深,但它也会因为悦耳动听而广受欢迎。音乐的好听与否(及程度)是一种相当直观的感受,几乎与判断一个人漂亮与否、一道菜好不好吃一样,无须基于任何解说或理由,而且没有什么辩驳的可能。这个层面上的评价与好恶也显得十分自然和正当,因为按常理说,音乐就是一种用于满足听觉审美需要的人造物,如果制造的结果是令听觉不快、让听众猜谜,那它的意义又在哪呢?
在严肃音乐面前,这种合情合理的需求就又会使人陷入困惑,因为相对于通俗音乐和民间音乐,这些作品显然是不够悦耳的。甭说连行内人都难以卒听的现代、后现代音乐,就是那些用传统手法写成的相对明朗绮丽之作(如巴洛克、古典派和大部分浪漫派音乐),在给予快感方面也总是很有限。
哪怕是古典音乐的爱好者,在他将播放着的音乐从古典切换到流行时,也总会有种畅然释放之感,就像是《你别无选择》中的学生们陶醉于摇滚乐那样。仿佛严肃音乐家的天职之一就是给听众设置重重障碍,考验其耐心和注意力,使其心理期待在乐声中不断地经历意外,少有放松畅快的时刻。倾向于舒适和甘美的听觉本能若想在严肃音乐中寻求满足,那必将是一场屡屡受挫的艰难跋涉,最终苦多而乐少。
实际上,这些通俗意义上的“世界名曲”只是我们按照“好听”的标准从海量的古典乐曲中摘取出来的极小一部分,并不能代表其整体面貌。并且,这一系列让人喜闻乐见的曲子都没有因为好听而成为奠定作者成就的关键作品。也就是说,在那个领域里,悦耳动听的不一定是上乘之作,上乘之作往往并不悦耳。这就好比是一位教练从一大群科研工作者中遴选出若干人组成球队,依他的眼光相中的人才绝不等于是科研队伍中最优秀的人才,而被学术圈认定的人才也不一定是球队的优选,因为这完全是两种标准、两个角度。只要你将欣赏范围稍稍扩大,同时再略览一下音乐史,就能体会到这一点。
03
旋律美是首要考量吗?
说到“悦耳”就不得不提到旋律,因为在严肃音乐中,占据显著位置的是器乐曲,对于器乐曲而言,“好听”的直观感受与旋律之美往往有很大关系。
仿佛是发自本能一样,我们对于那种规整、如歌的旋律会天然地抱有好感。所谓规整,就是结构端方,句读分明,末尾有稳定的收束。所谓如歌,就是抒情性较强,音线的起伏婉转而不剧烈,其连绵与间断的长度大致符合人的呼吸节奏。
你只需重温一下《秋日私语》《二泉映月》《回家》这样的曲子便可理解这里所说的每个特征。你也可以感觉到,钢琴、二胡和萨克斯这时与其说是在演奏,不如说是在歌唱。在听音乐时,人们总是期待这样的“歌唱”,如果怎么也等不来它,就会觉得茫然和吃力。无需多深的理论思辨我们便可以发现,器乐作品越是接近于一个歌曲的模仿物,它就越容易被大众接受,越不会被抱怨“听不懂”。
令人费解的是,对于在旋律上的这种近乎本能的审美需要,那些享有崇高地位的器乐曲偏偏是很不愿意去迎合的,这种不迎合表现在很多方面。
从作品价值上说,旋律是否如歌以及有多美妙,向来都不是评判这类作品的首要考量。比如李斯特的钢琴作品中最符合这个标准的要数《爱之梦》《安慰曲第三首》《十九首匈牙利狂想曲》,但若论他对钢琴音乐贡献最大的力作,还是那首很不如歌的《b 小调奏鸣曲》。再比如变奏曲这种体裁,其主题大多是完整的歌唱性乐段,但每一首变奏曲的价值全在于后边一段段千姿百态的器乐化的变奏,而不是这个主题本身。
再从作曲家方面看,这些创作者远不像流行音乐人那样专注于旋律本身的打造,也不以旋律的成功为成功。在该领域内,善写美妙旋律的人不一定拥有更高地位,比如舒伯特就常用如歌的旋律写曲,肖邦更是以华丽迷人的曲调著称,可他们的位置却处在不擅旋律的贝多芬之下;而且,一辈子也没写过什么动听旋律的作曲家往往会被公认为顶尖级大师,比如斯克里亚宾、贝尔格、艾夫斯等等。
由这些事实可见,严肃音乐的价值重心也不在好听或旋律美上。
听懂严肃音乐的“四大法则”
怎样才能体味到这类音乐的好处呢?
针对这一问题已经出现过很多论说和著作,作者们的共同目标就是用通俗的讲解去消弭大众兴趣与古典音乐之间的隔阂。他们所提倡的方法大致可以归纳为“用心感受”“知人论世”“融入生活”“乐理支持”这几种。
“用心感受”是指要让自己摒除畏难心理和前人成说的羁绊,“卸下一切,与之坦然相对”,这样才能“听见音乐中的真挚与渴望,也听见那一刻自己心里的真实回响”,因为“在放松的状态中你的听觉会更敏锐,感知会更深沉”。此方法不重视理性认识,其精神类似于“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的内求功夫以及瑜伽和禅宗的冥想,也就是相信心灵本身就有感知真谛的足够力量,不需借助外在的智识。
这种思路似乎根源于“艺术反映现实”论。按此方法去做功课,确实能让人不断有所恍悟,有所落脚,有所满足,不过也很容易将音乐故事化、语义化。其难点在于,大部分乐作是查不到具体背景和事由的;更大的问题是,资料本身的浅显粗疏与音乐的丰富细节是无法真正对应的。
“融入生活”的方法主要体现于古典音乐发烧友的心得分享。“发烧友”原本是指音响器材爱好者,后来泛指痴迷某事物的人。乐于分享心得的古典音乐发烧友通常有着无关音乐的出身,他们的基础为零,起初也无意于此,但是通过一系列的机缘和长年积累竟使音乐深深融进了自己的生活,以至于音乐的神秘感完全被亲切感所消除。
“乐理支持”是指借助专业知识上的理性认识去深化听觉感受。这种观点的表达有较温和与较彻底之分。
较温和的态度是以此作为一点辅助,比如鼓励听众在听的同时看一看乐谱,其理由是:“许多在听乐中一晃而过的细节在读乐时变得明晰可辨,而听乐时某些未曾注意的乐思在读乐中会让你拍案叫绝。”读谱当然不那么简单,但他这么说只是一种建议,并没有把乐理视作赏乐的唯一桥梁。
较彻底的态度,是把作曲理论系统地搬出来作为音乐欣赏的第一课,比如艾伦·科普兰的《如何听懂音乐》、饭尾洋一的《古典音乐说明书》、吉松隆的《古典音乐简单到不行》和《古典音乐一下就听懂》等。这些读物以“大众普及”的姿态出现,也常常从标题上有意淡化难度,可是翻开书就会发现,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专业功课:什么是音响四要素,什么是调性和音阶,什么是声部,什么是乐段,什么是和声,什么是主调和复调,什么是曲式和体裁(奏鸣、变奏、回旋、赋格、交响、协奏……),如何区分流派(巴洛克、古典、浪漫、民族……),如何认识乐器的分类和性能(弦乐、木管、铜管、打击、键盘),等等。
这样的路径与严肃音乐的深奥复杂是很相配的,但也自然会让入门者产生疑问:既然音乐是一种听觉艺术,我们的目的又是获得享受和体味情感,那为什么一定要在听觉之外背负起这么多的知识重担呢?那些伟大的作曲家有谁说过“学了作曲理论才能听懂我的作品”?另外,流行歌、轻音乐、爵士、摇滚等也同样是运用音阶、调性、乐段、和声、配器(甚至复调)等手段写成的,可为什么我们无须了解任何知识就能完全听懂它们并且还能陶醉其中呢?这就是“乐理支持”一法所包含的深层矛盾。
以上各说当然都是有益听众的,它们皆由实践实感而来,没有一点欺人之谈。不过我们若能对问题的根由再加以深思,更多地用心于让观念符合现实而不是让现实符合观念,也许还能获得一些新的认识。
作者: 钱浩
出版社: 武汉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鹿书deerbook
出版年: 2021-3
编辑 | 芬尼根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