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字迹|整理作为记忆支点的影像和文字(下)
澎湃新闻
原标题:东北字迹|整理作为记忆支点的影像和文字(下)
城市空间里有种种印迹。我们拍下,再加工整理,又反复翻看。这一切都是为了认真对待自己的存在。以下内容,整理自作家赵松近期在宁波假杂志图书馆围绕《东北字迹》所做的分享,以及现场的交流回应。分为上下篇发出,这里为下篇。上篇见:东北字迹|整理作为记忆支点的影像和文字(上)
赵松:
回到东北的话题。从1949年前后开始,谈论东北有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解放前后的闯关东。因为解放战争,当时中原地区经受战争洗礼,导致了很多人迁徙。当时东北地广人稀,大家觉得,那边可能有粮吃、有活干。我的爷爷奶奶那辈人从山东迁到东北,已是1952年,他们应该是最晚一批。我姥爷那波人迁到东北时更早,在1945年、1946年左右。
2019年春,抚顺西露天大坑。澎湃新闻记者 王昀 图
第二波所谓的闯关东,是解放后东北变成工业基地。东北留下了大量日伪时期的工厂。中国最早的炼油厂,三个全在抚顺。抚顺还有四个煤矿、两个钢厂、一个铝厂。国家当时的大军工战略里的工厂,整个东北全占了,生产飞机的、生产坦克的、包括各种石油产品,都在抚顺。还有煤炭、发电等。
所以,抚顺作为很典型的工业城市,虽然只有二百万人口,但在1950年代是全国为数不多的计划单列市。因为是一个重工业城市,它的生产数据、经营数据直接归国务院计划,可以跟省一级并列。
2019年春,抚顺西露天矿入口处的题字。澎湃新闻记者 王昀 图
这种小社会的特点是,无论沈阳这样的大型城市还是抚顺这样的中型城市,社会结构非常多层化。在沈阳市,铁西区的语言就和皇姑区不同。皇姑区那边,是沈阳军区总部所在地,大量的部队大院、家属,来自全国各地,口音倾向于普通话;到了铁西区就有浓重的地方口音。抚顺也一样。抚顺有三个满族自治县,但每个满族自治县里,满族人比例只有20%,大量外来人口为主。我查过抚顺地方志等资料。抚顺人口50%左右来自山东和河北。不是大家印象中的,东北就是二人转、黑土地,大大咧咧,很能喝酒很豪爽。
2019年春,抚顺厂矿区,仍有旧式的火车驶过。澎湃新闻记者 王昀 图
日本侵华和伪满洲国期间,对东北的影响很大,当时日本准备把东北作为海外基地。日本人很早意识到,本土的能源危机和各方面资源的匮乏,根本不足以支撑它成为世界强国,需要离得近一些、物产丰富的一块飞地。它很早就规划,把东北作为海外一个殖民地。它最初据说没想吞并全中国,只想把这块切下来。
它扶持的伪满洲国,是要模糊化这种殖民的方式。日本曾对整个东北地区进行大量文化清洗。我姥爷那代人,大概二几年、三几年出生的,到了东北,在四几年时,当时统治者都为其免费提供教育,相当一批人学过日语,能听懂很多日常用语。
2019年春,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门前。澎湃新闻记者 王昀 图
后来因为战争,这个过程就中断了。但留下很多痕迹。比如,我曾工作过的抚顺石化,最老的一套装置是日本人留下的。当时发生过一次加氢装置爆炸,唯一没被摧毁的,是一道三米厚的防火墙,日本人建的,非常结实。
这些痕迹分布在整个东北不同的区域。如果用一种泛文化的眼光看,让东北变得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我觉得,现在东北是一个被传媒高度简化的东北,不是事实存在的东北。有些东西被放大了,有些东西被忽略了。当真有时间去实地走,你会发现,无论辽宁省、吉林省,还是黑龙江省,它们之间的差异比口音大得多。
昨天我在陆家嘴图书馆做一场活动。搭档嘉宾是黑龙江鸡西人,梁锡江教授,在上海外国语学院教书,研究德语。我们两个东北人聊了一下冯至先生,一个著名的德语翻译家和诗人。他娴熟纯正的鸡西东北话,和我这已不够娴熟的抚顺东北话,在谈论德语世界里的文学现象和现代汉语的演变。现场充满喜感。
我们东北人在东北之外见面,都会想当然认为是老乡。因为说东北话。但其实大家离得很远,坐火车从鸡西到抚顺,估计不比上海到北京近多少。这种语言表象下,东北的差异性是巨大的。
比如大连,大连的日本痕迹更重一些,还有俄罗斯痕迹。
2019年春,抚顺图书馆里挂着的抚顺年表。
中国在辛亥革命前,有世界上最完整的历史系统。我们有二十五史。清史没编完,只有清史稿。不管朝代怎么变,不管是来自汉族的统治还是异族的统治,历史都要接着写,这个朝代写上一个朝代的历史,这样就形成了一条没断的脉络,一个历史传统。辛亥革命后,经历了漫长的战乱,到了1949年之后,直到现在,我们发现,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史还有待书写。可能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准备,甚至说更多的思维空间,来认知这样一个极其复杂、激烈变化的时期。
反映在日常层面,就特别回到一个记忆的问题:我们如何记忆我们的记忆?如果不能以一种更开放、更丰富的方式去回溯我们的记忆——视觉记忆,还有那些文字记忆,比如档案、文学,还有其他的艺术——所有的这种记忆,如果不能用一种更宽容,更开放的态度去面对,和更浑然的方式去追溯,很多东西真的会消失。尤其互联网时代,大家以为一切都会存在。搜索功能让大家变懒,大家觉得连字典都不用去翻。但如果哪一天中枢服务器系统崩溃,可能什么都没了。
更关键的是,每个人的存在状态和存在感,很大程度上,跟梳理和传达记忆的方式有很大关系。当一个人的记忆处在无序状态,基本没有经过整理梳理,没有形成强烈的自我记忆痕迹和记忆方式时,其存在也就比较弱,很难完成对自我存在的认知。而自我记忆和追溯能力强的人,存在感就会很强——所有信息都能为我所用,构建起自我的一种存在。
生命当然是有限的,没有人能逃脱生命的限度。但记忆本身会直接影响人存在过程中对生命本身的体验。
2019年春,抚顺街头商铺门前贴的字。澎湃新闻记者 王昀 图
提问:为什么是从字迹开始,观察整个城市或区域的现状。
王昀:
如赵松老师所说,文字是比较间接性的,但也是需要一些材料支撑的。作为文字记者,我们拍照的目的很直接,记录一下,回去好写成文字。这就是直接作为支点。对写文字来说,每个细节都是重要的,而没有为了要拍张好照片,而在街上兜圈子的过程。这时拍照并不是服务于画面,而是追求信息量。
2017年初,齐齐哈尔富拉尔基的旧厂区。澎湃新闻记者 王昀 图
王昀:
我想补充一下,如果能赚钱,那人们肯定是要去赚钱的;但东北没有其他途径,只能抓孩子的教育。这导致,我们这代东北人成长过程中,所接受到的父母的要求严格程度可能超过其他地方的同龄人。
另外,我大一时,是2005年,刚到宿舍,其他小姑娘都很羡慕我的衣服,包括三个上海小姑娘。我心说,怪不得大连是服装城。现在这个城市就不会有太多潮流的声音,相对来说,地位是在下降的。当时在新世纪头上,颓势还没太显露出来,作为一个大连人,还是非常自豪的。
赵松:
当时我还没到南方,大连在东北是变得比较快、比较大胆的城市。印象很深的是当时大连所有的公共机构围墙全拆掉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所有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都是有围墙的。拆掉围墙,是一个很当代的行为。意思是,要进入一个新的发展时期,就要突破单位的限制、体制的限制。国有的、民营的,要把它放回到相对更自由些的语境下来发展。
王昀:
2019年春,抚顺矿区一家浴室。澎湃新闻记者 王昀 图
提问:这些文字更像这些照片的旁白。如果把这些字从这些图片里抠出来,可能只能从字体美学分析。恰恰是把场所和文字叠加,引起了我们的遐想。
我很好奇的是,当面对这么大量照片数据、字迹数据时,作为创作者会采取怎样的流程性或技巧性的操作。
王昀:
拍照片是,看到什么触动的东西,拍下来就好了。写文字的话,照片大概就是当中一个信息点,可能更多还是内化为一种心境——至少我自己是这样的。
我觉得编图过程还是有一些技巧在的。事实上,展厅当中更多的是图片和图片之间的叙事,而不是图片跟文字之间。作为图片说明的文字,是提示这些图之间的逻辑,重点还是用图片来说话。
周平浪:
关于图片上的字迹,可以说下。图片跟文字是两种媒介。一般来说,现在文字和图片的工作是两个工种,不同人擅长不同领域。我刚开始拍照时,同行比较介意,用视觉表达,尽量不要带到文字。因为它实际是一种表达形式。
从我的角度看,这种照片首先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进入难度,是把阅读门槛往下放了,可以更容易地接收到里面的信息。有点像照片上有弹幕。
编辑的过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我那组九重天,还是依据视觉逻辑制作的,是根据场景编排的。我会想象,一个人在这个空间里经历了一个事情。厉老师那个,还是对字体比较敏感一点。
提问:
我前几天去北京三里屯。早上出来逛街,天太冷,人很少,就看到回收破烂的两个老大爷,穿着有点年代感那种的确良。一个老大爷骑着自行车来,车上有些锅碗瓢盆。另一个大爷就说:“怎么日子都不过了?锅碗瓢盆都拿来卖了?”我潜意识里觉得很亲切,就想把它记录下来。但边上的小哥说,你不要拍这个东西。他说,你要是拍我们,就要拍大裤衩、三里屯那些繁华的东西。在我心中,它是跟我非常相关的东西,可能别人觉得这是传播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创作者创造出的只有一张照片。创作时的很多主观意识,都在传播过程中被剥离掉了,怎么去看待这件事?
王昀:
编图肯定还是和拍图时有些不一样的想法。编图时这些会结成一个共同的线索。这又是跟你自己对这个地方的感知相关的。
听众:
对一个人也好、对一个城市也好,做一个取样分析,会发现有时局部不能代表整体。“代表”并不是视觉上的表面现象,而是说天然承担历史、记忆和现实的状态。
上海号称中国最发达的城市。骑自行车或坐车在上海走,会发现它就像树干,是有年轮分层的。上海的黄浦、徐汇、静安、普陀和周边地区,再到浦东新区,再到更边缘的地区,完全不在一个时间段。只要不是一般游客意向的拍摄者,仍然能采到这个城市最核心的东西。
王昀:
2019年春,抚顺西露天矿,展示区陈列着一些老机车。澎湃新闻记者 王昀 图
我也有拍机车上的铭牌,写着哪个厂造的,因为觉得金属的字很有意思。也会拍到大连的书店类似文创的字,算是当下年轻人对本地的美学贡献与归纳。但确实,这些字跟照片池的整体调性不那么一样。能感觉得到,什么跟什么应该是连在一起、能讲到同一件事的。
听众:
我来自宁波城市记忆馆。我每天在看这些老的东西,反倒认为它是当下被我们忽略的一些细节。
很多时候,身边很多事情,我们已经忘记了。但它其实还存留着。这个存留的时间段,对我们来讲,越来越小。我们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我自己的理解就是,我们用不同的东西去记忆它。我们最后的输出,是一种记忆的形态。就是说,这个事情可以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可能是很有共鸣;那么,会不会对这个时代产生影响,我觉得不重要,因为我记录下来了,否则会产生遗憾。
大家在宁波假杂志图书馆继续讨论,左至右:姚瑶、周平浪、赵松、王昀、厉致谦、言由。静宜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