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通识·东西交流|徐静波:文明大交汇下近代日本饮食嬗变
澎湃新闻
原标题:复旦通识·东西交流|徐静波:文明大交汇下近代日本饮食嬗变
全球的时代,中西文明以更为紧迫的姿态将相互间的理解提上议事日程,文明将因对话而更加精彩。复旦大学通识教育中心组织“中西关系与文明对话”系列,邀请校内外不同学科的学者,从不同视角阐释如何立足本土文化又兼顾全球意识和世界眼光,共同探讨不同文明彼此沟通、相互体认的可能途径。以下是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徐静波教授的文章,原题为《东西文明大交汇下的近代日本饮食的嬗变》。
日本长崎旧影。红圈处为1863年开设于日本的第一家西洋餐饮的专营店“良林亭”(后改名“自由亭”)的位置。
一、东西文明大交汇前的传统和食样态
饮食本身是人类为维持自己的生存而进行的一种非常形而下的日常行为,然而饮食又构成了一种丰富的文化,选用什么样的食物或食材,用什么样的方式进行烹制,如何进食,以及餐桌上的礼仪规矩,其实都包含着形而上的内蕴,诸如价值观和审美意识等。某一地域饮食文化的形成,一定与这一地域的自然风土及生活于这一地域内的民族或族群的文明进程相关,如果说在短期内这一民族或族群的饮食样态发生了较为剧烈的变化,一般而言,一定是某种域外文明的强势介入导致的结果。
大约2300年前,发祥于长江中下游流域的稻作文明经江南沿海和朝鲜半岛南部两个途径传入日本列岛,开启了列岛的农耕时代,并在长期的历史演进中,大致形成了“稻米加鱼类”的基本食物构造。
日本饮食文化的历史,当然也是源远流长,但室町时代(约14-16世纪)以前的食物和饮食作法大都没有沿承下来。今天人们所理解的传统的日本饮食文化,其实迟至江户时代的中期(18世纪前后)才最后完成。室町时期的中期,上层武家在汲取了奈良平安时代的“式三献”部分内容的基础上,形成了“本膳料理”这一颇为繁复的料理样式,标志着日本料理格局的初步诞生。但稍加考究就可发现,在内容上,后人所熟悉的刺身、寿司、天妇罗等尚无踪影,最具日本风味的调味品如酱油等也未登场。且“本膳料理”只是出现于上层阶级宴饮酬酢的场合,与中下层民众的实际生活几乎没有关联,虽具有日本特色,但在日后日本人的饮食生活中,其大部分元素则遭到了后人的消解,并不足以标示日本饮食文化的成立。
人们所了解的传统和食之所以在江户时代的中期才臻于成熟,其缘由当然可以举出很多,比如室町末期豆腐等中国大陆的精进料理和由域外传来的南蛮料理相继传入日本,丰富了日本饮食的内涵;酱油的诞生和普及;与茶道密切相关的怀石料理样式的传开等,但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整个社会相对安定的前提下城市的真正诞生以及由此产生的大量具有饮食消费能力和需求的市民阶级。日本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街边食摊和料理屋,用酱油作蘸料的刺身、“握寿司”、“天妇罗”、烤河鳗、荞麦面和乌冬面等渐次风靡于江户等大城市,并向地方城市和乡村广泛传开,同时出现了数量众多的各色料理书,标志着今天人们所理解的传统日本饮食文化的正式完成(据原田信男『江戸の料理史』、中央公論社、1989年;渡辺善次郎『巨大都市江戸が和食を作った』、農山漁村文化協会1988年)。
传统的和食虽然具有日本列岛独特的内涵,但与后来相继传入的西洋和中国饮食相比较,其两个单一性也显现出了它的不足和缺陷。
其一是食物内容的单一。令人有些不解的是,稻作文明传入日本后,家畜的养殖业却并未在列岛同时发展起来,除了狩猎和捕捞所获得的途径之外,禽肉类一直是比较缺乏的。佛教传入日本后,居“五戒”之首的不杀生思想首先赢得了朝廷的共鸣,再加之日本本土的“秽”的思想,于是在676年,曾一度出家为僧的天武天皇颁布了肉食禁制令,以后笃信佛教的圣武天皇也在737年、743年、747年数度下诏,禁止肉食。由此直至近代以前,除了偶尔出现的山鸡(根据皇室的理解,飞禽不在肉食之列)外,肉类食品已经从王公贵族的食谱中消失了。当然,京畿之外,尤其是居住在山林地带的民众,未必都严格遵守皇家的禁令,时时还会在山林中猎捕野猪和山鹿等野生动物,但只是在民间偷偷食用。在长达千余年的岁月里,肉食原则上在日本人的饮食中消失了。
其二是烹饪手法的单一。四条流的第41代传人四条隆彦申言:“日本料理有一条原则,即其美味不能超过材料原有的滋味。”具体而言,就是“止于该材料所具有的滋味的最高点,禁止对此进行进一步的加工。”(四条隆彦『日本料理作法』、小学館1988年、82頁)另一位烹调专家奥村彪生也认为:“日本料理当体现出材料所具有的真味,尽可能不用火工。”(奥村彪生「料理美学の東西比較論」、『日本の食事文化』、味の素食文化センター1999年、314頁)这既体现出了日本饮食文化的精义,同时也显露出了它在现代生活中的局限性,尤其是在营养和卫生学方面的缺陷。
二、西洋文明的冲击导致了传统和食的变异
可是,和食的体系在18世纪中期刚刚完备不久,一百年后,整个日本社会就受到了来自海外文明的强烈冲击,1854年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将军率领7艘军舰,迫使日本打开了国门,西洋文明随之蜂拥而入。之后,少数日本知识先进的欧美游历和西洋人在日本的登场,使日本人看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早期的启蒙思想者服膺西洋文明在物质和精神上的先进性,并试图导入西洋文明来改造既有的日本社会。于是,成立不久的和食体系开始出现了危机。
1860年代出版的福泽谕吉的《西洋事情》,里面有详细介绍西洋餐食的内容。
但是,上述这些西餐馆主要还是面向外国人,由于上千年的禁令,一般社会对于肉类以及乳制品等的食用还是颇为抵触的。经福泽谕吉等人的大声疾呼之后,政府上层也意识到了改变饮食的重要性。1872年1月24日,在明治政府官员的鼓动和安排下,时年20岁的明治天皇为了奖励肉食,自己对负责宫廷膳食的膳宰下令,这一天试食牛肉,并通过《新闻杂志》等媒体向全国报道此事,通过天皇亲的率先示范,向全国昭示自天武天皇开始实行的肉食禁止令正式撤消,民众从此可以自由吃肉,禁忌已不复存在。与此同时,各地的地方政府也以各种形式颁布公文,鼓励民众抛弃污秽的老概念,为了文明开化,应该多多食用牛肉。据1907年东京市编的《东京指南》一书的统计,截至1887年4月,东京市内共有西餐馆35家(据大塚力『「食」の近代史』,教育社1979年)。现在成了日本料理代表品种之一的“寿喜烧”,就是日本人在19世纪末期根据早期的“牛锅”改良形成的。
肉食的材料一开始主要是牛肉,以后猪肉以及禽类的使用也开始广泛起来。同时,西洋的面包、牛奶等乳制品、咖啡、洋酒等也成了都市人经常眷顾的对象,另外,为了加深人们对于西洋饮食的了解,《西洋料理指南》、《西洋料理通》等书刊也如雨后春笋般地出现,到了明治末年的1912年时,各种有关西洋料理的书刊已经多达130种,大部分日本人对西洋料理都已经是相当熟识了(据小菅桂子『近代日本食文化年表』,雄山閣2002年)
本文作者在复建的据说是日本第一家西洋料理店“自由亭”前。
三、东亚文明的互动促进了近代日本饮食的多元化
必须指出的是,促使日本饮食发生嬗变的不仅只是西洋元素,邻近的东亚国家的饮食也极大地丰富了日本饮食的内涵和并扩展了它的外延。中国和朝鲜半岛的饮食对日本的影响,可谓源远流长,酱的制作和豆腐等食材的传入,已经构成了传统日本饮食的重要元素,但由于对肉食的禁绝,使得平安时代以后的日本饮食,呈现出了与东亚大陆迥然不同的格局。明治初年,日本朝野主要瞩目于先进的西洋文明,对国势日益疲敝的中国等邻国的文明(包括饮食)并无特别的关注。
有近140年历史的老牌中国餐馆“聘珍楼”。
二战以后,有数百万从中国撤离回来的旧军人和侨民,为了营生,有一部分人利用自己的中国期间学会的中餐烹饪技艺和当时相对比较容易获得面粉,开设了各种供应饺子、馄饨和汤面的小吃店,中国的大众饮食进一步普及,同时又有一批从中国大陆撤离至香港台湾再转道至日本的原先高官富豪家的厨师,带来了精致典雅的高级中式菜肴,1960年代以后,随着日本经济的高速增长和物质生活的迅速富裕,各种不同层次的中国饮食店可谓遍布日本城乡,在“和洋中”的格局中成鼎足之一。
战后,尤其是1965年日韩关系恢复以后,原先被鄙视的半岛的饮食开始被日本人另眼相看,在战后韩国人社会的废墟中出现的猪牛的内脏烧烤逐渐被上品的牛肉所替代,泡菜和韩国拌饭也迅速受到了年轻一代的喜爱,乃至于如今日本的街头已经充溢了以烤肉为主的各色韩国或朝鲜菜馆,甚至有一些日本年轻人都误以为烤肉和泡菜是日本原本就有的传统料理。
四、东西文明融合的多元的现代日本饮食
明治时代以及尔后的大正和昭和时代在日本人的饮食生活中所造成的变化,不是局部的、表层的、孤立的现象,而是整体的、根本性的、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带有革命性的嬗变。这一嬗变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第一,饮食内容的变化。其中最大的变化便是将肉类、尤其是以前完全禁绝的牛肉、猪肉、鸡肉等全面导入了日本人的饮食中。其他诸如奶制品、面包、葡萄酒、啤酒以及各种新型的蔬菜也陆续进入了一般日本人的生活中。后期则有来自中国的馒头、拉面、饺子和炒饭陆续登上了日本人的餐桌;第二,烹饪方式的变化。原本日本所没有的煎、炒、炖和西洋式的用烤箱进行的烤,以及大量来自西洋和中国的炊具,拓开和改变了日本人的传统的烹调方式;第三,饮食方式的变化。日本人早先的“铭铭膳”的独自分立、席地而坐没有桌椅的用餐方式,逐渐改变为使用桌椅或是小矮桌的方式,在食用西餐(这在现代日本则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时,使用西洋式的刀叉;第四,调味料上的变化。食用油、辣椒、咖喱、奶酪、花椒、砂糖等以前使用不多或从不使用的调味料的普遍、大量的使用。日本人大约花了一百年的时间,将江户时期最后完成的“和食”,改造成了目前多元交杂融合的新型日本饮食。
事实上,“和洋中”在今天的日本绝对不是一个彼此截然分离、各自独树一帜的格局。在更多的场合,这三种元素或更为多元的因子已经互相叠合交融,在一个世纪的历史过程中演变成为一种新型的日本饮食文化,就像日本文化的整体一样,它在近代全球化的大势和剧烈的社会转型中,主动汲取了各种外来的因子来充实原本的内涵,拓展既有的外延,从而得到了新的更生发展。
本专栏内容由复旦大学通识教育中心组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