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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丁拼图①|佤族与火,老寨与新村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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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丁,在佤语里是云雾缭绕的地方。 翁丁村中国传统村落数字博物馆 图

翁丁原始村落位于云南省临沧市沧源县勐角傣族彝族拉祜族乡。2020年6月2日央视报道称:“2014年翁丁古村中有300户人家,人均纯收入5370元。”而走上旅游脱贫路的翁丁,需要具有独特魅力的旅游吸引物。“逐渐现代化的村落,远不如原始村寨有吸引力。”原始部落文化成为翁丁最大卖点。2018年,当地政府决定,整村异地搬迁到现代化新村,保留老村原始风貌,建成民族风情村,村民以老屋入股旅游合作社,年底分红也可以在老寨景区内上班,折合成工分,月底拿工资。到2019年年底,翁丁入选第七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154户建档贫困户也全部脱贫,人均纯收入超过11000元。

到了2021年2月14日,翁丁一场大火,老寨的104间房屋,3个小时内焚毁。

在此,笔者通过各类现存研究和碎片化的网络信息,希望在线为翁丁老寨做一次“信息拼图”,尽可能还原翁丁老寨在消失之前的数十年变迁。

火与佤族

打出“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名片的翁丁,到上世纪50年代还遗存“猎头”习俗。不过,早在2004年翁丁开始发展旅游之前,其现代化进程就已开始。

翁丁1978年通路,1986年通电。谢仁典(2019)的研究发现,直到通电前,佤族依然保留着在民居中保持火种长年不灭的习俗,茅草是照明、取暖、做饭的主要材料,佤族民居以主客火塘为中心建立起佤族仪式化的生活空间秩序,这些都曾是佤族地区火灾频发的主要原因。

佤族因此形成独特的“灭旧火,取新火“——新火节习俗。为安全起见,翁丁的佤族粮仓,建在村边树林里(杨军 2017)。祭祀神灵的“新火节”后第三天的消防工作,是佤族千百年来作为文化制度保留下来的防火教育,灾后的传统禳灾仪式和乡里互助,以及上世纪50年代以来政府的引导旱季巡寨制度(谢仁典 2019)使得与火为伴、防火防灾成为佤族的文化基因。

直到2014年,翁丁老寨内还能见到2处水潭,小的为普通消防水池,大的叫龙潭,相传已有100年历史。翁丁人每年会用糯米粑粑、蜡烛等物在龙潭边祭拜,以祈祷预防火患(侯晓银 2016)。

翁丁开展旅游以来,政府从山上引水,为村民安上自来水,村里的水塘作为灭火水塘留存(高文娟 2008)。

翁丁的“翁”为水,“丁”为接,翁丁,意为连接之水。该地有几条小河相互连接,因此得名。年复一年的节庆、祭祀、仪式,佤族人与火为伴的智慧得以教化传承,使佤寨具有足够的韧性,历经火患,依然能够族群延续。

通电后,家用电器开始进入佤族人家,逐渐改变了佤族延续千年与火为伴的生活方式。就连最后保存“留火种“翁丁村里的新牙寨,通电后也逐渐放弃这一传统,佤族地区火灾频次相比通电前减少(谢仁典 2019)。但火塘还留存在佤族民居里,佤族民谚讲“火塘是房子和心脏”(何梦飞 2017),这是佤族原始崇拜的文化遗存,是佤族火神的栖息之处,是佤族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老寨与新村

与通电同时,翁丁现代化进程开始提速。1990年代,石棉瓦作为新型材料进入翁丁,也改变了翁丁老寨的建筑样式。唐黎洲与余穆的研究发现,随着猎头习俗被禁止,为逃生准备的茅草屋多道外门逐渐取消,建筑端部形成封闭空间,并未完全改变佤族茅草屋中主客火塘代表的“上位”与“下位”的空间权力秩序。

随着石棉瓦进入,以其防水性强、质轻价廉等特点,逐渐取代茅草为翁丁村寨接受。1996-1998年间,当地工匠肖军荣针对石棉瓦材料改造的“大梁式”和“新八大式”建筑样式,逐渐得到村民认可,成为翁丁主要建筑样式(唐黎洲 余穆2017)。1998年,翁丁全村228家农户中,仅有一家为盖了一半的瓦房,其他均为传统“鸡笼罩”房及“杆栏建筑”(杨家娣 2004,2008)。到2003年,翁丁古寨中的“佤族传统住房建筑风貌己大大丧失,其中石棉瓦房占1/3,油蒙樟房占1/3,原有的传统住屋形式“杆栏”建筑及“鸡笼罩”房仅占3成”(杨家娣 2004)。

3500年前的沧源崖画中的远古聚落形象 整理自邓启耀 . 云南岩画艺术 [M]. 昆明 : 云南美术出版社, 2006: 50,唐黎洲 余穆(2017) 图

2010年,“复茅”后的翁丁村寨,村里道路还是土路,已看不到白色的石棉瓦屋顶。李雨霖 摄

2015年翁丁村民自建“楼房”实拍及室内平面图。何梦飞(2017) 图

从2003年的扶贫安居工程到2012年的佤山幸福工程,旅游交织在扶贫安居、幸福工程之中,配合扶贫和旅游的需要,随空间生产而来的现代化生活方式植入,已悄悄影响到翁丁村民的生活和文化。直到2020年,配合“洁净沧源”工程,沧源县还在提倡“根本上破除千年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改变生活习惯和方式,推进村容村貌提升”(王文永 杨林富 2020)。 翁丁新村的村规民约。彩龙社区图

关于佤族传统文化,一方面通过建筑、景观的营造,佤族文化标志得到强化和凸显,另一方面,随着生活空间的现代化改造,佤族精神信仰和社会关系逐渐消失。翁丁的老寨,虽与学者张巧运(2014)在汶川地震后重建的一个羌寨观察到的情形类似,将有着不同历史时期变化特征的佤族建筑,固化在“原始部落”时期的茅草屋景观,将原生态的传统村落,“打造”成一个供游客消费的”想象中的佤族”特征的文化商品,新村也可算“很大程度上变为了官方的展示品”(张巧运 2014),但新村这种带有旅游规划意味的建设,使得对佤文化标志的“政治性移植”(张巧运 2014),并未如重建的羌寨一般,和当地佤人生活脱节,而是改写了当地佤族村民的民俗和生活,成为佤寨新村民的一部分。

(作者任珏系华侨城创新研究院资深研究员、香港中文大学博士)

关于本文数据信度问题:本文采用的数据均来自官方媒体新闻报道、政府官方网站、学术刊物,民族志口述资料等,数字源于多方信源比对后,取较有信度的数据,不同信源有明显差异的,并未采用。有些信源数据冲突,加之难以获得第一手官方统计数据,的确有可能与官方统计数据产生出入。这种数据的多样性和无法完全核对的情况,在本文中作为一种真实的信息现象呈现。这也正说明,我们所能了解到的翁丁,具有人类学意义上“部分真实“的实际情况。本文仅通过这些不太能完美的略带残缺的信息拼图,对翁丁的发展做历史“侧写”,希望能从一个侧面回望翁丁发展旅游前后的变化,以期为翁丁未来的可持续发展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