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北大艺术学院教授丁宁:真假之中的西方美术
澎湃新闻
原标题:讲座|北大艺术学院教授丁宁:真假之中的西方美术
近日,北京大学艺术学院丁宁教授做客北大博雅讲坛,围绕西方艺术作品的真伪,以凡·高的作品为例,细致入微地讲述了艺术品的真伪之争,以及真品背后凡·高真正的艺术魅力。然后,以达·芬奇、维米尔等艺术家为例,讲述了艺术品作伪的复杂性,最后,介绍了目前常用的鉴别真伪的方法。以下讲座内容摘编自主办方提供的现场录音稿,经丁宁本人审定并授权发布。
丁宁教授在讲座现场

[荷兰]亨克·特伦普著《梵高身后事:一场艺术真伪的旷世之争》,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凡·高,《唐吉老爹》,1887—1888年,布上油画,92x75厘米,巴黎罗丹美术馆
凡·高,《艺术家的母亲肖像》,1888年,布上油画,40.6 x 32.4 厘米,帕萨迪纳市诺顿·西蒙博物馆
凡·高,《艺术家的母亲肖像》,1888年,布上油画,40.6 x 32.4 厘米,帕萨迪纳市诺顿·西蒙博物馆
当凡·高画他的母亲时,会把她画成是一位非常和蔼的老年人。其实,通过一个简单的比较就可以发现,在凡·高的笔下,他的父亲完全是另外一种形象了。因为,父亲从小就带给他一种特别大的压迫感,他父亲希望他做什么,但他恰恰不希望自己做什么,这就是凡·高描绘肖像的时候采取的特别有个性的态度。还有一个例子,凡·高曾经认识一个酒吧的老板娘,老板娘对他很好,为他举办过小型画展,凡·高便画得她比真人还要美。所以,我们会在凡·高的作品中发现,凡·高确实在画中倾注了他纯真的情感,他在真挚地表达自己对一个描绘形象所具有的特定的态度。
凡·高,《没有胡须的自画像》, 1889年,布面油画,41 x31.5厘米,私人收藏
凡·高还有一件拍卖品也可以体现这一点。在凡·高去世前的十个月,他把一幅自画像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母亲。于是,他就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剃掉了自己的大胡须,让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子不是那么邋遢和不讲究。这是非常能够体现儿子对母亲的一种特别的情感的作品。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凡·高的内心其实是非常敏感的,他是一个有深厚情感体验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凡·高作品能够广受青睐,但同时也会被作假者盯上的一个特别的原因。
凡·高,《阿尔的红葡萄园》,1888年,布上油画,75 x 93厘米,莫斯科普希金美术馆
凡·高,《圣-雷米的鸢尾花》,1889年,布上油画,71.1 X 93 厘米,洛杉矶市盖蒂博物馆
其实,凡·高的画作卖出去的有两个记录,一个是卖给了荷兰一位画家朋友的姐姐,她嫁给了一个比较富有的丈夫,当时她的画家弟弟就劝她花了400法郎买下了凡·高的《阿尔的红葡萄园》。第二个买者的记录更为便宜,当时只花了300法郎。
凡·高,《梧桐树群》,1889年,布上油画,73.4 x 91.8 厘米,克里夫兰艺术博物馆
凡·高《阿尔勒的卧室》,1888年,布上油画,72.4 x 91.3 厘米,阿姆斯特丹凡·高博物馆

[荷兰]亨克·特伦普著《梵高身后事:一场艺术真伪的旷世之争》,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凡·高,《唐吉老爹》,1887—1888年,布上油画,92x75厘米,巴黎罗丹美术馆
凡·高,《艺术家的母亲肖像》,1888年,布上油画,40.6 x 32.4 厘米,帕萨迪纳市诺顿·西蒙博物馆
凡·高,《艺术家的母亲肖像》,1888年,布上油画,40.6 x 32.4 厘米,帕萨迪纳市诺顿·西蒙博物馆
当凡·高画他的母亲时,会把她画成是一位非常和蔼的老年人。其实,通过一个简单的比较就可以发现,在凡·高的笔下,他的父亲完全是另外一种形象了。因为,父亲从小就带给他一种特别大的压迫感,他父亲希望他做什么,但他恰恰不希望自己做什么,这就是凡·高描绘肖像的时候采取的特别有个性的态度。还有一个例子,凡·高曾经认识一个酒吧的老板娘,老板娘对他很好,为他举办过小型画展,凡·高便画得她比真人还要美。所以,我们会在凡·高的作品中发现,凡·高确实在画中倾注了他纯真的情感,他在真挚地表达自己对一个描绘形象所具有的特定的态度。
凡·高,《没有胡须的自画像》, 1889年,布面油画,41 x31.5厘米,私人收藏
凡·高还有一件拍卖品也可以体现这一点。在凡·高去世前的十个月,他把一幅自画像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母亲。于是,他就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剃掉了自己的大胡须,让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子不是那么邋遢和不讲究。这是非常能够体现儿子对母亲的一种特别的情感的作品。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凡·高的内心其实是非常敏感的,他是一个有深厚情感体验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凡·高作品能够广受青睐,但同时也会被作假者盯上的一个特别的原因。
凡·高,《阿尔的红葡萄园》,1888年,布上油画,75 x 93厘米,莫斯科普希金美术馆
凡·高,《圣-雷米的鸢尾花》,1889年,布上油画,71.1 X 93 厘米,洛杉矶市盖蒂博物馆
其实,凡·高的画作卖出去的有两个记录,一个是卖给了荷兰一位画家朋友的姐姐,她嫁给了一个比较富有的丈夫,当时她的画家弟弟就劝她花了400法郎买下了凡·高的《阿尔的红葡萄园》。第二个买者的记录更为便宜,当时只花了300法郎。
凡·高,《梧桐树群》,1889年,布上油画,73.4 x 91.8 厘米,克里夫兰艺术博物馆
凡·高《阿尔勒的卧室》,1888年,布上油画,72.4 x 91.3 厘米,阿姆斯特丹凡·高博物馆
凡·高《阿尔勒的卧室》,1889,布面油画,72x 90厘米,芝加哥艺术学院
凡·高的弟弟帮他在法国南方租了一个房子,凡·高要在这里尝试一个特别的实验项目:要跟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画画,因为凡·高与人不同,不是很合群。甚至当地居民抗议,不让他住这里。凡·高为什么做这个呢?因为他希望他志同道合的朋友,能够在南方温暖的阳光下,在面对同样的风景的时候,你画你的,我画我的。最后,只有一个人响应前来,他就是高更。高更来之前凡·高画过他的卧室(1888年,阿姆斯特丹凡·高博物馆)——这间房间就是给高更和其他来的朋友住的。这间房间真的很特别,因为所有博物馆展出这一卧室画的时候,其实都想尝试在原作旁复原这样一个房间,然后,对比来看实际空间的效果。但人们会发现,这个效果是做不出来的,因为其实在这个画面里,我们非常明显可以看到,除了透视要求的比例之外,还有点像“喇叭口”一样向外敞开,这样就给人一种欢迎的姿态,同时,色调依然是暖色为主。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个细节,其实特别值得关注,他在床边的墙上挂了两幅画。在1888年画的卧室画中,上面挂的两位人物是凡·高的朋友,表示他并不孤单,他是有朋友的。其中一位是一个投递员,这是凡·高和外界联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渠道,比如有邮件、信件,尤其是他弟弟和他来往的信件,所以,这个人对他来说特别重要。
凡·高,《星月夜》,1889年,布上油画,73.7 × 92.1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星月夜》是凡·高最为著名的作品,这幅画是在凡·高的精神病院住的病房后窗望出去的景象。有几个东西显然是画得有点夸张的。比如画面左侧的松柏,因为在凡·高的内心中它不仅仅是松柏,而是非常神圣的,所以,在画面当中不断地出现。在这幅画中,你能看到真实的风景,比如远处起伏的丘陵;但有的是没有的,比如画的地方是在法国的南方,因此绝对不会出现画面最中间那栋具有北方味道的教堂的尖顶。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其实是跟凡·高曾经的生活有关,因为凡·高曾经在教会里做过事情,但后来结局非常不好,因为他太同情他做教职地区的矿工的苦难,把自己的衣服、食物都拿给他们,最后弄得自己很潦倒的样子,结果教会对他很不满意,就把他赶走了。不过,这段特殊的生活经历,对苦难的那种体验,对底层的同情,对凡·高来说刻骨铭心。这里也反映了凡·高在他最孤独的时候,他是想念家乡的。
与此同时,我们还会看到一些特别令人有感触的地方。你会发现有一些非常暖色的黄颜色又出现了,甚至于他把月亮也换成了黄颜色。这时你会从中感觉到一种特别巨大的反差,因为在精神病院里的生活是很孤独的,于是,当他看到窗外万家灯火的时候,内心里一定充满了对美满家庭生活的向往。这时你再仔细看,就会感觉到一个特别的地方——教堂里面是没有灯的。换句话说,他想到了家乡,想到了教堂他曾经共事的地方,但是,唯独教堂里恰恰是没有灯光的,所以,其中透露出了内心中的波澜,触动了他内心的敏感处。
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选自《富岳三十六景》,约1830-32年,日本江户时代(1615-1868),浮世绘版画,37.8 x 25.7 厘米,私人收藏
在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这幅画中,我们发现,富士山似乎成了波浪当中的一个小浪花,这幅特别具有力量感的东方装饰味道的画面,给凡·高带来了巨大的灵感冲击。所以,他有一个永远的梦:我活着的时候应该去一趟日本,去亲眼领略东方的文化!但是,很是遗憾,他从未有机会去日本。不过,我们看到了,他成功地把葛饰北斋的语言自然地融合到了自己表达非常特殊时期心境的作品中。在这里,天空与其说是风景的一部分,还不如说他是内心非常不平静心情的一种写照。因此,许多人如果看到原作真的会感动,甚至会流下眼泪来,因为这不是一件普通的风景画。
谈到艺术品造假,艺术史上可谓比比皆是。
古罗马时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者叫老普利尼,他写过《自然史》,也被翻译成《博物志》。在这本书中,他说过,很多古老的贵重饰品是有人造假的,因为他知道当时有人是如何造假的。但是,为了不再让有些人踏入造假的行列,他就不公开造假的细节了。
如果把历史上每个时期的造假作品都加在一起,那数量一定是非常惊心动魄的。即使是在像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这样大的博物馆里,其展品也时有存疑的可能性。诺厄·查尼(Noah Charney)在其《伪造艺术:心理、动机以及造假高手的手法》(费顿出版社,2015年)一书中就提到了,有学者不止一次地质疑该馆收藏的基克拉底文物《弹竖琴者》的真实性。
达·芬奇《岩间圣母》,巴黎卢浮宫版,1483-1486年,板上油画,199×122厘米
达·芬奇《岩间圣母》,英国国家美术馆版,1495–1508年,,板上油画,189.5 × 120厘米
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的情况是,有些作品确实并不是艺术家一人所作,其中显然有其弟子参与的成分。也就是说,并非艺术家一人所为的作品有时也是真迹,而非赝品。在艺术史上重要的作品中,事实上,是有这样的例子的。比如,收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的达·芬奇的《岩间圣母》,显然里面是有他弟子的作画痕迹。因为,在收藏于卢浮宫的画里,我们看到是对自然非常生动的描绘,后面出现的植物和岩石的形状、肌理、颜色等,所有东西都无懈可击。可是,到了英国版的时候,会发现那个石头变得有点呆板了,而且,颜色除了单调以外,看到的植物也少了。在这些细节方面,两幅画的水准是有差异的,也就是说,显然不是同一个艺术家所作。这也是非常值得关注的,你虽然不能判断说这是完全的原作,有些细节是其弟子所画,但是,这依然是原作,毕竟画作中的重要部分是大师亲力而为的。
在二战结束之后,有一个画家叫凡·米格莱恩,他犯了一个特别忌讳的罪行,就是把荷兰的国宝维米尔的作品卖给了纳粹的一个头目戈林。但是,后来当他面对法庭审判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犯叛国罪,就承认了自己伪造维米尔画作的事实。原来身为画家的他一直怀才不遇,很多作品不被承认,于是干脆模仿荷兰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的维米尔,结果他的伪作大行其道,在一些博物馆甚至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他的受审事件一下子轰动了当时的文化界,因为许多博物馆已经收藏了这些伪作,并且还把它们确认为是真迹。所以,正是因为这些造假高手的存在,给美术馆、博物馆造成了非常大的麻烦。
那么,如果去辨别艺术品的真伪呢?在拙著《视远惟明——感悟最美的艺术》一书中收录了一篇长文,专门讲述了美术史上的真假鉴定,其中必然会经过三个门槛:
达·芬奇《卢卡尼亚的列奥纳多·达·芬奇肖像》,1505-1510年,板上蛋彩,60 x 40 厘米,波滕扎市卢卡尼亚古代文物博物馆
艺术史的逻辑就是,只有那些最早被创造出来、最有意义的作品才会获得艺术史中的地位,而仿作或赝品,如果在真迹还存在的情况下,是没有历史的价值的!任何的复制原则上不可能进入艺术史,这是一种特别鲜明而无情的事实。
艺术的真迹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也是我们接近美术的时候,看到真迹时收获到的最大快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