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寰新谭|康有为的“罗马假日”:求知欲满满却为何走马观花
澎湃新闻
原标题:瀛寰新谭|康有为的“罗马假日”:求知欲满满却为何走马观花
在康有为的意大利之旅中,罗马是其停留时间最长的城市(光绪三十年五月初六至五月十三日,即公元1904年6月19日到6月26日),罗马之行的相关内容在其《意大利游记》中所占篇幅也最多,其中包含了大量对欧洲文明,尤其是古罗马文明的评论。罗马城厚重的历史和文化底蕴更是触发了他从宏观上对中西文明展开了多方面的比较,这些内容此前学者们已经多有认识。
不过,除了圣彼得大教堂、斗兽场、教皇宫等较为著名的景点外,康有为还走访过哪些地方?他对所目睹的历史和文化古迹是否有足够的了解?如果带着这些问题,结合罗马城的历史、文化与地理知识对康有为在罗马的行程进行一些初步的考证,或许能够让他笔下的“罗马假日”更加生动鲜活地呈现在今人眼前。
初抵罗马,邂逅“歌德”?
1920年代的格兰德广场酒店
五天后康有为重访拜西诃,恰遇某位诗人雕像的揭幕仪式,虽是晚上,依然“士女如云警吏呵”。尽管他不知道这位诗人是谁,但显然意识到这是一场文化盛事,不禁感叹意大利人对文艺的尊重:“诗人立像敬恭多”。
康有为不期而遇的“诗人雕像揭幕”很可能是歌德雕像在罗马城的揭幕仪式。据当时欧洲报纸记载,该雕像作为德、意邦交友好的礼物,由德皇威廉二世赠送给意大利。1904年6月23日晚间,在意大利国王维托里奥·埃曼努埃尔三世为首的两国政要见证下于平奇奥山上的博盖塞别墅(Villa Borghese,康有为作“波卢伽射士园”)前举行了揭幕仪式。
不过,康有为所记的日期有问题。意大利时间1904年6月23日,当为光绪三十年五月十日,但康有为却将此事记在十一日。尽管揭幕式在晚上,中国时间应在24日凌晨,但康氏游记显然并非如此考虑系日。
博盖塞别墅外的歌德雕像。歌德于1786年到1788年间旅居意大利,并与康有为一样著有《意大利游记》。此雕像将歌德塑造成其1786年访问罗马时的青年形象。
康有为眼中的帝都遗痕
君士坦丁凯旋门,图中右侧即“斗兽场”

提图斯凯旋门
随后康有为登上了大剧场西南面的帕拉丁山,参观了罗马帝国早期几位皇帝的宫殿,以及传说中罗慕路斯曾经居住过的“罗慕路斯宫”(casa Romuli,即罗慕路斯之屋)。他对奥古斯都这样的英主十分青睐,并在游记中借此又展开了一番对罗马历史和中西文明差异的评论。

提图斯凯旋门
随后康有为登上了大剧场西南面的帕拉丁山,参观了罗马帝国早期几位皇帝的宫殿,以及传说中罗慕路斯曾经居住过的“罗慕路斯宫”(casa Romuli,即罗慕路斯之屋)。他对奥古斯都这样的英主十分青睐,并在游记中借此又展开了一番对罗马历史和中西文明差异的评论。
帕拉丁山上的宫殿遗迹
从帕拉丁山上俯瞰罗马广场,图中右上方即君士坦丁大殿
古道边、城墙外与艺术宫内
来到罗马后的第三天(光绪三十年五月初八),康有为先参观了斗兽场北面尼禄皇帝金宫(Domus Aurea)的遗迹,下午则前往了“斐丫鸭皮”(via Appia,今译为“阿庇亚大道”)。该大道是罗马帝国连接意大利南部及整个东地中海地区的交通要道,罗马诗人斯塔提乌斯将此大道称为“道路之女王”(regina viae),路边也留存着众多古迹,尤其是古代罗马贵族的陵墓和平民的墓碑。但阿庇亚大道并非如康有为所述是奥古斯都创辟,而是得名于其始建者、公元前4世纪的罗马政治家阿庇乌斯。
奥斯瓦尔德·阿亨巴赫:阿庇亚古道与梅特拉陵墓(c.1886)

凯奇利亚·梅特拉陵墓(1893)
现在的凯奇利亚·梅特拉陵墓

凯奇利亚·梅特拉陵墓(1893)
现在的凯奇利亚·梅特拉陵墓
19世纪末的墙外圣保罗大教堂

现今的墙外圣保罗大教堂
在罗马的第五天(光绪三十年五月初十),康有为继续他的艺术之旅,先后参观了加尔西尼宫(Palazzo Corsini,今译为“科尔西尼宫”),嗌士卑顺宫(Palazzo delle Esposizioni,今译为“展览宫”)和邦非利宫(Palazzo Doria Pamphilj,今译为“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
对面不识“哈德良”

现今的墙外圣保罗大教堂
在罗马的第五天(光绪三十年五月初十),康有为继续他的艺术之旅,先后参观了加尔西尼宫(Palazzo Corsini,今译为“科尔西尼宫”),嗌士卑顺宫(Palazzo delle Esposizioni,今译为“展览宫”)和邦非利宫(Palazzo Doria Pamphilj,今译为“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
对面不识“哈德良”
高卢人杀妻后自杀像
元老院遗址
胜利者赫拉克勒斯神庙

天坛圣母堂内景

天坛圣母堂内景
19世纪末的圣天使堡
在错失哈德良皇帝陵墓后,是日晚间,他在参观完波卢伽射士园(Villa Borghese,今译为“博盖塞别墅”),如前文所述,又在平齐奥公园见证了歌德雕像的揭幕仪式,但也并未认出这位诗人。
凭吊西庇阿与恺撒
古罗马墓穴遗迹
多利亚·潘菲利别墅
余论
康有为的罗马之旅时值盛夏,在将近8天的行程中,他穿行于诸多烈日下的古迹与闷热的博物馆中,并且参观了三四十座大小教堂(“览观三四十祠”)。即使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来说,也算很辛苦了,足见其求知若渴的心情。
尽管如此,康有为和古往今来无数前往异国他乡参观的游客并无二致,对其所目睹的名胜古迹了解有限,也存在着误解、误会和指鹿为马的情况。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由此大发议论和感慨,探讨中西文明的异同与未来。
康有为在罗马马不停蹄,却只落得个走马观花的效果,就其误解、误识而言,或可分两面来看待。首先,康氏罗马之行,或因准备不足,或因语言障碍,造成的错误理解在近代国人西行游历活动中非常常见。充分认识这一点,能促使我们在解读和运用这些游记的时候,更加精细化,乃至尽可能还原其观览路线全程,起码不至于像前人一样糊涂地马、鹿不分。盖因一来欧洲不少城市仍维持百年前的建筑景象,还有身临其境的可能;二来网络、信息条件大大改善,可动鼠标而观天下。
另一方面,当我们发现康有为从参观当中获取的信息有限,乃至获取了错误的信息时,应该考虑这么一个问题,即如何看待康氏参观后申发出的议论。康有为不同于今日心不在焉地下车拍照、上车睡觉式跟团客的根本原因,在于他自己本身的思考和认识。这些思考和认识可能才是海外游记研究中所需大力关注的,而非仅仅着眼于游记中有什么“新”的“西方”的东西呈现。
至于另一个大问题,即在近代中西互识中,不准确,或者不那么准确的知识、理解,与宏大议论之间的关联、分寸和评价,恐怕又是一个值得不断探讨的话题了。
(康凯,上海师范大学世界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