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重生》导演赵霁:用更年轻的视角看待中国传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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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档的七部影片中,《新神榜:哪吒重生》率先开画,在多个城市开启了提前点映。许是因为预售阶段成绩并不理想,让这部电影有些“按捺不住”。
不过,春节档竞争激烈,即便位列队尾,这个“哪吒”也绝非弱兵。东方朋克风的全新封神世界充满想象力,全程高燃的华丽动作场面,令整个观影过程处处是“炸点”。
《新神榜:哪吒重生》海报“如果神仙妖怪都是长生不老的,那他们活到现代会怎么样?”这个念头是导演做这部动画出发时的好奇心。2019年,追光动画出品的《白蛇:缘起》上映,获得了口碑和票房上的双丰收。这部动画背后的两个新导演黄家康和赵霁被推到大众面前。
事实上,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赵霁处于“精分” 状态,因为“白蛇”和“哪吒”是两个几乎同时在进行的项目,他作为两个作品的导演,很多时候要在两个世界里穿梭。而这两个项目是如此不同,一个古典雅致,一个爆裂张狂;一个余韵悠悠,一个轰轰作响。要说有什么共通的地方,就是两部动画都是把国人已经家喻户晓的传说故事,改它个面目全非,但当个新故事看,也算能自圆其说又言之有物。
李云祥与哪吒元神合二为一。在现代重生的哪吒,风火轮换成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各种飙速度与激情,动作场面几乎是一场接一场地“轰炸”着观众的神经,从追车戏到背后灵的打斗,从近身搏斗到新版“抽龙筋”,此次制作难度堪称追光之最,全片2103个镜头,其中有特效元素的镜头数高达1838个。
李云祥穿梭于连接东海市平民区与富人区的大桥。无论是片中面具人讲述的新封神榜在3000年后重启,还是影片结尾彩蛋里,杨戬同样重生于现代,追光要打造一个当代“封神宇宙”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采访赵霁那天,是《新神榜:哪吒重生》的路演,片方率先曝光了片中的几场戏,凌厉、恢弘,很是抓人眼球。然后主持人上台,说了句“我简直不敢相信,看的是一部国产动画”。
活动结束后,赵霁对这句话有些耿耿于怀,“怎么做得好的,就不能是国产动画,好像国外动画就高人一等。其实国外动画也有很糙的,你们就是看得少。”
赵霁很不服气,作为中国动画生力大军中的一员,他希望再一次用自己的作品,“让更多国人对自己的东西有自信,也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中国动画,是没问题的。”
东海市富人区的霓虹灯,带有赛博朋克感。【对话】
中国风不一定是古装,“东方朋克”展现文化对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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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哪吒这样一个人物搬到现代的同时,怎么解构和传承这么经典的一个神话人物?
赵霁
:《封神演义》这个小说,我本来就读过好几遍,为了这个电影,一开始就花了大量的时间去做文本层面的研究,虽然电影是搬到现代,但所有东西一开始都要回到最初的文本层面,我们去研究封神演义和老版《哪吒闹海》的区别,同时我们其实想做的东西,根是更贴近于原始文本里边所描写的哪吒的气质精神。
哪吒其实不是我小时候单纯认为的一个小英雄。小时候看,就是觉得这小孩太酷了,但现在你再翻回来发现,哪吒是一个特别叛逆的“官二代”,谁也不听不理。到人家龙王家洗澡去,洗完澡把人家给杀了。
然后原著很大一个层面在讲父子关系,包括《魔童降世》那部电影也在讲父子关系,我们这部也讲述父子关系,没离开这个话题,这种关于父权的对抗,这是中国文化里的一个根,我们在做的时候,希望能够把这个东西传承下来。
李云祥身着红色金属战甲,手持火尖枪亮相。澎湃新闻
:从“白蛇”到“哪吒”,是对“国风”的一种扩展吗?
赵霁
:确实,我们一直想做一些能传承传统文化的东西,同时在这基础上去做创新。《哪吒重生》这个片子,在我自己看来,是一个对于所谓“新国潮”认知的尝试。在做《白蛇:缘起》的时候,很多人就说,你们这是中国风,但我自己一直以来认为,中国风不是只是古装,我们可以用一种更现代的视角,去把中国的传统文化放大和延续。
我们不用特意去定义,我们自己每天生活的世界就是中国,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就带着这种血液,我觉得新国潮就是用更年轻的视角,看待中国传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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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朋克元素,看起来是杂糅了赛博朋克、蒸汽朋克等好几个流派?是怎么考虑的?
赵霁
:美术风格上,我们做的“东方朋克”这个概念,其实是我们自己去造出来的,过程里有朋友说,你们有点像赛博朋克,也有人说你们像废土朋克,或者像什么工业朋克,也都没毛病,但实际上都不对。
那些朋克都有特别具体定义,比如蒸汽朋克指的就是英国工业革命之后,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赛博朋克就是未来的。要有芯片,人脑后面要有芯片,这是基础设定。你看我们现在这些好像,都有一些视觉上的相似性的,它们都属于大朋克类型。
我一直觉得,什么朋克是最根的东西,是一种文化对冲,不论是说哪一个朋克,它都要强烈的这种对冲和属于内部矛盾的反抗性。所以我们在做这个时候,也是要找到属于我们自己这个片子独有的朋克气质和元素。
东海市平民区风貌设计参考老上海。每段动作戏都“折磨自己”,最复杂的一场戏,干垮一个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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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画片,我自己观感下来,几乎是一部动作片,在创作这些动作戏上是怎么考虑的?
赵霁
:对,这个我们确实是花了非常多的功夫,比如我们看过很多实拍的追车对吧,比如《速度与激情》这种,都是在实拍的基础上做的,我在做这个的时候就在想,一定要做有动画特色的动作戏,这个其实是对于我们的摄像机运动,以及我们的剪辑风格,是有非常大的挑战的。整体来讲,我们希望让观众坐在影院里,能够感受到像看真人电影一样的那种真实感。
同时,我们要保有动画CG电影的特色,让我们的镜头比真人电影更流畅,因为他们在拍摄的时候,有很多局限性,有一些翻车的角度,他们拍不了,我们就能拍,这些是我们一些特点,我就尽可能设计很多这类的东西放在这个里面。
其实每一段动作戏,我们都有特意去设立一个具体的折磨自己和挑战自己的要求,希望做出不一样的视觉风格和挑战,不仅仅是动画电影,而是创造能推到一个世界级的CG电影领域的视听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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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上来说,和《白蛇》这种古典画风的作品相比,《哪吒》现代风格的制作难度有哪些?
赵霁
:这个确实是要难很多的。《白蛇》里面其实是有大量的留白,但《哪吒重生》里边,可能一个场景,就顶白蛇全篇的资产量。说资产量可能有些人不太懂,其实朋克这个词就代表了复杂,现在你也可以看那些场景,里边细节非常多,每一个细节都是一点点做出来的,那么多的建筑,很多的层次和空间。这种美术风格,对我们技术非常大的挑战,应该说这没人做过,真的是做了以后才发现说,“怪不得以前没人做”。
李云祥背后哪吒元神显现历时五年打造不是跟风,《白蛇:缘起》让更多人相信动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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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片子开始发物料的时候,另一个“哪吒”已经大爆了,也会有观众觉得这是“跟风”,这对你和你的团队来说会是某种压力吗?
赵霁
:其实《哪吒重生》从2016年就启动了,因为我跟饺子(《哪吒之魔童降世》导演)也很熟,他们在做的时候,也会来看我们这边,有很多交流。他们火了以后,我其实一开始是有压力的,因为那会儿每天逢人就会问我说,你看你怎么样,你们还做吗?你们怎么办?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断跟他们确认,我们这俩东西完全不一样,慢慢心态就释然了。这两个“哪吒”从类型到表现形式,甚至我觉得从喜好的人群,都会有一些区别。而且我觉得,只要是好的内容,都会被人喜欢,我们有信心,我们自己做的东西是非常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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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动画算是你自己作为独立导演的第一部动画,心态上有什么不同?
赵霁
:其实做导演的过程,和电影里哪吒找到自己还有点像。我不是学动画出身,之前做的是真人电影的剪辑,所以之前也有很多人质疑我说,你不会画画,凭什么做动画片的导演呢?这个和李云祥突然被告知说,你是哪吒,但他其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慢慢找到他自己能够认同的事情。
《白蛇:缘起》海报澎湃新闻
:《白蛇:缘起》的成功经验,给你什么样的帮助吗?
赵霁
:两个项目一起进行的,有一段时间,我是在一个比较“精分”的状态里面,这也是为什么过去追光是一年一个动画,中间有一阵子慢下来。因为两边兼顾,确实不太好分配精力。我们做一个动画电影,就像一个精密的机器一样,整个团队是一艘大船,一旦启动起来停不下来,你必须要到达彼岸,才能停下来加油。我作为两艘船的船长,就可能会有一些蛮艰难的时刻,但还好因为是同一个团队,我们自己磨合了很多年,一起工作了7年,是非常有默契的。
到《白蛇》出来以后,受到很多年轻观众的喜欢,这个是带给团队信心的,在那之前,我们其实是在一个未知数的情况下工作,公司也有很多困难,大家也不知道到底这样的年轻化的东西,能不能被观众接受,《白蛇》也属于是用年轻视角去解读一个传统的故事。
面具人指导新哪吒李云祥控制元神之力。澎湃新闻
:这个片子还提到一个概念是“新神榜”,会有一个现代封神宇宙的概念吗?这部电影要起到一个建立世界观,定调的作用?
赵霁
:因为这个项目的缘起,就是我们在说,古代神仙这么多,谁说他们不能都活到现在。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有想象空间的事情,我们也已经在规划后面的大的世界观下,各方的势力在各自不同的目的下,如何去展开。
这个片子是一个引子,但一个片子,立不了那么大世界观,你看漫威铺了多少部,才把它的世界观铺明白,所以这个开端是希望观众首先能够接受,愿意看这样一个现代的,属于我们中国自己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