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潮:海为锚,情如丝,烟粉落在宁波卡夫卡头上
澎湃新闻
原标题:还潮:海为锚,情如丝,烟粉落在宁波卡夫卡头上
一直以为还潮是个乐队,上台也是整整齐齐一队人马。后来才知道还潮是中间那个主唱,生得不是不登样,只是普通。后面女鼓手的短发闪啊闪,开开心心一起唱,衬得他更腼腆。鼓足勇气登台的宁波小顽紧张极了,但一个字也没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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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潮的宁波话,和我爷爷奶奶,他们老家亲戚的宁波话不一样。浓厚的浊音,气势很足的象声叠韵词,都不大听得见。有宁波亲戚的上海人都有体会,宁波人喉咙响,讲起话来声情并茂,爱用俗语,粗鲁泼辣,生命力极其旺盛。
还潮唱宁波话,跟我们这一代人讲方言一样,听起来像从普通话翻译过去的。新鲜活跳的大家伙漏网了,一张网里还剩了不少闪着光的虾兵蟹将。宁波话里,海是一切的准绳,有一种天真的理直气壮,像眼界最宽的井底之蛙。他的歌里,表示时间的词有“昼过”“涨潮”。形容人蔫不拉几,是“死蟹一只”。动情了,天雷勾地火,叫“咕咕鸡碰着石蟹”。“虾里蟹里/侬在哪里?”(《南塘河春梦》),怅惘的情歌也沾了海水咸腥。
在咸津津甜津津的音乐里,市井和古雅并存。飘逸的《南风吹吹》和顶马的《海风》像一对兄弟。风吹有情处,吹弯长脚鹭鸶的头颈,吹得饭店里酒阑人散,吹到上海滩,差一点点就吹到对面的海峡。情丝荡在风中无头绪。
4.
玫红色的连衫裙,大部分黄皮肤的姑娘穿都是灾难。还潮念念不忘,在两代人的情愫里都挂住它。《布拉格的春天里》,裙子一件挂在阳台,一件挂在心里。《坐上我的摩托车》里,主角空欢喜一场,聊以自慰的是还可以“永远忘记/玫红的连衫裙”,好像无论如何,人生都有选择的余地。
宁波的山海、公园,阿姨爷叔,无聊青年,那条连衫裙,反复出现。所谓“宁波人的精神”反复出现。《阿拉永远OK》是歌迷都会喜欢的城市之歌,阿Q精神的众生相版本。“譬如”这个词,跟着宁波移民在沪语扎根,流传在吴语区。吃了亏,赶紧自我安慰,譬如当初没有怎样,现在也不算吃亏受损。宁波人靠海,深谙顺应自然,适宜分寸,精打细算才是谋生之道。靠海的地域里,宁波人不算勇猛进取,生意通常做不大,因为野心不足,小富即安。我的宁波奶奶,从小跟我讲海边淹死人的故事,叮嘱千万小心海边流沙。船老大的后代竟很怕海。去菜场捡蟹,贩子看了头痛,老太太一只只翻开蟹肚脐,拇指狠命掐,蟹没注水也被掐出一包水。
上海现场,还潮捡了几首写情易懂的歌来唱。特别宁波,市井,没头没脚的都没唱,大概考虑到观众的接受程度。那些没头没脚的歌里,《张斌桥菜场杀人事件》很美。一个乱梦,梦里瞎子看见,聋子听见,哑巴打电话,瘸子骑自行车;年轻的老头,年老的年轻人,种种错乱。小清新音乐敲锣打鼓地澎湃起来,里面夹杂鬼哭狼嚎蝙蝠叫,可不就是最热闹的噩梦。
“还潮”在宁波话里有受潮的意思,也形容小孩子又恢复了坏习惯。如果坏习惯就是在旧时里徘徊不去,思绪飞到千里外的雪窦山,肉身被三餐一饭拘住,这种齁势(形容难以名状的难受),便是绵绵的生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