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歌南风与虞舜的形象塑造

人民政协报
原标题:舜歌南风与虞舜的形象塑造
在古代文明进程中,虞舜被尊为“道德始祖”。《尚书·尧典》记载了帝舜“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的德行;他从容应对帝尧的考验,使“五典克从”“百揆时叙”“四门穆穆”“烈风雷雨弗迷”;他取得“巡守四岳”“同律、度、量、衡”“四罪而天下咸服”等功绩。《孟子》《左传》以及《史记》等典籍从经学“尊圣”角度将虞舜塑造为道德单向化的神话人物、政治言说中的圣王形象。
“舜歌南风”是虞舜故事中富有浪漫色彩的一笔,它处于经学阐释与文学演绎的双重观照之中,一方面是对圣王身份的认同;另一方面,文学想象的力量使虞舜的身姿、仪态与心灵真实可感,其人格与神格达到交融互渗。“舜歌南风”中帝舜形象在民间的接受与影响,直接表现为“歌薰”“南薰”等符号化象征出现于各地门楼牌坊。
“舜歌南风”故事最早出现在《孔子家语·辩乐解》:“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礼记·乐施》《史记·乐书》《淮南子》等传世典籍对其亦有记载。后人以《南风歌》“不类唐虞时语,盖后世工于琴者所拟作”(清·崔述《唐虞考信录》)将其断为伪作。三皇五帝的历史,尚未尊为信史,因此,“舜歌南风”的价值意义更在于其作为远古人祖形象不断被阐释的文化蕴含,尤其是在经学影响下的形象塑造。而正因为其为不确定的“拟作”,为读者提供了诠释与想象的空间:“舜歌南风”塑造的虞舜形象,唤起世人对一个理想帝王的想象与呼唤,是从儒家的阐释维度和价值判断出发,对君王理念构成和意识形态价值的生动诠释,它以托古言说的方式借重虞舜圣君身份,传达出“声音之道与政通”的礼乐思想;从文学审美看来,“舜歌南风”“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的小说叙事笔法,与诗歌艺术的质素共同将虞舜塑造为有人情的可感、可知对象,体现帝王的忧思、乐者的神通、士者的修身。多重身份的虞舜形象在历代典籍诠释中累复叠加、多层积淀,形成经学与文学的融合影响,南风更成为文人情感寄托与精神投射的意象。
一、儒学典籍对《南风诗》的阐释,常用“以民为本”说明主旨。“《南风》,育养民之诗也。”(魏王肃《孔子家语》)“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史记·乐书》)《南风诗》所述,是一位圣明之君的心理写照,心系“吾民”,乐其所乐,忧其所忧,因南风的“解愠”“阜财”功能而作歌“美颂”,殷殷期盼它的到来降福于民,满怀对治下民众的关切仁德。儒家宣扬仁政德政,一个帝王应该具有仁爱之德,仁爱的根基是孝,裴驷《史记集解》引郑玄曰:“南风,长养之风也,以言父母之长养己。”“南风是孝子之诗也。南风养万物而孝子歌之,言得父母生长,如万物得南风也。舜有孝行,故以五弦之琴歌南风诗,以教理天下之孝也。”以虞舜为代表的三皇五帝就是儒家宣讲礼乐宗法之制的圣君榜样,“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礼记·大学》)历代君王追求以孝治天下的道理概在于此。
虞舜“圣王”身份的特殊,“南风”特有的和煦、恤民,在儒学评论家争相阐释下,积淀为一个圣明君主的象征符号,“南风”“熏风”“南薰”等由《南风歌》引申出来的词汇代表着“太平盛世”,指称着经世治国的王道政治理想。在历代诗人的诗歌中,借“南风”比兴,抒发诗人对太平盛世的称颂与经世济国情怀。王维《大同殿赐宴乐敢书即事》:“陌上尧樽倾北斗,楼前舜乐动南薰。”白居易《太平乐词》:“湛露浮尧酒,熏风起舜舞。愿同尧舜意,所乐在人和。”日本松山城伊予松山藩第九代藩主松平定国在其五言绝句中也写下“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的诗句,可见其影响深远。而许多地名的由来,也取“南风”之意蕴:如据《太原府志》记载,明代晋王朱棡扩建太原城,新修建南门取“南风”之意而命名“迎泽”,俗称“大南门”。
二、《南风歌》在宋代作为“琴曲歌辞”收入《乐府诗集》。“琴者,先王所以修身、理性、禁邪、防淫者也,是故君子无故不去其身。”(《乐府诗集》)在两汉以来记载的上古神话中,古琴是“圣王”的重要道具。《太古遗音》曰“伏羲见凤集于桐,乃象其形‘削桐’制以为琴”;《世本》亦言:“琴,神农所造”;《礼记·乐施》篇则将作琴之功归于虞舜,“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制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有德者也”。圣王借助琴瑟作为灵媒,以交通神人,知天道而在天地人事之间创造“大乐与天地同和”的世界,“琴曲歌辞”就是配合琴曲的歌诗,含有声音元素。抚琴代表着圣王具有交通天人的非凡能力。舜是部族首领,有祭司之职,而神话是对民俗仪式的叙述和解释,因此,我们有理由乘着文学的翅膀将“舜歌南风”想象为虞舜对“南风”的祭仪,在这一祭仪展演中,虞舜操琴吟咏,呼唤南风。此外,礼乐诗教的萌芽始自帝舜。《尚书·益稷》载“搏拊琴瑟以咏”之《韶》,是祭仪中三位一体的诗乐舞,在乐官夔指挥下的“百兽率舞”,造成天地同和、神人合乐的审美效应,仲尼赞叹为“尽善尽美”。圣王通过弹琴以教化先民,琴曲节奏使祭仪中的舞者行动整齐划一,以实现礼乐教化群治功能。《南风歌》尽得箫韶余韵,凝聚诗人之情与悦耳之音,诗句错落,诗节对称,其情感、志向均与礼乐诗教相关。“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南风歌》达到的天地自然与人类的和谐,正是农耕时代民人的理想生活情状。
三、“舜歌南风”中,“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虞舜的姿势被动态勾勒,抚琴而修明德行以合乎天道,与自然和谐,其形象获得了知识阶层的人格认同。
西周初,周公“制礼作乐”,整理《云门》《大章》《大韶》等上古六代乐舞为祭祀雅乐,古琴为宫廷祭祀雅乐的重要构成乐器。在对贵族子弟实行的“六艺”教育中,“乐”侧重于修身养性的审美教养,其教养目的是德,与“厚人伦、美教化”的诗教功能一致。《礼记·乐记》曰:“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将乐与德并举,以乐使人遵循纯正本性,达到人格修炼的目的。孔子推崇虞舜之德,《诗经》“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史记·孔子世家》)乐的文化内涵融入儒家经典之中,将个人修养与效力家国紧密联系。西周没落贵族形成的士阶层,承继“舜歌南风”以和为美、修养心性的“弦歌”技艺,抒发情怀、彰显情操。孔子又提出“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乐教、诗教与礼教并提形成主流文化体系,士子将对道德的追求内化为情感与意志。在经学诠释中,通过修身养性而达到独善其身,是以修齐治平为己任的文人士子的人格精神起点。因此,虞舜对自身道德的修持是士子人格养成的重要来源。
钟嵘《诗品》言:“南风之词,卿云之颂,厥义鸥矣。”《南风歌》文本具有文学的鲜明特征,诗歌意趣浓郁。而在古代以经学为主体的意识形态影响下,对该诗的阐释偏重于经学的“义理”,虞舜的“形象诠释”孱杂交织在讲经论道中,文学与经学的交融互渗充分发挥“尊圣”“明道”作用从而深刻影响文人士子的人生价值观念。
(作者单位:山西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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