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作江湖 | 痴迷漆艺,这位东北90后继承了日本百年漆行
澎湃新闻
原标题:手作江湖 | 痴迷漆艺,这位东北90后继承了日本百年漆行
在工业化兴起时,“手工制作”一度成为生产率低下、质量参差不齐的代名词。然而,到了工业生产高度发达的今天,人们又开始厌倦由工厂流水线生产出的毫无差别和特色的产品,手工制品又恢复了活力。
“手作人”的使命是制作真正的手工制品。他们以贩售手工制品为生,以拥有卓越的手工技术为荣。
澎湃新闻-私家地理推出“手作江湖”系列,挖掘隐秘在“手作”世界里的各色达人的故事,他们将智慧融入生活,也让手艺更加鲜活。
在日本,每年1月1日 “正月”这一天,家家户户的团圆餐桌上都会摆上丰富的传统菜肴,这些为节日庆祝制作的食膳就被叫做“御节料理”。
“御节料理”通常被放置在精美的多层漆盒内,这种漆盒有四角形、圆形、六角形、八角形,一层一层垒起来,代表着“福气层层堆叠”的美好寓意。
在日语里这种多层垒起构成的装载食物的盒子叫做“重箱”。《里芋菊花莳绘重箱》,作者为19世纪的漆艺家柴田是真。 维基百科 图
通常人们认为,漆器起源于中国,而流入日本后,漆器的制作工艺也得到了传承和发展。
如今在日本,虽然“御节料理”不如过去那么隆重,但不少漆行老铺仍然坚守着制作漆盒的传统工艺。
来自中国辽宁的“90后”陈博文就着迷于这门古老的工艺。为了这份热爱,他大学毕业后,独自一人前往日本,师从日本国宝级漆艺大师。
更为传奇的是,他被一家百年漆行赏识,将承继第七代社长的衣钵。
2019年,他成为上海世久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 “世久精工”非遗保护与发展计划落地的第一人。
他的故事从学艺开始,也在孜孜不倦的求学道路上,发现了古老工艺的传承奥秘。
“误入”漆艺世界的理科生
陈博文从小喜欢艺术,但却是一个极其偏科的理科生。高考填报志愿时,许多艺术院校都只招收文科生,差点断送了他的“艺术家”梦想,万万没想到那一年鲁迅美术学院竟破例招收了理科生,陈博文幸运地入选了。
第一次接触漆艺,就是在鲁迅美术学院读书的时候。
按照学校规定,大学前两年,学生们主攻基础训练,到第三年才进行工作室分配。但正巧,工作室里有相识的学长,想着能早些学到点东西,不荒废大学时光,陈博文从大一开始就“混迹”在工作室里,帮着学长学姐打打下手,“偷学”些本事。
起初,陈博文对陶艺很感兴趣,干了两个月。有一天,一位学漆的学长找到了他,邀请他去漆艺工作室转一转。
“刚开始去的时候,真不知道漆艺是什么,只知道做漆很脏,常常弄得满手都是涂料,洗也洗不干净。”
带着好奇的心去一探究竟,没想到看到漆的瞬间,陈博文双眼却无法离开了,一种让人倍感“亲切”的质感深深吸引了他。“它不像陶瓷,陶瓷是生硬冰凉的,它的光泽是温润的,就像人的皮肤,有种让人想要触摸的冲动。”
漆的光泽是温润的,像人的皮肤,有种让人想要触摸的冲动。 本文图片除特别注明外均为陈博文 图
鲁美四年,陈博文的大学时光几乎都是在漆艺工作室里度过的。
同时,恩师郭小一对陈博文的帮助也很大——她曾在上个世纪90年代末留学过日本,从事中日漆艺的比较研究,学成后把从唐代流传到日本的漆艺技法又重新带到了中国。老师的倾囊相授为陈博文打下了一个非常好的基础。
拜访日本“人间国宝”漆艺大师
漆,是一种从漆树皮层采集的乳白色黏稠性汁液。 庄子在《人间世》中有语:“漆可用,故割之”,是中国最早关于采割生漆的记载。
漆器造型典雅别致,色泽光鲜艳丽,再加上结实耐用不褪色等特点,曾深受王室贵族们的喜爱。
但到了唐代之后,由于制瓷业高度发展,瓷器美观和使用功能的大幅提升对漆器形成了巨大的冲击。直到今天,漆器几乎退出了大众生活,漆器工艺的传承也由此衰落。
不同于我国,在日本,由于特殊的饮食文化习惯,漆器仍然作为用来招待客人用膳饮茶的器具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
而日本对制漆工艺的钻研和发展,甚至让“日本漆器”成为了“漆器”的代名词——正如西方人称“瓷器”为“China”一样,日本通过海上贸易将大量漆器外销至西方,“漆器”曾一度也被称为“Japan”。
2015年从鲁迅美术学院本科毕业后,陈博文决定前往日本留学。他把想法告诉了拉扯他长大的姥姥,姥姥非常支持。
“我姥姥从小给我灌输的理念就是,长大之后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所以我来日本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好好精进这门技术。毕竟无论是材料上,还是技术上,这里都有丰富的资源。”
“雕漆”是指在漆质干硬以后,在其表面进行刻花,有时为了加强厚度,达到效果,还会在漆面上“堆漆”。“雕填”则包含了雕漆和填漆两个步骤,先将不同配色的图案雕除,然后填上其他颜色,干硬之后再将之磨平,使得漆器的纹饰具有多种色彩的表现,更精致的装饰手法,还有“沉金”、“描漆”、“变涂”等应用。
2016年,陈博文来到日本,先在语言学校学日语,后考入东京艺术大学读研。研究生的导师是日本著名漆艺大师小椋范彦。
小椋范彦尤其擅长“莳绘”。所谓“莳绘”,就是利用漆的黏性,将金、银粉依照想要的图样,固定于漆器上的技法。
诞生于12世纪平安时代的《单轮车莳绘螺钿手箱》 ,收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维基百科 图
小椋范彦师从被称为“日本人间国宝”的蒔绘大师田口善国。据说他为了学习蒔绘,尽管只有微薄的工资,仍勤勤恳恳在导师身边做了十三的助手,一直到导师去世。
“我很崇拜他对待工艺那种纯粹的匠心。做艺术家,就需要每天折磨自己,一点点在磨砺中提高自己,并且这种修炼完完全全靠自律。”陈博文说。
经小椋老师介绍,陈博文得到了“人间国宝”漆艺家室濑和美的指点,虽然只有短短半年的相处,但在被称为“人间国宝”的大师身上,陈博文也深深感受到了手作的魅力。
他讲了一段自己与漆艺家室濑和美的故事。
“有一次,我帮室濑和美老师研磨颜料。研磨颜料是最闹心的。我就问老师,‘现在都有研磨机了,用机器磨不好吗?’,老师就说,‘你磨完了之后,就知道为什么我要你用手磨,而不用机器磨了’。于是我跟他一起磨,从下午2点钟一直研到晚上7点钟,我膀子都酸了,浑身大汗。”
陈博文作品《春鹿》
陈博文作品《冬狐》
生动表现了“火狐踏雪”的场景。
成为日本百年漆行的“接班人”
陈博文刚到日本,在语言学校学习日语时,为了不想荒废技术,开始琢磨如何能够接触到日本的漆艺家。
漆艺家都得买材料吧,他想,如果能认识漆行的社长,兴许就可以结识一些漆艺家,但如何先认识到漆行社长呢?
“我自己就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知道买材料多么不容易,再加上国内一些代购的质量参差不齐,价格昂贵。我想既然有这个需求,为什么不自己来做代理的生意呢? ”
陈博文拿着一个“大订单”,找了三家漆行,但只有最后一家谈成了。播与漆行的社长箕浦和男先生接待了他。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场相识让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得益于过去大量书籍的阅读,陈博文对日本漆艺的了解让箕浦和男刮目相看,他被陈博文的求学精神所感动。
“他很吃惊我居然能记住这么多日本漆艺大师的名字,其中很多人都是他爸爸那一辈的老艺术家。而且在日本,其实也没有很多人愿意去学这门技艺了,他可能觉得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很少见。”
播与漆行创立于江户时代,距今已有220年,箕浦和男是家族老店的第六代社长。公司的经营内容覆盖高品质的漆器、漆艺工具贩卖,也开办漆艺教学班。据说,播与漆行与中国也颇有渊源,箕浦和男的爷爷曾在中国的武汉汉口开过一家分店。
“我那时候没什么钱买材料,所以没有办法做作品,箕浦先生就对说‘你到我这里做,我不要你钱,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社长有四个女儿,都已结婚了。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漆行库房的钥匙就交在了陈博文手里。社长对他说:“我今年70多岁了,能干到什么时候我不太清楚。要么你接我班,继续把漆行干下去吧。”于是,陈博文被选定为了播与漆行第七代的接班人。
在日本,家族企业往往由家中的长子继承,有时候也会传给养子或入赘的女婿。但把百年老店交给一个无亲无故的外国人,这样的做法的确不多见。
陈博文作品
陈博文作品
把从中国诞生的艺术,再次带回到中国
在陈博文的生命中,一路走来,遇到过很多的贵人。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位就是姥姥。是姥姥鼓励他前往日本留学,并表示愿意资助他的学费。
姥姥信佛,陈博文用这件作品来纪念姥姥。
不管是求学还是老铺经营,接下来,陈博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今的他,每天时间都不够用,马不停蹄的生活中,他没有忘记心中怀揣的梦想。
“我和朋友还一起推出了许多网络教学视频,教授国内学生基本的漆艺技术。如果有人感兴趣,未来来到日本留学或交流,我们播与漆行也能提供很好的老师和培训课程,帮助他们精进自己的技术。语言问题也不用担心,我们有中文老师,也有翻译。”
陈博文从中国古代“二十八星宿”的文化中得到了灵感。
陈博文有着“90后”的无畏与拼搏,但同时对中国文化的痴迷与自信也已融入到他的血脉里。
“其实不管是雕塑、素描,还是陶艺、漆艺,它们都只是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目的都是想把自己内心的东西表达出来。技术之下人人平等,那拼什么呢?拼的就是创意,拼的就是想法”
“就像周星驰的电影里面说的那样‘只要你用心做了,大家都是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