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牛大了
人民政协报
原标题:蛙牛大了
牛老板说,我养牛,你养牛蛙,咱们养的东西都带一个“牛”字,跟亲家差不多。你看这样如何,今后你想吃牛肉就找我,我想吃牛蛙就找你,咱们互通有无。
我还没见过牛蛙长什么样呢!
不见不知道,一见保证吓你一跳。你见过美国人吗?
没见过。
道理是一样的。
文明灿的眼皮眨了又眨,他不明白道理怎么是一样的。这个牛老板,人一发财,好像见识也多了起来,说话也牛气起来。他问牛老板,那我到哪里去学习养殖牛蛙呢?咱们县里有人养牛蛙吗?
我正要告诉你,在县城的郊区马阳坡就有一个养殖牛蛙的专业户,专业户的老板姓马,是我的朋友,你去找他就可以了。你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他保证热情接待你。在他的养殖场里,你不但可以学到养牛蛙的技术,还可以从他那里批发牛蛙的种苗。
听说文明灿在西南地里养起了牛蛙,文福洼村的男女老少都去看。只有在村里有人家娶新媳妇的情况下,才会吸引那么多人。在村里人看来,开天辟地头一份,文明灿养的牛蛙恐怕比新媳妇还要好看。新媳妇再新,也是本地的媳妇,而文明灿引进来的牛蛙,应该是“洋媳妇”。谁家娶的媳妇都是两条腿,而文明灿养的“媳妇”呢,却是四条腿。都去看哪,都去看稀罕哪,看热闹哇,再不去看就被别人看完了。
文明灿颇为得意。前段时间,有人看他的笑话,说他把好好的庄稼地挖成了水坑,再也种不成庄稼了。想不到吧,看我的!虽说种不成土庄稼了,本人种上了洋庄稼;虽说种不成带秆的庄稼了,本人种上了肉庄稼。文明灿对他的肉庄稼极为重视,看护得很严密。他在养牛蛙池的旁边搭了一个小棚子,日夜都守在那里。听说牛蛙喜欢自由,愿意乱跑乱跳。为了防止牛蛙逃跑,文明灿在养牛蛙的水池周围栅上了铁丝网。听说牛蛙怕晒,阳光不能直接照到牛蛙身上。文明灿在铁丝网上方用苇席搭了遮阳棚,牛蛙们可以在棚子下面乘凉。另外,文明灿还在铁丝网外面种了丝瓜,丝瓜是善于攀爬的藤蔓植物,它不仅爬满了铁丝网,还爬到了席篷上面,绿色的藤蔓和叶片把整个养殖池都笼罩起来。时值夏天,丝瓜开了花儿。金灿灿的丝瓜花每天都会开一茬儿,远远看去,养牛蛙的棚子像是一座金屋。文明灿为牛蛙投食定时定量。人一天吃三顿饭,他给牛蛙也是一天投三次食。人吃的饭分早饭、午饭和晚饭,他给牛蛙的待遇跟人一样,甚至比给人的待遇还高一些,说成是早餐、午餐和晚餐。文明灿买了一对铜镲,每当召唤牛蛙们就餐时,他就咣地把铜镲拍打一阵。牛蛙们一听到镲声响起来,就从水池里的深水区游到浅水区,再从浅水区来到就餐的平台,开始集体进餐。
镲声是对牛蛙们的召唤,同时也给了村里的人们一个信号,镲声一响,村民们就知道文明灿又要喂他的牛蛙了,想看牛蛙最好这个时候去看。在以前,外乡的人到村里耍猴,在耍猴开始之前,耍猴的人会把铜锣嘡嘡敲上一阵。文明灿拍打铜镲,其召唤力和影响力与耍猴人敲铜锣的效果差不多,只是呢,文明灿耍的不是猴子,是外国来的牛蛙。说他耍的是人也可以,听到铜镲声,村里的一些大人和孩子,一路小跑着到牛蛙养殖场来了。养殖场的棚子,向北一面是敞开的,但棚口一侧挂有一块铁牌,铁牌上写有“养殖重地,闲人免进”的字样,只有养殖场的主人文明灿可以进,别人一律不许入内。看牛蛙的人只能站在棚子外面,用双手扒开丝瓜的叶子和花,透过铁丝的网眼观看牛蛙。围观的人们看见了,文明灿投放给牛蛙的食品是合成的饲料,不知饲料里都是什么成分。据说那些饲料的营养价值很高,很快就可以把牛蛙催肥。有时候,文明灿喂给牛蛙的还有一些切碎的动物内脏,比如牛肺、狗肺、猪肝什么的。而不管文明灿给牛蛙们喂什么,牛蛙们都吃得慢慢的,一点儿都不争不抢,显得颇有教养和传说中的绅士风度。用完了餐,牛蛙们并没有马上退场,没有到水塘里去,继续在没有水的平台上待着。它们大概知道人们在棚子外面观看它们,就留给人们一些观看它们的机会。有的牛蛙似乎为了使自己的形象更完美一些,就以爪子代手,擦拭自己的嘴巴。用“左手”擦嘴巴的右边,用“右手”擦嘴巴的左边。它们在擦嘴巴的同时,等于把脸也洗了,脸上显得光光的。
实在说来,牛蛙除了身量比本地的青蛙大一些,形象上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牛蛙身上的主要色调是绿色,头部是浅绿,背部是深绿,腿部是暗绿。除了绿色,牛蛙还有些发灰、发黑,说它们是杂色的也可以。牛蛙背部和肚子两侧,分布着一些鬼色的斑点,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本地的癞头包子。村民有些怀疑,是不是癞头包子到国外留了一圈洋,回来摇身一变,就变成了牛气烘烘的牛蛙呢!
关于为什么把蛙叫成牛蛙这个问题,文明灿已不止一次对没有见识的村民进行了解释:之所以把蛙叫成牛蛙,并不是指蛙会长得跟牛一样大,而是从声音上加以比较,指牛蛙的叫声跟牛叫的声音比较接近,所以才叫牛蛙。听了文明灿的解释,村民们有些将信将疑。牛的嘴大,喉咙粗,肺活量足,而牛蛙在这几个方面都与牛不能同日而语,它的叫声怎么能和牛的叫声相提并论呢!牛叫起来哞哞的,叫声能传出几里远。牛蛙就算鼓破肚皮,叫声也传不出去多远吧。解释为虚,耳听为实,前来观看牛蛙的人都想亲耳听一听,牛蛙的叫声到底是怎样的。有一个小男孩儿对牛蛙提出了要求,牛蛙,叫一个!
牛蛙们对小男孩儿的要求没有任何回应。
有一个小女孩儿也对牛蛙提出了要求,她的要求跟小男孩儿是一样的,等于对小男孩儿的要求做出了呼应,也是要求,牛蛙,叫一个,叫一个让我们听听呗。
牛蛙们还是不理人,听见了跟没听见一样。
牛蛙们肯定是长有耳朵的,肯定是有听力的,不然的话,文明灿一打镲,它们怎么知道集合在平台上吃食呢!于是,前来围观的大人和孩子们,从不同角度,一致向牛蛙们发出了要求,牛蛙,来一个!牛蛙,来一个!他们这种喊法,像是在人民公社化时期开社员大会之前互相拉歌,如果想让谁唱歌,就一起大声喊,谁谁谁,来一个!
集体的意志不可违,这一下,牛蛙们总该有所回应吧,总该“来一个”了吧!就算牛蛙们不能集体性地鸣叫,有一只牛蛙叫一下也好呀,对村民们的要求也算是有个交代呀!
然而,牛蛙们的表现是集体性的傲慢,它们瞪着圆滚滚的眼珠子,连一只叫唤的都没有。有一只牛蛙大约有些不耐烦,把带有金眼圈的眼皮塌蒙下来,塌蒙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在说,你们算老几,你们凭什么对我们提出要求!我们美妙的歌喉,难道是你们这些土包子所能欣赏的吗!
这时,文明灿从他所待的小棚子走了出来,他站在牛蛙的立场,辩护性地为牛蛙打圆场,你们不要再喊了,喊的声音再大也没用。你们知道不知道,牛蛙只听得懂外国话,听不懂中国话,你们喊的都是中国话,外国来的牛蛙怎么可能会搭理你们呢!文明灿又说,人分男女,牛分公母,牛蛙也分雄雌。雄牛蛙会叫,雌牛蛙不会叫。雄牛蛙在春天谈恋爱、找老婆的时候才叫,现在它们不但找到了老婆,连孩子都有了,就不会再叫了。
既然目前听不到牛蛙的叫声,什么都懂的文明灿为啥不早说呢!村民们未免有些失望,纷纷离去。
(未完待续)
(作者系著名作家,第十、十一、十二届北京市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