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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天如有蓝鲸在 好送余音入远波

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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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遥天如有蓝鲸在 好送余音入远波

“掬水,就是捧起一把水来,这时你会发现水里有天上月亮的倒影。《掬水月在手》这个片名很好,因为那不是真实的我,只是水中的一个影子。”10月16日,讲述著名文化学者、96岁叶嘉莹先生人生的文学纪录片《掬水月在手》在全国艺联专线上映。叶嘉莹先生专门录制了视频,以一个老北京人的资格欢迎大家来看这个电影,“希望朋友们给我更多的指教”。

北京、香港、澳门、天津、山西、西安、洛阳、台湾,美国波士顿、加拿大温哥华,《掬水月在手》历时三年拍摄与后制,空间跨度象征叶嘉莹文学生命由启蒙到发扬的过程,也呈现诗词源头的河洛地区地理与历史空间遗迹。影片交织叶嘉莹先生个人生命和千年中国古典诗词,诗意地表现了她在诗词长河中寻求存在的意义轨迹。

弱德之美

叶嘉莹先生所说的“一个老北京人的资格”可谓实实在在:1924年,她出生于北京,在这里度过了青春岁月。大门、脉房、内院、庭院、两厢房……纪录片以叶嘉莹在北京察院胡同祖宅为结构概念,由外而内,追寻她历经劫难波折的个人生命史和诗史的交织。

在片中,叶嘉莹先生说:“我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北京就沦陷了,我确实经历了人生的忧患。”———18岁时,母亲患病离世;婚后随丈夫赴台,遭受牢狱之灾,寄人篱下;年过半百痛失爱女女婿……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有一句话说: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这似乎也成为叶嘉莹先生的写照。她说,“有的时候你要讲这个诗词,真是你要身经过忧患,你才会对这个词有很深的理解。”也正是诗词赋予她力量,使她承担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可以在颠沛流离中走出绝望的阴霾。

南开大学教授、《掬水月在手》联合制片人张静作为助手长期跟随在叶嘉莹先生身边,她觉得非常幸运,因为不仅仅从教学治学上学到了东西,更重要的是学会了面对生活的态度——怎样能够从容,怎样能够让自己内心更加的强大。“她一直在付出,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结局,她都愿意去做,甚至是抱着一种‘独钓寒江雪’的态度在做,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在张静看来,诗词的力量不仅拯救了她,滋养了她,也反过来让她来把它发扬光大,给我们的民族不断提供正能量的东西,代代相传,彼此温暖,有信心一直走下去。

在辅仁大学二年级时,叶嘉莹开始上顾随先生的课。顾随先生通常在黑板上写几个字后,便开始“随地触发,见物起兴”。不过因为叶嘉莹原来的诗词根底不错,所以讲课内容都能记下来,攒下了好几本笔记。对叶嘉莹作的诗词,顾随先生改得不多,顶多改一两个字,到大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完全不改了,变为和诗。赴台时,叶嘉莹未曾想过一别就几十年不能回来,随身只带了两个皮箱,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几本笔记。这些笔记随她历经各地,辗转飘泊中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她盼望有一天能把自己的作品呈给老师,请老师加以审订,哪知再回国时竟然获知老师已早于1960年逝世,直叹“未能再见老师一面,这实在是我平生最大的遗憾。”

叶嘉莹继承了顾随先生的学术传统,把诗词与生命关联起来。在影片中,她讲述了两个概念。一个是“要眇宜修”,出自王国维的话“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泛指一切美丽的词。她解释道:词主题是写女性,要眇宜修正是形容女子,表现了君子贤人的寄托,当你无心之中填写小词,特别是要用女子的口吻,于是就把你内心之中自己都不知道的、最隐秘的东西写出来了,这正是词之妙处。另一个则是“弱德之美”,这有关于朱彝尊的《静志居琴趣》,这里的美有别于要眇宜修,于是叶嘉莹先生创造了“弱德之美”——是一种困难之中、压抑之中的坚持、坚守,是无望之中的希望。

“弱德之美”本是解决词学问题,却也成了叶嘉莹先生性格与命运的真实体现,她在逆境之中仍然坚守的定力,诠释着何为“弱德之美”。南开大学讲席教授陈洪表示,“弱德之美”兼具历史性与文化性,来自于根植在叶嘉莹先生骨髓里的中华传统文化,凝结于她近一个世纪的人生经历与生命感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审祝晓风也认为,叶嘉莹先生让我们真切地、活生生地看到了中华优秀古典诗词永恒的魅力和价值,她把自己的生命投注进诗词中,也赋予诗词以生命。

传续薪火

虽然漂泊海外,但在叶嘉莹的心中,祖国一直是不变的牵挂。上世纪70年代初期,中国与加拿大建交,她马上申请回国探亲。1974年,她终于经香港到广州,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快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晚上的七八点钟。我在飞机的窗上就向下看,看到一排大街上都是灯火,我就想那是不是长安街呢?长安街是我老家所在的地方,也是我每天走过的地方,所以我一下子就流下泪来了。”镜头前,叶嘉莹先生这番话令人动容。

1977年,听说国家恢复了高考,叶嘉莹决定回国教书,因为“现在是我在另外一方面去努力尽我的责任的一个机会”。由于一个人也不认识,她直接给国家教委写了一封信,在寄信的路上,她心里想着,“后半生我要申请回国教书了”。为此,还写下了诗句“向晚幽林独自寻,枝头落日隐余金。渐看飞鸟归巢尽,谁与安排去住心”。回国后,叶嘉莹先生接受了南开大学的邀请,在此任教。初到南开授课时,地点在主楼的阶梯教室,虽然教室很大,但闻风而来的学生们还是挤了个水泄不通,窗台上,甚至于窗外都是人。“白昼谈诗夜讲词,诸生与我共成痴。临岐一课浑难罢,直到深宵夜角吹。”从诗句中,似乎能够遥想出当年的盛况。这一教就是40多年,于叶嘉莹先生来说,文化传承,是自觉、是责任。

“在诗人、学者、老师,三个角色中,叶嘉莹先生都有极高的成就,但她自己最看重的还是教书育人的老师。她一生中,投注精力最多的就是教书。这一点,与顾随先生一脉相承。”祝晓风说,叶先生强调诗词的“兴发感动”,探求诗歌中兴发感动的生命,并将之传达出来,使读者得到生生不已的感动,让诗词涵养人的心灵。现在,这部纪录片也可纳入叶先生古典诗词文化推广传承的体系之中。

《掬水月在手》里出现过两个年轻人,石阳和张元昕。张静认为,在古典诗词这件事情上,叶先生所承传的师教的传统,无论在石阳或张元昕身上都是能够得到反映的———多读诗,打好基础,精神内核充盈。虽然电影里时间很有限,还是给了这两个青年才俊一个很好的角度,这也代表叶先生所传承的中华诗教是后继有人的。

近年来,叶嘉莹先生一直很重视传统诗词的吟诵,在她看来,吟诵主要是个人对于诗歌的内涵、意境的体会和共鸣,叫诗人的生命在你的声音里边复活,这才是真正的吟诵。吟诵传承不易,但在这位96岁的老人心中,是坚守和使命。在纪录片最后,叶嘉莹先生说:“老去余年更几多,我还能活几年不知道,也许旦夕之间的事情,我就教大家吟诗,我觉得这个要把它传下去,所以‘剩将余世付吟哦’。我说‘遥天如有蓝鲸在’,蓝鲸可以隔洋传语。我留下的这一点海上的遗音,也许将来有一个人,会听到、会感动,现在的人都不接受也没关系,反正我就是留下来,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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