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母亲的节俭是家风
我出生在长白山余脉的美丽乡村，至18岁全家方搬迁至省会。
虽然来到了大城市，但母亲身上节俭的标签却没有丢下，在我立业之前，母亲始终过着近乎吝啬的生活，什么钱都精打细算地花，什么东西都思前想后再买。
犹记儿时，每到寒暑假，村头都会有卖糖葫芦、米花糖、姜糖片的小贩，每当玩耍到起劲时，总会被小贩一声“糖葫芦唻……”吸引掉大部分玩兴，小伙伴们一个个回家或哭或闹，最后总能把“美味”吃进嘴里。我也曾试过，不过还未施展“功夫”，就已被母亲看透心思，她会先发制“我”，一句“作业写好了么”？我便再也张不开嘴，但心中会把母亲的“节俭小气”记上一分，而母亲直到今天都不承认她的行为是节俭、或者是小气。正如儿时她教育我们：“花一样的钱，买书能学知识，买本能多写字，买衣服能穿暖，买米肉能饱餐，唯独买这些没用的零嘴，几口就吃完了，花了钱还不顶事。等学好习，有本事了，什么好东西吃不到，就怕从小吃馋了，一辈子没出息。”那时的母亲是严厉的，是不容置疑的。
随着城市不断发展，母亲住的房子也如愿有了个小院，院子里种满了各类蔬果，这便成了她所有的“牵挂”，牵挂着施肥、浇水、抓虫，更牵挂着丰收后怎么让每个人都吃到。清楚记得丁酉鸡年初秋的一个午后，突然收到一个包裹，因我从不购物，签收后便立墙搁置待夫人处理。许是天生的吃货，愣是从包裹外闻到了阵阵果香，一番井然有序的分拆，一“筐”长相奇丑的各色水果映入眼帘，说丑不全是因为长相，还有每颗水果身上的“伤”。正在苦思冥想快递单上这个号码隐藏不全、落款“桃李杏”的人是谁时，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第一句就是“我种的桃李杏大丰收，左邻右舍都吃得不停口，给你邮了一筐尝尝”；接着第二句“找了个最贵的快递给你邮寄的，说是隔天就能到”；第三句“果都熟透了，不能放，赶紧吃”。听母亲说完，我确定这是我节俭的母亲“所为”，当我告诉她不能把竹筐也打包在快递箱里，果子都被磕坏时，母亲却笑呵呵地说：“你挑好的吃，能吃到就行，人不吃鸟也会吃的，总不能看着果在树上被浪费。”我最终把那句“邮费都赶上果子的钱了”给咽回肚里，那么“小气”的母亲怎会不知邮费贵，却还是毫不犹豫花最多的钱、找最快的方式邮寄给我尝鲜，我想：如果母亲很小气，那一定是因为她在竭尽所能地爱着我们。
生活越来越好，母亲还是节俭，衣服裤子再也不需要老大穿完改给老二穿，母亲就把心思放在家里的各种坐垫、脚垫、拖鞋上。她会把相同材质的旧衣服按形状剪成块布，再一针一线缝起来，放入棉芯，制成或方或圆的垫子，自从看到每年添置的各种块毯被母亲束之高阁于柜中，也不敢再轻易为其采购，而母亲钩织的四季拖鞋也让夫人再也没动过买拖鞋的心思。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母亲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她却懂得教育子女的重要性。小时候母亲总把从邻里听来的故事讲给我们兄弟听，有一次说到张作霖是一个相当节俭的人，要知道，当时的东北工业产值可是位居全国的榜首，张作霖自然成了当时的首富。按理说，这样一个人，一般会穷奢极欲，可事实上张作霖吃饭却相当节俭。虽然他府上有很多厨子，但只有待客时才能尝到大厨的手艺，平日里张作霖吃饭一般只有4个菜，而且很少见到鱼肉。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作霖从小就穷苦，只有吃过苦的人才能深刻体会食物的来之不易。因此，张作霖相当爱惜粮食，孩子们吃饭的时候，总三令五申不允许掉饭粒，如果有掉的饭粒都要捡起来吃掉。张学良小的时候，就因为不爱吃高粱粥，被张作霖一顿暴打。当时的我也不知道这些故事是真是假，还是说下一步我再抗拒吃高粱米也将会迎来一顿暴打，只见母亲说得认真，我却暗暗祈祷：故事中的事，母亲不要太认真。
母亲教会我们节俭，是从吃开始的。儿子小时候，每次去母亲家，都再三跟我确认“要在奶奶家里吃饭么”？我问他去奶奶家吃饭不好么，儿子说：每次在奶奶家洗手水龙头都不能开太大、开太久，奶奶会吓唬我再浪费水，许多边远山区的小朋友就连喝的水都没有了。后来我知道电视中演的那些缺水的灾区都是真的，我知道错了，再没浪费水；但每次吃饭奶奶总是盯着我的碗，我吃不完她会皱眉头，我吃光了她能笑弯眼；奶奶还说“不吃干净脸上要长麻子，丑八怪样子娶不上媳妇”！听得我哈哈大笑，儿子却非常苦恼。唐代诗人李绅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论，母亲亦有“舌尖上不能浪费”的家论，就像每年春节都要加工的爆米花、康乐果，不管是我们自己吃还是客人吃，母亲在摆上吃食的同时，还会摆上一摞盘子，要把爆米花、康乐果抓到盘子里托着吃，这样一来爆米花不容易掉地上，二来咬康乐果时飞溅的碎末就能落到盘子里，待吃完康乐果，把盘子中间的碎末一集中，盘沿往嘴上一倾，碎末全都到了嘴里。
母亲无数次给孙辈讲我们兄弟在幼年时期总“期待过年那顿饺子，期盼过年那套新衣”的往事，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故事还是异常鲜活，跟放电影似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场景，每一句话都是一幅画面，时间越久，记忆越深。就像少年时期我不止一次下定决心：以后挣钱了绝不再吃高粱米、玉米糁，要顿顿吃白面馒头熏酱肉，好弥补儿时一年300多天吃高粱米时的心慌。现在每天三餐不重、荤素齐全、菜色丰富，夙愿达成，却不时怀念儿时高粱米出锅时的香糯，黏豆包蘸白糖时的唇齿留香，不知这是返璞归真，还是心性使然。母亲说，古话“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这不是迷信，也不是命运，而是一个懂得节俭，一个失了节俭。
母亲的节俭就是我们家庭的风气，风格淳朴，历久弥新，这其实是一种温柔无形的力量。母亲在日常生活中的一言一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教化着我们，用身体力行塑造着我们的人格，用言传身教熏陶着我们的性情，对我们的影响贯穿终身，这是我们成长的第一空间，是我们最本源的人之初始，也是我们身上处处烙有印记的起源。
唐朝诗人李商隐的《咏史》中有一句名言：“历阅前贤家与国，成由勤俭败由奢。”少年时对此话的理解并不深刻，越成长越豁然开朗，话之精髓，了然于心，正如“古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节俭之于我们是美德，我们之于节俭是责任。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吉林省政协书画院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