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丨施柏宇:痛哭的人
澎湃新闻
原标题:专访丨施柏宇:痛哭的人
《演员请就位2》发布会喧闹结束,周围工作人员尚在忙碌,演员施柏宇在备采间坐下,眼神沉静专注,让对面的人忽略环境嘈杂,进入他的气场里。
在节目第一次表演的舞台,施柏宇被划进S级演员(市场价值最高级别),选择了《少年的你》剧本,和同样是S级的任敏搭档,出演小北和陈念在派出所假装互不认识的桥段。片段刚一播放,不可避免会注意到施柏宇的台湾口音略显尴尬,但几分钟后,就能选择性忽略掉这个缺陷,尽管外形上有差异,但施柏宇演出了小北的倔强和悲悯,尤其是他对陈念大喊“滚!”时的样子,完全无法把他和《想见你》中的莫俊杰联系起来。
崩溃了21天
“叛逆”曾是不属于施柏宇的词汇。
2016年6月初,台北辅仁大学大一结束期末考当天,多数同学去了网吧、ktv,庆祝暑假正式开始,而化学系喜欢篮球的施柏宇同学,只能默默回家收拾行李,奔赴北京开始人生第一次拍戏。此前,他报名参加台湾伊林娱乐公司举行的“伊林璀璨之星”比赛模特组,选中之后,他被认为更适合去演艺组,这是他被安排的第一次演艺工作。
崩溃了。在北京工作了21天,施柏宇就崩溃了21天。身边演员都出自中戏上戏北电,差不多年纪,但施柏宇明显是孤独的。“反正看着就知道你格格不入,不是状态找不到,而是不知道状态是什么。”白天在拍摄现场,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好不好,导演只说“可以更好,再来一条。”也没有人告诉第一次演戏的施柏宇怎么才是更好。晚上回酒店房间就哭,“哭了21天晚上。”哭完就想,不拍了,明天不去了。第二天一早抗拒起床,抗拒出门,但制片组会来敲门,敲到他起床为止,“我每天都是被敲门敲醒的。可能是委屈,我觉得自己期末考结束应该去唱歌打游戏的。”
这是令他印象极深刻的一段时光。“我的文章写出来标题会不会是‘施柏宇的坎坷’哈哈。”他忍不住自嘲,“你们看我现在都是开开心心的,其实说不定晚上回家会哭一场……”
“人生没有事情是不痛苦的”
24岁就谈人生有些着急,但的确从小开始,施柏宇就习惯忍耐的情绪。1996年他出生在中国台湾,家人在医院工作,即便忙碌,也会照顾好他,念私立学校,父母一直开车接送,读书时期施柏宇从未独自坐过公共交通,被家人保护在手里,又是家中独子,难免被寄予期望。在他记忆中,他连学校的社团活动都没参加过,每天放学被接回家,他就径直回自己房间,不和父母多说关于学校和自己的生活,“我会觉得,他们也有他们工作的压力,他们回来还要看我脸色不太好,一定会格外担心,对于他们来讲是更大的负担,所以我会觉得不如自己一个人去承担。”
施柏宇在《演员请就位2》中坦言,自己在学生时代被霸凌过。
哪怕受伤害,也不愿意给别人丝毫负担和负能量,施柏宇无法总结这个性格具体的来源是什么。“形成的因素太多了,学校教育,家庭教育,还有身边的人,都会影响一辈子。有些同学就是遇到了事,开始学坏打架,我可能就走向了另一种人生。”而在性格形成之后,并非是没机会叛逆,“谁不想好好谈恋爱?想过私奔,但我的状态不会让自己那样了。”
柯佳嬿说的一句话,对施柏宇而言很受用,“她说当演员是一件幸福的事,可以在不同的角色中好好宣泄。”如果人生有100件事,现实里的施柏宇或许只能做3件,另外97件,在演戏时,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去完成了。
“现实生活中你不想哭出来,但是因为一个角色,你可以好好哭一整部戏,那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平静的表情下,施柏宇并不隐藏悲观,“现代人太压抑了。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样,但我很压抑。”
在某些回答中,配上施柏宇平静低沉的声音,展示出的是无望感。比如,“可能10年后,你们看到我就在路边挖马路了,做外卖小哥也说不定。”又如,他有在手机备忘录里存心灵鸡汤的习惯,和同事打趣说方便随时配上自拍营业,但语气是一种“哪怕知道是鸡汤也需要它们给自己打气”的无奈。
当然,工作以后还是比上学时候开心一些,因为“终于能够决定自己一半的人生了”,虽然另一半还属于工作团队。即便演戏是施柏宇的一个管道,能带来现实中没有的叛逆的快乐,但他依然提及痛苦的存在,“一定还是会有痛苦的,比如没有时间休息。”又比如,他一开始对别人的看法敏感又在意,最后被要求卸载部分平台软件,不允许他再看。
施柏宇在《演员请就位2》彩排中。
“莫俊杰能懂我”
如果没有《想见你》,施柏宇恐怕不会这么快体会到没有休息的痛苦。在剧中,他饰演的男二号莫俊杰内向敏感,从小听力不好只有李子维一个朋友,因为喜欢陈韵如(黄雨萱)而卷入了小年夜的杀人案。莫俊杰在剧中面临友情和爱情的选择,也包括善恶的抉择,有不少内心挣扎的时刻。在这个四人故事里,施柏宇诠释出的莫俊杰,有不同于李子维的独特魅力,准确且动人。
施柏宇在《想见你》中饰演莫俊杰。
施柏宇坦言,如果未来有机会可以演一部大作品,他还是会想选择《演员请就位2》前两次舞台表演的小北和东九(来自电影《我的一级兄弟》)这两类角色。此外就是他对古装剧的兴趣了,“古装题材是另外一个文化背景的东西,你需要去了解那个年代人们的习惯和传统文化,应该会是一个挺好的新体验。”做演员不久,他对未来会选择的角色还没有更具体的标准,但他“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因为能够带给观众什么样的感受以及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对话】
相信对手,去交流,去聆听
澎湃新闻
:为什么会觉得你能够胜任小北这个角色?
施柏宇
:也不是说胜任,是我比较喜欢,也比较想去挑战和尝试的。能不能胜任,当然是要看导演们,还有观众们的接受程度。但我非常开心,演坏人真的好爽……我记得当时还是(大)鹏哥请我们走到台前去的,因为那个时候跟任敏两个人都还在氛围当中。
澎湃新闻
:在演的过程当中,有什么要克服的困难?
施柏宇
:其实前面几次比较困难的是机位走位,因为是介于话剧跟影视化的中间,有可能你这个状态对,但是机位带不到,那你就必须得重新调整。
澎湃新闻
:你是很喜欢这种相信彼此的即兴?
施柏宇
:对,我觉得不能抠太多细节,不能一直排练一直磨,因为磨到最后,其实都没有灵魂了。可能我经验不是这么多,我更需要去相信对手,去交流去聆听。我更喜欢这种方式,刚好任敏也都是在帮我,不断引导两个人的共情。
澎湃新闻
:从入行开始,你就这么认为表演的吗?
施柏宇
:这只是自己目前的表演方向,其实我也不断在一直在找寻方向,到底哪一条路,是我会选择继续走下去的。表演也没有对错,有些人就觉得,他们就是要在那一秒掉泪,有一个既定的哭的状态,开心的状态,只不过大家理解的方法不同。
其实我早期也不见得是这么认为的,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又变。但至少我目前两次表演,得到了一些观众们的认可,我也蛮喜欢现在的方向。
澎湃新闻
:《演员请就位2》录了一段时间之后,你对表演的看法有改变吗?
施柏宇
:有。我觉得“共情”这两个字,虽然导演们一直讲,但是要怎么样做到真的好难,导演们有讲过一句话,大意是“眼泪是不值钱的”,或者说“过多的眼泪是不值钱的”。因为我自己是那种零和状态,哭就哭得非常惨,哭得像个小孩,不然就不太会哭。
导演说的那句话,我回过头来想了非常久,因为我觉得你如果真的情绪到了,要哭就哭,想讲的话就讲,但是导演们可能觉得,有些点你稍微掉一滴泪,或者是你一抹微笑,观众的感受会很不一样,可能还是技巧问题。这个也许是导演跟演员的角度不一样。
澎湃新闻
:还在想的意思,其实你没有一个定论?
施柏宇
:还没有。像上一次表演的时候,有位饰演兄弟中哥哥的演员就真的是忍不住了,真的很想哭,你说要怎么忍,因为情绪真的到了。但是导演们会(要求你控制),真的很难。可能这是导演给我们演技再更上一层楼的表演方式,让我们具有更多层次,怎么去处理不同层次的感情,到现在我都还没有能解开这个“题”。
好的表演,能把信念传达到每个人心中
澎湃新闻
:刚演戏的时候,你会想那么多吗?
施柏宇
:还真不会。但是在听导演们讲评的时候就会想很多了,如果用我现在的方式在演,我还会是直接哭出来,那是不是要换一个状态去诠释角色。我现在这个阶段学到导演传达的知识点是可以的,但在短时间之内突然间进步很难。很多演员是拍了几部戏,可能才感觉到有那么一点进步,我们在这里只是一场戏一场戏而已。
澎湃新闻
:你更相信自己的感受还是他人的感受?
施柏宇
:当然是自己的感受,但是你必须得接受专业的指导。就像刚刚说的,过多的眼泪是不是不值钱,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当然我还是会用自己的感受去表演,可是稍微去融合导演的方式,说不定会是更好的我。
澎湃新闻
:你现阶段认为好的表演是什么?
施柏宇
:想传达的信念,能够真正传达到每个人的心中,可能在5年、10年之后,大家都还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情,这么一个人。
因为我在看到一些比较文艺的影片时,看到有些比较写实的题材,这些人可能不是会那么常出现在大众眼中,但是你能够感受到他们背后的故事,或者他们想要讨论的社会议题。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而且可能有那么一小群人,在为了这件事情而努力。我觉得这个可能是我会喜欢的一个方向。
澎湃新闻
:在还没有去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对你影响比较大的影片是什么?
施柏宇
:帅……哦哦问的是影片。其实刚开始接触拍戏表演,一定会想要帅,想能够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也有过这个阶段,比如想打篮球,想把自己喜欢的事情用在表演上面,有那么帅气的一面让观众看到。但是后面慢慢开始接触小众些的电影,或者再看一些小众片的时候,开始有不一样的角度了,你会站在他们(小众片的主创)的角度上面替他们想,他们是为了这件事情在努力。不过自己比较大的方向一定还是“我就是要帅,我就是要迷倒别人”(一本正经要迷倒大家的神情)。
澎湃新闻
:……那到底哪部小众的电影影响你了?
施柏宇
:每个阶段都不太一样,比较重要的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吧。
(旁边沉默的工作人员忍不住插嘴:这电影不叫小众吧,只是年代不同,更偏向于应该称为文艺片。)
施柏宇
:你问现在的年轻人啊,看的人应该不多,这就叫做小众了。比如最近在光点华山电影院(台北光点华山电影院,由侯孝贤导演领军之团队“台湾电影文化协会”经营管理的艺术电影馆,于2012年11月正式开幕,常举行主题影展)里面播的一些电影,像《范保德》,因为有些电影就是不会大面积在大银幕上会有。我指的小众是他们关心的是一些特别题材或社会题材,或者是他们拍摄的风格比较不大众。
(施柏宇和工作人员battle了三分钟到底怎么定义“小众电影”……)
澎湃新闻
:不是科班出身,你表演初期的理念来源主要是什么?
施柏宇
:大量的观影。一天至少一部电影,如果是剧,就两到三集。我也有去上过一些课,但是还在找自己比较适合的方式,我觉得观影是一个最基础,最容易去学习的一个管道。
澎湃新闻
:进入这个行业之后,观影侧重点会不同吗?
施柏宇
:很明显不同。以前看一部片只是想要看哪个地方好笑,是看爽片的感觉,现在会想要琢磨演技,在某个点把一些片段重复看,其实反而不能好好投入其中看完。我有一个阶段就特别喜欢反复看某些片段的表演,像最近李准基的《恶之花》,太多片段可以琢磨,尤其是独白那一段。但这导致我还没追完,也不见得是好事。
澎湃新闻
:看完会记录吗?
施柏宇
:会有。我以前写日记,写到大概半年前。如果今天不知道写些什么,就写一句话而已。
澎湃新闻
:习惯是从小培养的还是?
施柏宇
:工作以后。有一阵子你会突然间想改变一个生活形态,就像可能会说我明天早睡早起好了,过了一个礼拜,你又觉得算了,还是睡到自然醒比较幸福。
澎湃新闻
:写日记是觉得想记当下的自己,还是用来进步学习?
施柏宇
想当一个外卖小哥
澎湃新闻
:你决定踏入这个行业是别人推动你,还是你自己想说我就要是当演员?
施柏宇
:计划赶不上变化。真的遇到了,就会慢慢去接受,再看喜欢还是不喜欢,目前我接受到的都是喜欢的。主要也是在于我觉得可以传达一些信念,我一直觉得信念非常重要。现代人我觉得都太压抑了。
澎湃新闻
:我也觉得挺压抑的。
施柏宇
:那么就一起来表演,走吧!
澎湃新闻
:……其实演员会听到不少工作人员夸奖你很帅,粉丝会说你撩个头发都很帅。还蛮少听到你这个年纪的男演员说非常压抑。
施柏宇
:真的吗?我都没有被夸过哎……
澎湃新闻
:你自己的兴趣是开发化妆品和香水?
施柏宇
:那是一个梦想而已。今天可能是没那个时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做,毕竟还是自己所学的专业。
澎湃新闻
:现在可以叛逆一下突然能换一种人生,你想换谁的?
施柏宇
:外卖小哥吧。
澎湃新闻
:是因为看了那篇长报道吗?
施柏宇
:不是,现在你突然间问我这题,我现在就真的是想要做这件事,我要看一些自己一天能够跑几单,我想要真的去体验一下。
澎湃新闻
:你是出于关怀,还是觉得好奇他们的人生?
施柏宇
:也不是好奇,就是想要去感受一下。当然一开始是出自于好奇才会想要去接触,但是接触之后有可能会觉得非常不喜欢,有可能会就此感动。就像智力障碍,大家可能觉得你要关心的是这些弱势族群,但你真的去接触之后,会发现最应该要去感谢去帮助的是他们周遭的人,亲人、朋友、兄弟姐妹,其实他们是最累的。大家都只是觉得说智力障碍很痛苦,你想去观察感受一下,想去帮助他们。但实际上你要感同身受的是谁呢?其实是他们的爸妈。
澎湃新闻
:如果彻底从来没有做演员的机会,你会倾向于什么工作?
施柏宇
:上班族。因为想要规律生活规律人生,每天朝九晚五上下班打卡,稳定的生活,下班能够跟同事一起吃个饭,假日可以休两天,干到退休之后领退休金。我现在是没有所谓的假日的,也没有所谓的下班吃饭。
澎湃新闻
:你很喜欢稳定的生活?
施柏宇
:喜欢啊,谁会不喜欢呢。
澎湃新闻
:以后如果真的粉丝很多,在选择剧本时他们的言论会影响你吗?或者介意你是男一号还是男二号。
施柏宇
:不能影响我,即便有了很多粉丝,这个可以交给公司,我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澎湃新闻
:推荐一部你最近看的最喜欢的电影。
施柏宇
:《信条》我大概看懂了。身边的人很多看不懂,很想告诉他们,但又不知道怎么讲。人生也一样,其实也不会真的懂,但是大概能够有些感触,觉得原来人生是这样,但你真的懂了吗,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