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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真君子与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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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张维迎

来源 | 经济学原理(ID:jingjixue_yuanli)

真君子表里如一,言行一致。伪君子表里不一,行不践言。

「表」指公开的、别人看得见的表现;「里」是内心的认知、想法、信仰,只有自己知道,别人难以观察到。「言」是公开表达出来的东西,别人能听得到;「行」是行动、行为,别人可能观察到,也可能观察不到。

在《真诚幻觉》一文中,我主要引用社会心理学家的实验研究,讨论了这样一种社会现象:迫于社会压力,「伪君子」不仅倾向于遵从「主流」,说自己内心不相信的话,做自己私下不认同的事,而且会充当「执法者」(「思想警察」),监督和惩罚那些言行与自己不同的人,以显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真诚的」。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自己「指鹿为马」,而且绝不宽容胆敢「指鹿为鹿」的人。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证明他们自己是「主流」的忠实捍卫者。

当然,生活中有伪君子,也有真君子。社会心理学家的实验不仅发现了「伪君子」,也发现了「真君子」,揭示了真君子与伪君子的不同。

在韦勒、库瓦巴拉和梅西的品酒实验中(Willer,Kuwabara and Macy,2009),A 和 B 两杯酒完全相同,但 27 名实验参与者(占52.9%)给 A 的分数显著高于 B,因为「A 比 B 好」是「主流」观点(尽管不正确),这种「主流」观点在实验参与者给出自己的评价前就人所共知了。不过,还是有 13 人(占 25.5%)给 A 和 B 打了相同的高分(正确但非主流)。甚至有 11 人(占21.6%)评价 B 好于 A。这说明并非所有人都附和「主流」,也有人会公开表达不同观点。

考虑到品味的主观性,即使同样的酒,由于个体的品味差异,或者品尝的先后顺序不同,可能会有不同的评价,我们不能由此就推断说,遵从「主流」观点的 27 个人说的一定是假话,不遵从「主流」的 24 个人说的一定是真话。但接下来「同行互评」提供的信息,使得我们有理由相信确实如此。

在「同行互评」环节,那些不遵从「主流」观点的实验参与人(即那些认为「A 和 B 一样好」的实验参与人),无论自己对「同行」(模拟参与人)的评分是否公开,对「离经叛道者」的评分都高于对「主流」的评分,尽管公开场合比私下场合的差异略微小一些。但那些遵从「主流」观点的实验参与人则完全不同:当知道自己的评分将被「公开」时,他们给「主流」观点的评分显著高于给「离经叛道者」的评分;但当知道自己的评分将被「保密」时,他们给「离经叛道者」的评分显著高于给「主流」观点的评分,与信息公开时正好相反。

显然,那些坚持自己的判断、不受「主流」观点影响的参与人,不仅自己在公开场合说真话,表里如一,而且不会贬低「离经叛道者」;而那些追随「主流」观点的人,不仅自己「公开说假话,私下吐真言」,表里不一,而且还会故意贬低「离经叛道者」。

《少数意见》| 逆「主流」而动,总是不容易的

类似地,在「论文评价」实验中,那些遵从「主流」,因而给一篇「胡编乱造」但号称是「哈佛著名教授」的论文打高分的实验参与人,即便私下认同给出低分的「特立独行者」的评价,公开场合还是故意贬低后者。而那些说真话的人,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都敬重「特立独行者」,甚至公开场合对其评价更高。

这说明,有些观点和社会规范之所以成为「主流」,并不是大多数人相信它们是对的,而是因为「尽管没有人相信它是对的,但每个人都(错误地)以为其他人相信它是对的,每个人在公开场合都说它是对的,并且每个人要求其他人说它是对的。」

因此,「主流」可以是自我强化的(self-reinforced),多数人不认可的规范完全可以变成「主流规范」。他们不仅能得到多数人的「遵从」(compliance),而且能得到多数人的「执行」(enforcing,即强迫他人遵从)。这就是社会心理学家说的「群体幻觉」(pluralisticignorance)。

社会心理学家还用计算机模拟模型证明,「伪君子」在强迫人们遵从「主流」规范上比「真君子」(真信徒)表现得更为积极,思想警察实际上可能是骗子(imposter)(Centola,Willer and Macy,2005)。这是因为,真君子「遵从」是发自内心,他们坦坦荡荡,不害怕别人指责自己不真诚,但伪君子最害怕暴露自己的「伪真诚」。

比如,抗日战争结束后最起劲诬陷别人是「汉奸」的人,正是那些真正的汉奸。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隐瞒自己的汉奸史。类似地,在过去的政治运动中,一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表现得最「革命」。事实上,经验观察表明,「伪君子」经常会用力过猛,比如美国弗洛伊德事件中一些政客当众「下跪」,似乎不下跪,就不足以证明自己是「反种族主义者」。

当然,我们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遵从「主流」者就是「伪君子」,不遵从「主流」者就是「真君子」。真君子和伪君子的根本区别在于是否表里如一、言行一致。如果一个人内心真的相信「主流」,他遵从「主流」就是真君子;反之,如果一个人内心相信「主流」,但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出于机会主义的考虑,假装「特立独行」、反对「主流」,他也是个伪君子。爱因斯坦在物理学上至死也反对量子力学,在社会理论上坚持「为需要生产」、反对「为利润生产」,但他是一个真君子,因为他说的就是他内心相信的。

像著名的柏林牧师马丁·尼莫拉(Martin Niemoller)这样的人,也是真君子。尼莫拉早年集爱国主义、军国主义以及宗教虔诚于一身,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服役于德国舰队,屡立战功,获得铁十字勋章。一战后,他反对过魏玛共和国和 1919 年的和平协议,成为希特勒的铁杆支持者和坚定的反犹主义者。他认为,犹太人对世界历史造成了恶劣影响,将永世受到诅咒;德意志民族需要一位新的「民族领袖」承担历史大任,希特勒正是这样的「民族领袖」。但希特勒上台后,出于对基督教的虔诚,尼莫拉反对纳粹党对教会的控制,参与组建了「认信教会」(Confessing Church),与官方的「帝国教会」相对抗。他还通过一系公开演讲表达了对纳粹当局的敌意,点名道姓批评戈培尔等纳粹领导人,终于为当局所不容,1937 年被抓,希特勒亲自下令将他关进塞克森豪集中营,受尽羞辱和折磨,战争结束前差点被处死。

马丁·尼莫拉

在集中营,尼莫拉见证了犹太人遭受的苦难,开始反思早年的反犹主义观点。他告诉一位狱友,犹太人和日耳曼人一样,应该被同等对待,他之前要求限制犹太人公民权利的想法是错误的。二战后,回忆起自己被捕和牢狱生涯时,尼莫拉为当初和纳粹政权达成妥协而后悔,为追求狭隘的宗教利益而自责,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反纳粹忏悔诗《起初他们》,其中最后一句是:「当他们来抓我时,再也没人为我说话了。」

也就是说,一个人持什么样的观点,本身不构成区分真君子和伪君子的标准。人与人之间观点不同,见仁见智,正是人类进步所必须的,因为事前没有办法判断什么样的观点是对的。科学真理也是相对的。许多曾经被认为是正确的、科学的理论、信条,后来证明是错误的;而一些原来被认为是错误的观点,后来证明是正确的。当然,如果认识到自己错误,但出于「面子」,死不认错,那就是伪君子。

不过,因为通常情况下,违反「主流」比遵从「主流」需要承担更大的个人成本(这是「社会压力」的基本含义),遵从「主流」者中的伪君子比不遵从「主流」者中的伪君子比例要大。比如,在天主教占主流的社会,天主教徒中的「伪君子」比例一定高于基督新教信徒中「伪君子」的比例;而在基督新教占主流的社会,情况正好相反。「左派」和「右派」中都有「真君子」和「伪君子」,但在「左派」占主流、正统地位的社会,「左派」中「伪君子」比「右派」中的「伪君子」比例高得多。「伪君子」和「主流」是相互强化的:「主流」生产「伪君子」,「伪君子」创造「主流」。

我们可以给出如下图所示的基本分析框架。每个人都有「私下」和「公开」两方面。对一个观点或规范,人们私下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公开场合可能遵从也可能不遵从。这样,总共有四种可能的类型:A 类型:私下相信,公开遵从;B 类型:私下不相信,但公开遵从;C 类型:私下相信,但公开不遵从;D 类型:私下不相信,公开不遵从。A 类型和 D 类型是真君子,因为他们「表里如一」;B 类型和 C 类型是伪君子,因为他们「表里不一」。

一个人能否做到表里如一,第一依赖于他内在的信念有多强,第二取决于外部压力有多大。信念特别强的人,不大容易说假话,因为说假话导致认知失调,心理成本太高。宗教的殉道者和闹革命的牺牲者就属于这一类人,对他们来说,背叛信仰还不如死。比如,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这位亨利八世国王的首席大臣、大法官和《乌托邦》一书的作者,当亨利八世与罗马教会分离、自认英格兰教会首脑时,他只要签字认可,就可以保全自己,但他宁可上断头台,也不愿背叛自己对天主教和上帝的信仰。

希特勒 1933 年上台后,纳粹党没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德国学术界,有犹太血统和公开批评纳粹党的教授被解聘,留任的教授们变得服服帖帖,甚至主动投怀送抱,数百人联名签署呼吁书,支持希特勒和国家社会主义政府。但纳粹党对宗教界的征服却遭遇到顽强而持续的抵抗,围绕德意志基督徒理念统一国教、融合德国新教和纳粹种族主义的计划以失败告终,与天主教的斗争也只取得有限的成果,即便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天主教神父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有些甚至被监禁。「耶和华见证人」这个宗教团体始终拒绝向纳粹政权妥协,他们拒绝起誓效忠希特勒,不行纳粹礼,不参加政治集会,拒绝参加选举,拒绝应征入伍,导致其中 950 名见证人死在集中营。

其原因就在于,教士和神父比学者和专家有更强的理念,对自己的信仰更虔诚,更少功利主义,政治压力对他们起的作用有限,有时甚至适得其反。但对大部分学者而言,「学问」就是「饭碗」,他们信奉的是「生存哲学」,很容易在外部压力下屈服。所以不难理解,当上世纪 30 年代计划经济思想和凯恩斯主义时髦起来的时候,只有少数像米塞斯、哈耶克这些具有坚定信念的经济学家,才可能举起市场经济的理论大旗。

对信念不很强、缺乏自信的人来说,在面临社会压力时,要坚持自己的观点是很难的,所以他们更可能随波逐流,以保持「永远正确」。不读书、不愿思考、缺乏推理能力的人,通常不会有很强的信念,很容易被别人忽悠。这就是普通大众容易变成「乌合之众」的原因。希特勒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说:「想要发动的群众越广大,宣传中的知识水平就必须越低……广大人民群众的理解力非常有限,他们知识不多,但忘性很大。」他还说,宣传必须激发激情,而不是理性,因为「绝大多数人民群众的性情和态度都过于女性化,以至于冷静的说理对思想和行动的影响,远小于情绪和感情的作用。」

这样说当然不意味着有很强理念的人一定对人类有好处。事实上,在人类历史上,由「真君子」的强理念导致的灾难比比皆是,既有宗教的,也有世俗的。避免这种灾难的办法是减轻「主流」观点对每个个体排他性的物质和精神压力。比如西方近代实行的「政教分离」和宗教的世俗化,使得做「异教徒」的成本大大降低。宗教国家「政教合一」,用暴力手段迫害异教徒,灾难就难以避免。

《犴达罕》| 减轻「主流」观点对每个个体排他性的物质和精神压力,是避免灾难的办法。

没有人可以完全无视社会压力,因为没有人可以完全置个人利益于不顾。不遵从「主流」的人,通常会错失有利可图的机会,甚至面临生命危险。这也是为什么越是自私的人,越可能表里不一。指鹿为马的人不是因为自己不知道那是鹿,而是因为说真话的代价太大。因此,现实中,如果一个人能做到7 0% 的情况下「表里如一」,就够得上是「真君子」了。当然,如果 70% 的情况下「表里不一」,就只能归为「伪君子」了。

没有一个社会没有伪君子,也没有一个社会没有真君子。关键是各自的相对比例。这取决于体制和文化。如果一个社会中的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不得不当伪君子,这个社会就容易走向灾难。

任何社会都有「主流」。一个健康的社会,人们对「主流」规范和价值观念的遵从,是出于尊重而不是恐惧。改革就是减少人们对外部压力的心理恐惧和得失计算,使得更多的人愿意做真君子,而不是当伪君子。

本文 2020 年 4 月 27 日初稿,2020 年 5 月 15 日定稿,发表于《读书》2020 年第 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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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王滔   编审|陈润江   顾问|王淑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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