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生长在心灵中的“野草”
《野草》是鲁迅唯一的一部散文诗集，是鲁迅进入写作这一“系列”之前就设计好的总体名称。但为什么叫做《野草》，历来的说法并不统一。我见过的解释里，有两种说法比较受人关注。
一是“野有蔓草”说。这一说来源于《诗经》，暗示了鲁迅对许广平的爱情。“野有蔓草”语出《诗经·郑风·野有蔓草》。在郊野之地，青草更青处，一位青年邂逅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愿与她同行欢乐。无论从字词的直接选用“野草”，还是鲁迅后来果真有许广平出现的故事走向，这样的八卦好像并不算得过分，聊备一说似乎也是有道理的。
但我以为，就《野草》而言，把“野草”理解为“野有蔓草”的“压缩”，是一种硬贴式的“注解”。创作《野草》系列，起点是在1924年9月，那时，鲁迅与许广平并无单独往来的文字记录。他们真正的公认的交往，起始于1925年3月，通信的起始时间也是那时，待到7月，二人关系确立以后，“北京通信”就此结束。北京通信中，他们之间在文字上探讨的，仍然是以学校的风潮、现实的世相、人生的意义这些话题为主，内里时有个人化的表述，但委婉的说法是时时可以看出的。以鲁迅的态度和方式，以其谨慎和“慢热”，说是1924年9月就以“野草”为名开始了单向度的情意表达，应该是猜测的成分更多。
《野草》之名由来的第二说，是《浅草》说。《浅草》是上世纪20年代出现的一本文学刊物，以冯至等几位青年诗人为骨干。鲁迅对刊物的创办和相关的青年给予很高评价和极大鼓励。早在上世纪40年代，就有学者认为，《野草》的书名是得到了《浅草》的启示。由《浅草》联想到生长在沙漠中间的“草”，这就成为《野草》的命名来源。仔细琢磨，此说也并非妄言。的确，在《野草》里，那寄托于青年身上的理想主义火花，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有如岩石缝里的小草，顽强而不为人所注意。也或者，如浪花，如烈焰，想看清，但又总不能确定。而且，按照“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的描写，说它是“浅草”也是有道理的。
按照以上思路，我以为理解《野草》书名由来还可以找到一个旁证。这就是1931年2月18日鲁迅在致李秉中信中的一句话。鲁迅致信的原因，是回复李秉中关于自己是否愿意到国内或国外某个地方去养病，休息一段时间。鲁迅的决定是不去任何地方疗养。他在信中说到的原因之一就是“野人怀土，小草恋山”，况且“我又有眷属在沪，并一婴儿，相依为命，离则两伤”，这足以让人想到《野草》书名。当然，这时距《野草》开始发表已经过去差不多六七年时间了。
事实上，理解《野草》的关键，在于理解《野草·题辞》。《题辞》作于1927年4月26日，其时鲁迅正在广州。广州国民党当局的“清党”行动，共搜捕共产党人和革命人士2000余人，其中的200多人遭杀害。鲁迅任职于中山大学，因营救被捕学生无效，愤而辞职。《题辞》于是成了这样一篇“奇特”的文章：既在精神气质上贯通于《野草》正文的23篇作品，在文体上也颇具《野草》风，同时又映照着作者写作此文时的心境。《题辞》在文学语言上凝聚了《野草》语言风格的主要特征。它和《野草》诸篇正文在艺术上完全是同构的，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艺术上的定力却依然可以保持。
《题辞》的开首是心境的折射，但它却是在广州回忆厦门时的心境，是两地心境的糅合，且已升华和虚化，或称“野草”化了。接下来是对野草的书写。野草虽小，但与之相关的世界却十分辽远、阔大，这也是全书的品格。这是一种浪漫主义，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战士情怀，还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哲学上的通达，终究还是因为有开始时对生命的理解。生命的轮回、不灭，是生命价值的体现。超越、超脱是发自骨子里的境界，忘我式的洒脱是一种彻底的自信与达观。
这就是《野草》的内涵。它是生命的见证，它的决绝，也是它的品格。这里还包含着一重含义，即鲁迅深知《野草》里最直接、最大量涌现的是悲哀、悲凉，虚无、黑暗的情感，那些深藏其中的理想、光明和意志，并不能时时浮现在读者眼前。他希望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来，体现了他一向的作文观。看到自己的作品还在读者中热烈传送，他在欣慰的同时也有另一种思考：他所描写、批判、讽刺的事实仍然存在。如果能换来事实的改变，他情愿自己的文章被人遗忘。他的目标不是自己当个什么大文学家，而是为民族国家做精神的、思想的促动。
“野有蔓草”太卿卿我我了，“浅草”的启发太窄了，“野草”应该裹挟、包含、囊括着这些要素，但“野草”的内涵却远远大于、高于、深远于这些要素的含义。《题辞》是《野草》里的一篇，作为后写的“序言”，它又是对《野草》所作的散文诗的评论、概括、总结。而这总结，早在开笔创作《野草》时已经酝酿，野草的根与叶，已经在作者的心中扎根、生长。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