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夏洛特.所罗门是当代犹太文化研究和女权主义中“圣女”般的人物，已经有两部关于她的电影和一部关于她的歌剧，以及世界各大艺术博物馆对她作品的展出，她的绘画-音乐-文字“三结合”的名作《生活？还是剧院？》可以在 https://charlotte.jck.nl/section 观看。但是，2012年荷兰导演Frans Weisz在同名电影《生活？还是剧院？》中首次披露夏洛特.所罗门这位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受害者同时也可能是谋杀者。
如何理解这个“夏洛特.所罗门之谜”？《生活？还是剧院？》的生死观有何现实意义？英国里兹大学教授Griselda Pollock 2018年的长达542页的新著对此给予了回答。本文系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国情研究院研究员崔之元对Pollock新书的介绍。
夏洛特·所罗门
Charlotte Salomon
夏洛特.所罗门（ Charlotte Salomon，1917-1943）是26岁时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毒气室被纳粹杀害的德国犹太女画家。
她在流亡法国尼斯的1941-1942年间，创作了由784幅画构成的“生活？还是剧院？”（“Leben? oder Theater?），表现了她童年时期，在柏林学习绘画时期和流亡尼斯时期的一些场景。
1961年，她的部分作品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的Fodor博物馆首次展出。由于展出时间大致和1961年4月以色列开始的对大屠杀策划者之一艾希曼的审判重合，人们很自然地把夏洛特.所罗门的作品当做大屠杀受害者的人生记录甚至日记。
但这种解读有很大的片面性，忽视了夏洛特.所罗门的“生活？或是剧院？”其实是“现代主义”的艺术创作，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虽然和个人经历有密切关系，但不能完全直接等同于个人经历。
这是2018年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英国里兹大学教授Griselda Pollock的“夏洛特.所罗门和记忆的剧院”的主要观点。
今日德国首都柏林Charlottenburg区夏洛特.所罗门出生的街道上有一块纪念她的地砖。
纪念砖简洁地记录了她的生平：1917年出生于柏林，1939年逃离纳粹到法国尼斯，1940德国占领法国前后被送往法国的Gurs集中营，1941-1942被许可回到尼斯照顾外祖父，1943年经过巴黎郊区Drancy被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
夏洛特.所罗门的家庭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初是柏林犹太知识分子的主要沙龙之一。她的父亲和外祖父都是著名医生，她的外祖母是诗人，她的继母是世界著名女高音歌唱家Paula Lindberg ( https://de.wikipedia.org/wiki/Paula_Salomon-Lindberg )。物理学家爱因斯坦，木刻家 Kathe Kollwitz (鲁迅极为推崇)和画家Max Liebermann经常到访。1936年，19岁的夏洛特.所罗门进入著名的柏林艺术学院学习“现代主义”绘画。也是画家出身的希特勒1937年在慕尼黑和柏林举办了两场批判“腐朽”的“现代主义”绘画的大型展览，但夏洛特.所罗门却从这些“反面教材”中加深了对梵高，塞尚等“现代主义”艺术家的理解。
1939年，随着纳粹反犹暴力在德国的升级，夏洛特.所罗门的父母把她送到法国尼斯，投奔先行抵达那里外祖父母。1940年，夏洛特.所罗门的外祖母在尼斯住所自杀，给她带来极大震动。但更为令她震惊的是，外祖父随后告诉她，她的母亲和姨妈也是自杀的，而她本来被父亲告知母亲是在她8岁时换流感而去世的。
Griselda Pollock教授认为，正是对母亲，外祖母和姨妈的自杀的突然了解，促使夏洛特.所罗门在1941-1942年期间奋力完成了由784幅画构成的“生活？还是剧院？”，因为她本人也面临着生死的抉择。
这一系列画作由三部分组成：前言，主要部分和后记。
Pollock教授注意到，系列画作的前言的第一幅画是表现夏洛特.所罗门的姨妈1913年在柏林一个湖的溺水自杀，而夏洛特.所罗门此时还没有出生，因此不能把“生活？还是剧院？”完全当做日记来读。
夏洛特.所罗门的画实际上是一种“创造出来的记忆”(invented memory)。
Pollock教授进一步指出，系列画作的后记的最后一幅画面里所开始画的正是表现姨妈1913年自杀的前言里第一幅画，这一“结尾回到开端”的暗示，再次说明“生活？还是剧院？”不完全是纪实作品，而是包含深刻人生哲学思考的艺术创作。
系列画作的主要部分（main section）似乎是表现夏洛特.所罗门（在画作中名为Charlotte Kann）和著名歌唱家继母Paula Lindberg(在画作中名为Paulinka Bimbam)以及声乐教师Alfred Wolfsohn (在画作中名为Amadeus Daberlohn)之间的三角关系，即夏洛特.所罗门爱慕声乐教师，而声乐教师爱慕她的继母。
声乐教师Alfred Wolfsohn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幸存者，他死而复生，发明了流传至今的声乐唱法和声乐心理治疗法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lfred_Wolfsohn）。
1961年夏洛特.所罗门的部分作品在阿姆斯特丹首次展出后，当时还健在的她的继母Paula Lindberg和声乐教师Alfred Wolfsohn都否认事实上存在着这种三角关系。也许，这再次说明“生活？还是剧院？”是纪实和想象相结合的产物？或者，Paula Lindberg和Alfred Wolfsohn 回避了曾经发生的事实？
无论三角关系的真相如何，夏洛特.所罗门确实深受声乐教师Alfred Wolfsohn的“和死亡擦肩而过从而获得新生”的人生哲学的影响。在外祖父告诉她母亲和姨妈自杀真相之后，是Alfred Wolfsohn书中所提倡的尼采式的生命意志使得夏洛特.所罗门挺过来，开始了“生活？还是剧院？”的创作。
"Rejoice ye in life, ye who suffer, for ye will arise from the dead."Whose will be the final words of that book.
无论三角关系的真相如何，夏洛特.所罗门确实深受声乐教师Alfred Wolfsohn的“和死亡擦肩而过从而获得新生”的人生哲学的影响。在外祖父告诉她母亲和姨妈自杀真相之后，是Alfred Wolfsohn书中所提倡的尼采式的生命意志使得夏洛特.所罗门挺过来，开始了“生活？还是剧院？”的创作。
法国Gurs集中营的照片
Pollock教授强调，“生活？还是剧院？”不是纪实而是艺术创作的最重要证据，是夏洛特.所罗门完全没有画她和外祖父1940年被关进法国Gurs集中营的经历。人们听说比较多的是位于德国和波兰的集中营，而较少听说位于法国的集中营。
位于法国Gurs的集中营最早是1939年法国第三共和国政府为了收留在西班牙内战后逃到法国的反弗朗哥人士（但又不得罪弗朗哥）而建立的，1940年德国入侵法国前，法国政府要求所有在法国的德国移民（不分政治倾向和是否犹太人，既包括纳粹主义者也包括反纳粹主义者）都到集中营报到。
夏洛特.所罗门和她的外祖父就是此时被送往Gurs集中营的。同时在此集中营的还有后来成为著名政治哲学家的汉娜.阿伦特以及本雅明的妹妹Dora。
但1940年6月法国维希傀儡政权建立之际，Gurs集中营管理一度混乱，阿伦特等60人趁机逃离。虽然夏洛特.所罗门没有逃跑，但1940年7月德国接管Gurs集中营之前几天，她外祖父因为已近80岁而被释放，她也被许可同时离开以便照顾。
很多有法国集中营经历的画家后来都创作了反映集中营的作品，例如德国共产党领袖卡尔.李卜克内西的儿子Robert Liebknecht创作了关于另一个位于普罗旺斯的法国集中营的画作。
为什么夏洛特.所罗门的784幅系列画作中偏偏没有关于1940年法国集中营经历的呢？Pollock教授认为，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夏洛特.所罗门和汉娜.阿伦特在Gurs集中营里见过面，但她们对集中营的本质可能有十分相近的看法，即集中营抹杀的是人的个性,使人变成单纯动物性的存在。（阿伦特1948年的概括是：“Individuality, anything indeed that distinguishes one man from another, is intolerable”）。正因为如此，夏洛特.所罗门反其道而行之，在侥幸离开法国Gurs集中营后，没有画反映集中营经历的画，而是集中全力完成了极富有个性的“生活？或是剧院？”的创作。
然而，在1943年2月，即夏洛特.所罗门完成编辑“生活？或是剧院？”的784幅系列画作之后的6个月，她又以画作中人物Charlotte Kann的名义，给画作中另一人物声乐教师Amadeus Daberlohn 写了一封信，而此信2012年才首次在荷兰导演Frans Weisz的同名电影“生活？还是剧院？”中被披露。
这封信最令人吃惊的是“Charlotte Kann”承认自己给外祖父的早餐里下了毒，导致后者的死亡。在现实生活中，夏洛特.所罗门的81岁的外祖父确实于1943年2月12日在马路上摔倒死亡。但关键问题在于，画作里的“Charlotte Kann”是否可以完全等同于现实生活中的夏洛特.所罗门？
Griselda Pollock教授认为，两者不能完全等同。她指出，弗洛伊德晚年最后一本著作是1939年的“摩西与一神教”，其中弗洛伊德令人震惊地论证摩西不是希伯来人而是埃及人，并且犹太人在荒野中谋杀了摩西。
1993年，历史学家Yosef Yerushalmi反驳弗洛伊德，认为犹太人有杀害摩西的意图，但事实上并没有杀害他。
1994年，德里达在“档案热”一书中进一步深化了对犹太人是否谋杀摩西问题的讨论。德里达指出，“无意识”或“潜意识”并不能区分谋杀意图和谋杀行动，而且被压抑下去的意图仍然会保留在记忆的档案里。
据此，Pollock教授认为，我们还不能确切地对现实生活中的夏洛特.所罗门是否真的毒杀了她外祖父下结论。无路如何，“Charlotte Kann”的信中关于谋杀的自白不是“生活？或是剧院？”这一艺术作品的组成部分。
不过，“Charlotte Kann”的信确实有助于理解“生活？或是剧院？”中有关她外祖父的画作。例如，在1940年夏季从法国Gurs集中营返回尼斯的旅途中，外祖父要她与他同睡一张床的画面，就可以从信中得到解释。夏洛特.所罗门在了解了母亲，姨妈和外祖母都自杀离世后，已经断定外祖父有家庭内的性侵行为，她可能确实至少有过谋杀外祖父的念头也就不足为奇了。
为什么夏洛特.所罗门的784幅系列画作中偏偏没有关于1940年法国集中营经历的呢？Pollock教授认为，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夏洛特.所罗门和汉娜.阿伦特在Gurs集中营里见过面，但她们对集中营的本质可能有十分相近的看法，即集中营抹杀的是人的个性,使人变成单纯动物性的存在。（阿伦特1948年的概括是：“Individuality, anything indeed that distinguishes one man from another, is intolerable”）。正因为如此，夏洛特.所罗门反其道而行之，在侥幸离开法国Gurs集中营后，没有画反映集中营经历的画，而是集中全力完成了极富有个性的“生活？或是剧院？”的创作。
然而，在1943年2月，即夏洛特.所罗门完成编辑“生活？或是剧院？”的784幅系列画作之后的6个月，她又以画作中人物Charlotte Kann的名义，给画作中另一人物声乐教师Amadeus Daberlohn 写了一封信，而此信2012年才首次在荷兰导演Frans Weisz的同名电影“生活？还是剧院？”中被披露。
这封信最令人吃惊的是“Charlotte Kann”承认自己给外祖父的早餐里下了毒，导致后者的死亡。在现实生活中，夏洛特.所罗门的81岁的外祖父确实于1943年2月12日在马路上摔倒死亡。但关键问题在于，画作里的“Charlotte Kann”是否可以完全等同于现实生活中的夏洛特.所罗门？
Griselda Pollock教授认为，两者不能完全等同。她指出，弗洛伊德晚年最后一本著作是1939年的“摩西与一神教”，其中弗洛伊德令人震惊地论证摩西不是希伯来人而是埃及人，并且犹太人在荒野中谋杀了摩西。
1993年，历史学家Yosef Yerushalmi反驳弗洛伊德，认为犹太人有杀害摩西的意图，但事实上并没有杀害他。
1994年，德里达在“档案热”一书中进一步深化了对犹太人是否谋杀摩西问题的讨论。德里达指出，“无意识”或“潜意识”并不能区分谋杀意图和谋杀行动，而且被压抑下去的意图仍然会保留在记忆的档案里。
据此，Pollock教授认为，我们还不能确切地对现实生活中的夏洛特.所罗门是否真的毒杀了她外祖父下结论。无路如何，“Charlotte Kann”的信中关于谋杀的自白不是“生活？或是剧院？”这一艺术作品的组成部分。
不过，“Charlotte Kann”的信确实有助于理解“生活？或是剧院？”中有关她外祖父的画作。例如，在1940年夏季从法国Gurs集中营返回尼斯的旅途中，外祖父要她与他同睡一张床的画面，就可以从信中得到解释。夏洛特.所罗门在了解了母亲，姨妈和外祖母都自杀离世后，已经断定外祖父有家庭内的性侵行为，她可能确实至少有过谋杀外祖父的念头也就不足为奇了。
Griselda Pollock教授最后强调，我们不能仅仅从大历史（纳粹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来理解夏洛特.所罗门的艺术作品“生活？或是剧院？”，虽然大历史显然是夏洛特.所罗门创作的重大背景和最终受害的直接原因；我们还应该从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中理解夏洛特.所罗门的艺术作品。
1943年10月10日，26岁的夏洛特.所罗门在位于波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被纳粹送入毒气室。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登记簿上，夏洛特.所罗门注明她的职业是画匠而非画家，因为她有着强烈的生命意志，对纳粹可能留一些有“实用技能”的人还抱有一线希望。
（转载自：实验主义治理，ID:CLS_PRA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