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结束,我们就回家”
南风窗
影评,这部获得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的电影,绝对值得一看。它让许多人想起另一部以二战为背景的经典电影,《美丽人生》。后者也是一反常道,以明亮的色调、幽默的手法来表现二战的残酷。
《美丽人生》这部当年以父爱之名感动所有人的影片,经4K修复后也在2020年伊始再次登上大银幕。“游戏结束,我们就回家。”中国版海报直抵人心。
简单回顾一下:故事发生在二战时期的意大利。贫困的犹太小伙子圭多爱上了意大利年轻女教师多拉,他们拥有了一个叫约书亚的孩子。纳粹大屠杀开始后,圭多和约书亚都被逮捕带进集中营。
尽管多拉没有犹太血统,但她仍乘上了通往集中营的列车。作为父亲的圭多以一个“赚够1000分就能回家”的游戏谎言,保护了年幼的儿子,但他自己没能活过二战。
再次重温,这部影片值得我们深究。
被戳上“二战”印章的电影总能让人嗅到血腥味。《珍珠港》的轰炸把美国卷入二战的狂风,《辛德勒的名单》里犹太人被纳粹赶尽杀绝,《至暗时刻》后迎来敦刻尔克的曙光……
在这类电影中,个体人生往往不是描摹的主要对象。小人物往往容易作为一个群体的代表性人物出现在影片的历史舞台上。如《辛德勒的名单》中的犹太会计伊扎克·斯泰恩和纳粹军官阿莫·戈斯,他们与各自的立场——“受害者”与“加害者”密不可分,这使得观众无法剥离出身背景看待角色。
但是,与《辛德勒的名单》描绘群体变迁与苦难的全知叙事角度相异,《美丽人生》看起来并非想展现二战的宏观背景。
不如说,在整个影片的前半部分,观众几乎很难意识到这是部二战电影。在纳粹大屠杀开始前,影片的氛围宛如一杯沁着午夜玫瑰香味的葡萄酒。
快乐的小伙子圭多追求着美丽的姑娘多拉,他变着法哄她开心,叫她心甘情愿地抛下尊贵富有的未婚夫跟自己走。网友甚至因此调侃:“《美丽人生》是男人婚前必看的电影。”
可以这么说,在影片前半段,纳粹的阴云带来的危险氛围和圭多的个人气场之间存在着一种看不见的角力。
比如,“犹太人与狗不得入内”这样饱含恶意的语句,被圭多在手里把玩着,信手拈来一句无伤大雅的笑话——“明天我们就在书店前也立一块蜘蛛和吸血鬼不入内的牌子。”
显然,角力的结局是圭多将严肃的氛围一一撕裂。
空气冷冽肃杀,偏见像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向犹太人的生活射去。而圭多,一边舞蹈一边精准避过。他用调侃的清风将战争的硝烟一一驱散,使得影片前半段看起来仅仅像一则追求自由恋爱的寓言故事——影片如此演绎,用意为何呢?
进入影片后半段,纳粹大屠杀开始。影片整体画面也陡然灰暗,被逮捕的犹太人们,体面不再,自由不再。乐观如圭多,也不得不感到一丝悲凉。
集中营里,与圭多嬉皮笑脸和那张充满喜剧色彩的脸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或故作凶狠或面无表情的纳粹军官们,他们脸上看不见任何作为人的鲜活情绪。
其中有个细节是,将老人孩子们驱赶进毒气室“洗澡”的女军官不慎摔倒,被圭多的绅士叔叔扶起后她表情呆滞双目无神,这个镜头仅仅一闪而过。这很难不让我联想到另一部同样聚焦个体且以二战为背景的电影——《朗读者》。
《朗读者》中的汉娜本是个淳朴善良的女性,但她在对纳粹的暴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担任过集中营的看守。这也引出该影片真正想要探讨的内容之一——人在无知的情况下如何成为某种政治立场中的恶。
在战争的大背景里,政治性是个体回避不了的巨型磁铁。
回到《美丽人生》,圭多显然是一个自身政治立场不甚明显的人,他所关注的一切几乎仅局限于妻子和儿子。影片以这样一个人物为主角,应当不仅是想为他的善举著书立传而已。
而关押和屠杀,总不是圭多能用一句笑话消解的。
所以,这次他选择的是一个谎言。
“如果你违反了三条规定中的任何一条,你的得分就会被扣光:一、如果你哭,二、如果你想要见妈妈,三、如果你饿了,想要吃点心!想都别想!”他如此解读纳粹的铁律,仍旧嬉皮笑脸,充满滑稽的荒诞感。
他像一条游刃有余的小鱼,在集中营制度渔网的网眼里穿梭自如,仿佛在说:“看,你们的屠杀、你们的恶性不过如此而已,我总能想到办法应对。”
导演在角色身上用以替代严肃的政治性的,是浓重的喜剧色彩。
被纳粹枪决前,他像个玩笑穿帮的小丑,向观众眨眨眼。所有观众都对这一幕记忆犹新,夸张的动作和神态无疑是导演兼主演罗伯特·贝尼尼的拿手好戏。因为冠以“父爱”之名,圭多的潇洒谢幕似乎也不输给任何一位英雄人物。
但是,这些戏谑的处理在影片第一次公映之初饱受争议。毕竟在此之前鲜有过电影以如此视角看待臭名昭著的纳粹大屠杀。
与之相比,《辛德勒的名单》对重大悲剧浓墨重彩的渲染才更像是对历史的致敬与哀悼。其导演斯皮尔伯格甚至曾经表示自己难以接受《美丽人生》的基调,甚至曾在影片尚未结束之时打算离场。
“娱乐性太强了。”他如此评价。当时,《纽约客》电影评论人大卫·丹比甚至领导了反对这部电影的抗议活动,他认为贝尼尼“缺乏说服力,否认大屠杀”。
这或许要回归到对导演贝尼尼自身态度的探讨了。
其实,《美丽人生》不是第一部以喜剧表现方式展现纳粹大屠杀的电影,《大独裁者》才是。这两部电影的联系除了圭多的小丑式演出,还有他在集中营里囚服编号“7397”与卓别林在《大独裁者》的编号一致。
夸张的肢体语言、丰富的面部表情、紧凑的剧情设置……皆是对《大独裁者》的致敬。贝尼尼在一次采访中直言:“遇见卓别林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生活会把我带向哪里。”
至于外界对《美丽人生》的质疑,贝尼尼回应说:“我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将我自己,我的喜剧主人公置于一个极端的环境之中,这种最为极端的环境就是集中营,它几乎是那个残酷时代的象征,消极面的象征。”
换言之,这种喜剧与悲剧之间的冲突结果,一是诞下反讽——即前文提到的圭多的幽默与严肃氛围之间的角力;二是彰显人性在残酷战争中的伟大,也是对《美丽人生》这一片名的最好回应。
罗伯特·贝尼尼在领奖的时候解释片名由来:“俄国无产阶级革命家、列宁最亲密的战士——列夫·达维多维奇·托洛茨基,在政治生涯行至穷途末路的那一刻,望着正在花园中的家人,喃喃自叹:无论如何,人生是美丽的。”而圭多,无论如何,也要在漆黑的夜里大笑着离场。
——在悲剧收尾的宿命映衬之下,圭多以父爱之名的欺瞒和他嬉皮笑脸的达观才尤为珍贵。
这或许是影片给出的态度:嘲讽与称赞。
圭多作为这场大屠杀中处于弱势的犹太人,被导演组处理得少有政治属性,也并不因战争的残酷而摆出受害者的卑微姿态。
站在另一个角度,那就是人类的政治属性之外,以玩笑将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轻松解构,是为豁达,更是为美丽。人性终回归到它的起点,无关政治,无关立场,只关乎善良本性。
这是影片的聚焦与对比,这是他的美丽人生,亦是影片用以乐写哀的方式,对纳粹大屠杀这一恶行的嗤之以鼻。
作者 | 黎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