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素的狼——你最先想到的可能是灰太狼。在动画《动物狂想曲》里也有一头吃素的狼——雷格西（也可以亲切地叫他“雷狗子”），更值得大家喜欢。
“狼的强大并不能带来希望”
《动物狂想曲》，这部豆瓣9.1分的日本动画在去年播出，反响极好。
在《动物狂想曲》所描绘的世界里，动物是“万物的灵长”，他们像人一样搭建社会的秩序和架构、接受教育、使用统一的语言、追求生命的意义。与此同时，肉食动物与素食动物之间维持着脆弱的和平，二者的对立与共存是动物世界最主要的议题。
这是一个表面和谐、实质撕裂的社会。一方面，肉食动物“食肉”的本能依然存在，他们会在阴暗的角落里撕下伪装，对素食动物的“食杀”偶有发生；社会上存在着专门出售动物尸体、满足食肉需求的“黑市”和猎杀素食动物的黑帮“狮子组”，交织出一张笼罩着整个社会的“暗网”。
另一方面，肉食动物也因其嗜血的本能，被素食动物忌惮、疏远、排斥，沦为社会的“边缘人”。
在故事的开头，雷格西代表了肉食动物中完全接受社会规训的那一群“人”。作为一头狼，雷格西厌弃自己与生俱来的食肉冲动，甚至厌弃自己强健的体格，不仅每天都期盼着发育期早些结束，还刻意弯腰驼背，淡化自己作为肉食动物的特征和肉食动物的身份标签。
雷格西的力量使他感到罪恶和羞耻。动物世界对肉食动物的刻板印象、外部世界对他的种种反馈摧毁了雷格西的自我认同。他极力避免受外界的关注，逃离外界对他的评价。
他厌弃自己的潜能，既然自身的发展与社会的需要水火不容，他只求庸碌一生、放弃了对自我实现的追求。他一语道破个体在宿命面前的无奈和绝望——“狼的强大并不能带来希望”。
但某天夜晚，雷格西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本能，向自己的学姐——小春（一只纯白色的迷你兔）露出獠牙、伸出利爪。
当他即将被欲望吞噬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猎物”。雷格西的“狼”生不可逆转地偏离了原有的轨迹，这就是故事的开头。
“我不想输给这个社会和本能”
《动物狂想曲》的精彩很大程度上源于作者成功地搭建了一套自圆其说又风格迥异的世界观。
受“阅读理解”教育的影响，许多作品在搭建世界观时，往往选择与现实世界对齐，甚至照搬现实的设定，似乎现实元素越多，作品的文学价值就会越高。事实上，这一观点禁锢了创作的灵感与想象，使作品失了新意、落了下乘。
“肉食动物与素食动物之间的争斗”作为主要的矛盾，并非指向社会上的某一类具体的现象或问题，反而给抽象思考提供了更多的材料和启发，也令其得以塑造为更成功的隐喻、使其具有更加广阔的解读空间。
所以，在《动物狂想曲》所构建的秩序中，能有机地容纳“本我、自我与超我的冲突”“自由意志对决定论”“文化环境的规范对自我实现的阻滞”“亲密关系与人格发展”“刻板印象与群体氛围”等多个维度的思考。
回到主题，聚焦这只长期压抑本性的大灰狼，他又被作者赋予了怎样的期待呢？
遇见兔子哈鲁之后，他的“本我”（食肉欲望）和“超我”（不吃肉的道德感）就一直处于极端矛盾的状态，事实上这是作品中所有食肉动物都必然面临的困境和选择。
猎杀素食动物的“狮子组”黑帮和比尔（老虎）在黑市看到琳琅满目的肉食就露出嗜血的真面目——他们选择遵从自己的本能。而有些动物，如市长（狮子）为了迎合社会的期待获得权势则拔掉了自己的獠牙——即便本性仍自私贪婪，他们的选择还是压抑自我。
个人欲望与社会期待的势不两立，在现实社会中也屡见不鲜——为了活成他人期待的样子的“讨好型人格”和极端自我的“反社会人格”就分别选择了彻底抹杀本性和完全抛弃道德。
但是，在这两种极端的状态之外，是否能发展出独立的自我和个性呢？雷格西是作者给出的答案。
起初，他不愿屈从于本能，竭尽全力地挣脱本能的支配。他宁愿荒废自己的潜能，也不愿放任自己的欲望、伤害素食动物。
但是，这一阶段的他屈从于社会的规训、活在别人的成见当中，刻板印象、群体压力让他把本能摆在自己的对立面，让他无法与人格中最阴暗、最神秘的部分相处。
雷格西的反思是从爱上小春开始的。毕竟，一头爱上兔子的狼在世上找不到社会同类，他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范式。
他孤单得连自己的爱意都要怀疑，他怀疑悸动产生的原因是发自内心的爱，还是捕食者对猎物的“占有欲”。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触碰自己的爱人，也触碰自己的内心，对自己真实的一面产生了好奇。
因此，当小春被狮子组绑架、即将成为狮子的“盘中餐”时，雷格西不得已释放了自己的潜能，在心上人面前露出曾经让他觉得羞耻、罪恶的一面。雷格西挥舞着利爪与獠牙，用以暴制暴的方式救出了小春。
存在他身上的、曾让他憎恶的部分，他终于能接受了。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认为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人能超脱环境对他的影响，以创造人生价值。雷格西对自己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他要驯化自己的本能、驯化自己的阴暗面。
他相信，自己既不必沦为欲望的奴隶，也不必活在他人的成见当中，他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的在意的人，向世界证明肉食动物的力量不是恶的化身，他们也可以在不伤害其他动物的情况下，争取自己想要的人生。
这不是社会教给他的。
此刻，雷格西摆脱了本能和社会的支配，找到了关于人生的“正确答案”。
“你们相爱的关系是个天大的错误”
尽管雷格西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但大团圆结局依然没有如约而至。在雷格西和小春即将发生关系策马奔腾时，小春作为“被捕食者”的本能觉醒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被雷格西吃掉。
雷格西与小春的相爱是天大的错误吗？也许是的。
如果他们爱上彼此是因为他们想要成为像对方一样的人，那么，他们喜欢的便仅仅只是对方所象征的符号，这才是“天大的错误”。
雷格西的前半生都在逃离“肉食动物”这一标签，小春又何尝不是在逃离“弱者”的标签？小春讨厌作为“弱者”朝不保夕的宿命，顺带讨厌了周围的动物对“弱者”的保护、怜悯和同情，她不愿意成为“被给予的一方”。为此，她从自己身上找到一种别人需要的、她可以支配和操控的资源——性。
对于小春而言，与其他动物发生性关系时，她不再被当作“弱者”对待，性吸引力是她优于别人的“长处”。在性关系中，她拥有做决定的权力，甚至可以用“性”对他人施加影响。
所以，即便小春知道雷格西是袭击她的凶手，但当雷格西来到园艺社、索要戏剧社所需的玫瑰时，小春选择向雷格西发出性邀约，也许是因为她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摆脱“弱者”的标签，露出自己的“獠牙”。
既然小春竭尽全力地逃离“弱者”的标签，那么她最向往成为的，便是袭击她的、可以决定她生死的人。也许她喜欢的并非雷格西本身，而是喜欢他所象征的“强者”的符号。
小春会成长的，她会像雷格西一样接受自己、认同自己。这样的话，她不必向往成为别人，可以从“爱一个符号”成长到学会“爱一个人”。
爱情，总是因自由而高贵。
这是一个关于“找寻自我”的故事，也是关于“爱和救赎”的故事。
在《动物狂想曲》中，戏剧社的所有成员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他们因为各自的过去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道，对自己和世界形成了不同的态度。故事还在继续，目前，雷格西得救了。
之前，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讨论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关系。一名流落街头的乞丐，最终成为庙堂之上的九五之尊，朱元璋应当是中国历史上阶层跨越最大的人之一。
他周遭的一切都在变，他住的房子在变、他吃的东西在变、他出生入死的朋友变成了要时刻提防的权臣；唯一不变的是他对糟糠之妻的爱意。如果最终连这份爱也失去了，朱元璋也不复存在了。
生活总是处在不断的变化当中，我们总在寻找那些我们所认同的东西，定义我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亲密关系是我们对自己的定义中重要的部分。雷格西是幸运的，他不仅遇见了自己的爱情，还在追逐爱情的过程中找回了自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因为“不想输给这个社会和本能”，想要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模样，所以雷格西是雷格西；因为他可以为了《动物狂想曲》里这一段最珍贵、最纯粹的爱情奋不顾身，所以雷格西是雷格西。
爱一个人，就不要爱那些光鲜亮丽的符号，去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吧。自由和自我，是雷格西在这段爱情里获得的最优解。
作者 | 谢志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