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斤女大学生去世:募款百万仅拨2万,募捐文案被指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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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58在“微公益”的项目进展报告中解释,仅拨款2万元是因为乡政府及吴花燕家人干预善款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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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吴花燕募款百万仅拨2万:公益组织做错了什么? |新京报快评
▲儿慈会回应为吴花燕筹款百万只转款两万:家属提出余款后续使用。新京报我们视频出品(ID:wevideo)
贵州女孩吴花燕,24岁的生命消逝在冬季。吴花燕身后,曾主导其网上募捐的9958救助中心,陷入舆论的风暴眼。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作为一家具备网络募捐资质的专业机构,9958在执行吴花燕的筹款过程中,存在主观夸大的嫌疑,使外界产生其“因贫致病”的观感。此外,以同一案例在三家平台筹款,总金额达到百万之巨,直到吴花燕去世前,家属只收到两万元善款。
针对上述问题,新京报记者多次联系9958救助中心多名管理层人员,截至发稿前未获回应。
募捐文案存夸大嫌疑
寻找救助对象,了解具体需求,然后发布筹款文案,执行募捐,是包括9958在内的公益机构的日常工作模式。
吴花燕的经历引发关注后,不少慈善机构曾主动联系其亲属。吴花燕所在学校的党政办副主任张辉伟介绍,9958方面主动联系到吴花燕的弟弟,称想“帮他们筹款”。
这一说法得到9958的主管单位,中国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的证实。后者的公开回应显示,2019年10月25日,9958救助中心“核实评估了吴花燕家庭贫困,病情危重,需要长期治疗的情况,因此接受了吴花燕及其家属的求助需求。吴花燕及家属随后填写了9958救助申请表,正式进入救助流程。”
这一模式化的流程中,如何能够保证筹款文案的真实性以及准确性,一直是行业痛点。
郑鹤红是资深公益人,自称曾参与9958项目的创立。其向新京报记者介绍,以吴花燕为例,最初的募捐文案中,包含”“父母双亡”、“长期营养不良”、“没钱治病”、“等待死亡”等表述,向外界传达出一种感觉,即吴花燕是因为贫困,“吃不起饭”而成病。
例如,项目故事中写道:“4岁后,父母相继离世。”但经了解,吴花燕的母亲在其4岁时离世,其父亲则是在其18岁时因肝病去世。
郑鹤红介绍,从吴花燕一开始的诊断证明来看,心源性水肿应该是先天性心脏病引发的一个症状。包括后来诊断出来的肾源性水肿,是后期发展出来的,身体条件差的人也可能患病。
实际上,吴花燕生前曾解释,自己一直得到当地政府和学校的资助,属于精准扶贫户。“我们志愿者粗略计算了下,吴花燕每月实际有1000元左右的生活费,这个对于她来说,足够吃饭了。”郑鹤红说。
1月14日,吴花燕的母校贵州盛华职业学院表示,“花燕同学从2017年9月入校到2019年12月,共享受政府助学金20650元、学校助学金23000元、学校爱心教师资助17000元,共计60650元(住院前47500元,住院后13150元)。”
吴花燕在2019年住院期间受访时表示, “精准扶贫”政策和师生的帮助,都对自己帮助很大,绝非仅靠300元的低保度日,此外,自己弟弟的医疗费是可以通过医保报销。
1月14日,吴花燕的母校贵州盛华职业学院表示,“花燕同学从2017年9月入校到2019年12月,共享受政府助学金20650元、学校助学金23000元、学校爱心教师资助17000元,共计60650元(住院前47500元,住院后13150元)。”
吴花燕在2019年住院期间受访时表示, “精准扶贫”政策和师生的帮助,都对自己帮助很大,绝非仅靠300元的低保度日,此外,自己弟弟的医疗费是可以通过医保报销。
▲图片来自@吴花燕微博。
多平台筹款家属不知情
善款的去向,在网路募捐行为中一直备受关注。在筹款阶段,9958以同一个案例,在多个平台筹款。
郑鹤红介绍,根据吴花燕的情况,治疗方面,医保的报销比例是90%,且不需要自己先行垫付。
9958在明知医保能够覆盖大部分费用的情况下,还分别通过水滴筹、微公益进行了三次筹款。其中,水滴平台筹款60万余元,微公益平台2期筹款40万余元。认领时间分别在2019年10月28日和29日,同时开始接受捐助。
吴花燕的姐姐称,9958先后发起两期的总计40万元的爱心筹款,“吴花燕本人并不知晓”。
郑鹤红说,“我们也遇到过很多心脏类疾病患者,做心脏瓣膜手术只需要20万左右的费用,各大医院和专业人士都可以预先评估,确立适当的筹款目标。但9958筹得100余万,这明显是超额筹款。
即便如此,筹得的款项并没有转交至吴花燕的家人手中。这一筹款项目中,9958筹得共计100万余元,但仅转款2万,剩余的善款在何处?在9958救助中心为吴花燕发起募捐的信息中,筹款用途一栏里写明“所有善款都将及时拨付,指定孩子治疗专用。”
这意味着,手术并不是拨款的必要前提条件。吴花燕在医院的每一天,都有“治疗”开销,但其并没有“及时”收到余下的98万元善款。
《慈善法》第五十七条规定:慈善项目终止后捐赠财产有剩余的,按照募捐方案或者捐赠协议处理;募捐方案未规定或者捐赠协议未约定的,慈善组织应当将剩余财产用于目的相同或者相近的其他慈善项目,并向社会公开。
▲9958救助中心2017年度接受捐赠收支的专项审计报告内页显示,民营的重庆万家燕鸿源医院有限公司多次出现在应收款明细表中。
1月14日晚,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在官方微博发布《关于9958救助中心救助吴花燕的情况说明》,说明中证实了9958救助中心于2019年11月4日共计转款2万元至医院,用于吴花燕的治疗。
说明中称,结合当地政府启动救助机制的现实情况,吴花燕及家属同时提出要求,希望余下的98万元善款预留至手术和康复治疗再使用,因此余下善款未能拨付至医院。
对此,贵州松桃县沙坝河乡梁副乡长向封面新闻回应称,政府并不会干预募捐处置。
关联组织频现民营诊疗机构
新京报记者获得的数据显示,从2014年至2018年间,9958儿童紧急救助项目,连续四年获得基金会年度收入第一。
计算发现,9958儿童紧急救助项目的年度支出比,从2014年至2017年分别为60%、51%、67%、37%。但在2018年,其年度收入年度16,688万,年度支出为18,499万,支出首次超过收入。
9958的项目收款明细单中,一些民营诊疗机构频繁出现。其中包括一家名为重庆万家燕鸿源医院有限公司的机构。
这一情况,郑鹤红曾提出质疑,9958与一家不具有医疗资质的诊疗机构合作,却不选择知名的公立三甲医院,且年交易额达百万之巨。
▲中华儿慈会9958救助中心与重庆万家燕鸿源医院有限公司合作的“燕之梦关爱儿童救助基金”挂牌成立。
在9958的筹款链接里,吴花燕的年龄介绍为23岁,据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官网绍,其组织使命是“募集社会资金,开辟民间救助渠道,救助有特殊困难的少年儿童,资助和促进民间公益慈善组织为少年儿童服务。”
“我曾是9958的创始人,按照救助宗旨,我们主要针对的救助对象为儿童、少年,也就是最大年龄在18岁以下的。”郑鹤红认为,吴花燕的年龄显然超过救助范围,但却得以进入正常的募捐流程。
针对上述问题,15日,新京报记者在办公时间段多次致电9958平台的儿童紧急救助热线,但均无人接听。
9958平台曾对外宣称,此热线电话为“24小时轮班不间歇的儿童求助热线”。
随后,新京报记者致电儿慈会秘书长王林、新闻发言人姜莹、财务部邓金枝、舒伟红、赵燕霞、李远,均在“滴”声后无法接通。仅陆卫军接听电话后告诉记者,“自己已经离职。”
吴花燕户籍地乡长回应
1月13日,体重仅有43斤的贵州省24岁女大学生吴花燕因病去世。14日中午,有网友质疑为吴花燕筹款的“9958儿童紧急救助中心”(下称“9958”)为其筹到百万善款,但仅仅拨款两万。随后,9958在“微公益”的项目进展报告中解释,仅拨款2万元是因为乡政府及吴花燕家人干预善款使用。
1月15日下午,吴花燕的户籍所在地——贵州省铜仁市松桃县沙坝河乡乡长彭湃对此作出回应。彭湃称,9958的说法“不属实”,“他们没有跟我们接触过。”
▲1月14日,中华儿慈会在其官方微博发布了《关于9958救助中心救助吴花燕的情况说明》。网页截图
9958对沙坝河乡乡政府的质疑,源于“微公益”上的吴花燕项目进展报告。
依据该报告,2019年10月25日,吴花燕及家属签署了9958救助申请表,正式进入9958救助流程。同日,9958为吴花燕开通了“水滴公益”平台筹款;10月28日,又为吴开通了“微公益”平台筹款。截至募捐结束,两平台共筹得100.49万余元,其中“水滴公益”筹款60万元,“微公益”筹款一期20万元、二期20万元。但2019年11月14日,9958仅从两平台各为吴花燕转款1万元。
报告中写道,“因其乡政府告知家庭和孩子不需要再筹款,由政府来负责,故此我们在公募平台停止了筹资”,“在转款过程中乡政府和家人提出要求留到手术和后期再使用(也核实病情确实反复一直未达手术条件),善款未能进入医院。”
▲1月14日,9958更新了吴花燕在“微公益”的筹款项目进展。网页截图
1月15日下午,彭湃告诉新京报记者,“9958这个钱是从什么时候(筹的)、怎么筹的,我还真不知道。”彭湃说,从2019年10月12日吴花燕确诊开始,自己始终关注此事,但没有接触过9958的工作人员。“第一,我们作为乡镇级政府,没有监管(9958)的权力;第二,因为没有监管,他(指9958)也不需要问我们这个钱怎么用;第三,这个钱的用法,我们也没有干涉。”
彭湃表示,吴花燕的事自己关注较多,如果9958跟其他干部询问了相关事项,自己不可能不知情。“我估计他问了其他干部,其他干部也会跟我说的。毕竟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哪个干部做得了主。”
新京报记者 王瑞文 吴淋姝 张熙廷 李桂 实习生 王亚会 编辑 王煜 郭琛 滑璇 校对 刘军
为吴花燕募款百万仅拨2万:公益组织做错了什么?
▲陈迪说:“43斤女大学生去世”警示爱心和公益的距离。新京报我们视频出品(ID:wevideo)
43斤女孩吴花燕离世事件,引发的争议还在继续。据新京报报道,1月14日,作家陈岚微博发文对9958儿童紧急救助中心为吴花燕筹款百万,但仅拨款两万一事提出质疑。
1月14日晚,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回应称:2019年11月4日,9958救助中心转款2万元至医院,用于吴花燕的治疗。此后,吴花燕及家属同时提出捐款使用意向需求:余下款项希望预留至手术和康复治疗再使用(经核实,吴花燕病情有反复,尚未达到手术条件),因此余下善款未能拨付至医院。
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表示,之后会与吴花燕家属进行沟通,了解意愿,后续善款的使用情况及时向社会各界公开说明。针对此次的公众质疑,中华儿慈会调查组要求9958救助中心进行全面核查,同时继续接受社会监督。
“募款百万仅拨2万”或只是基于医疗需求
捐款百万却只转给吴花燕2万,剩下善款去了哪里?涉事基金会有权力截留定向捐款吗?为什么不是一次性给受捐人?
尽管涉事基金会给出了“当事人提出余款留至手术使用”的理由,但社交平台上一些网友对此理由并不接受,也不信服。
在此前的报道中,就有媒体指出涉事救助组织疑似“在吴花燕和家属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两个筹款平台分别筹款;随后又未经吴花燕本人及家属同意,开通一期二期筹款,多筹集了40万元”,在这些疑问尚未得到解释的情况下,民众对余留款项的流向、操作规范等问题产生疑问,也很正常。
不过,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我认为涉事基金会关于仅转款2万的解释,也并非毫无根据。
从时间上来看,来自社会层面的救助对吴花燕的救助分为两个时间节点。
第一阶段,是从大一入学到住院,其所在的学校为其提供了各项帮助、助学金以及政府资助资金,此外她还有一份每月730元的稳定的低保。
第二阶段,也就是2019年10月12日吴花燕住院后,因为医院针对她当时的情况预估治疗的花费可能超过20万元,此前的资助补贴和低保已经满足不了她治病的需求,在这情况下,她的亲友老师、同学和病友们在网络上开始寻求爱心救助。
被媒体曝光以后,大量的救助纷至沓来,这其中既包括来自学校师生、当地干部职工村民的捐款、当地民政部门的救助,也包括亲友通过网络众筹平台收到的超80万元善款、爱心人士的微信转账等。
而涉事基金会在2019年10月25日开始介入,短短的时间内就募得了1004977.28元,并于2019年11月4日转款2万元至医院用于治疗。
从这一筹款时间来看,以医院给出的20万元的数额为基准,再减去医保对于治疗费用的覆盖,在当时医院没有进一步手术和康复治疗、未提出新的医疗费用缺口的情况下,涉事基金会仅基于吴花燕的治疗需求,将2万的额度打到医院,并非就如外界所想的有“贪污”之嫌。
▲资料图
公益组织应有更多“募捐理性”
但没有挪用,并不是说涉事基金会在此事中完全没有疏失。
首先,从吴花燕以及家属的公开报道来看,涉事基金会在筹款过程中,对于当事人的知情权及意愿并没有最大程度的保障。
其次,涉事基金会最大的争议其实还是在筹款模式上。在热点效应之下,涉事基金会过于注重筹款额,没有结合受助者本人的实际情况,缺乏一个理性预估的范围,制定出合理的医疗募捐目标,盲目地为筹款额设定了100万的额度。
而在善款募得之后,又缺乏对受助者医疗需求之外的其他需求的精准掌握,忽视了对其进一步高效实际的救助,没有提高吴花燕健在时期的生活质量。
如此种种,无不说明,从前期介入、设置筹款额度到后期打款,涉事基金会都缺乏些募捐理性。
虽然在针对吴花燕的募捐声明中,涉事基金会也早就注明“多余的款项将用于其他困难病患者的救助”,但在吴花燕空有被救助之名却受益颇微的语境下,“筹款百万仅转款2万”的巨大落差,确实很难让人接受。
如今,针对此事,中华儿慈会理事长已经做出了“肯定彻查”的回应。我认为,在彻查此事有无违规之外,要回应民众的关切,涉事基金会最重要的,还是建立更为理性、科学的工作机制。
而这种理性,需要慈善组织真正切实尊重受助人的利益,从真正满足其需求出发,在介入的第一时间就做好涉及、规划,同时操作过程公开透明,满足各方面的知情权。
如今,吴花燕或因为早老综合征病故的结果,让纠结于她或因营养不良早衰早逝的人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但是,由她而引发的各类慈善伦理思考,无疑还有很多。
文/姚遥(公益人士) 编辑 陈静 校对 危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