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松
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以下内容为黄石松研究员2020年1月4日在北京经济论坛总第2期上的主旨演讲
借此机会，我讲两个问题，一是对当前北京经济发展的认识，二是人口老龄化对北京高质量发展的影响及对策建议。
一、关于当前北京的经济发展
在我看来，谈北京经济一直是一个很有挑战性、很复杂的事情。我们很多年以前就一直在讨论“北京是不是经济中心”的问题，我们经常不知不觉地把北京作为经济中心，然后按照这个思路去推进各方面的工作。当然，现在大家耳熟能详了，北京不是经济中心，北京是“全国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国际交往中心、科技创新中心”，这“四个中心”的定位是非常明确的。
不是经济中心要不要发展经济？怎么搞经济建设呢？我从2006年开始参加北京市人民代表大会，差不多每年年底，外省市的、包括我老家的领导，都会悄悄地问我：“北京今年的经济指标定多少啊？”我就说“你问北京的干嘛？你去问问国家发改委”。他说“全国的指标我问过了，但我还得问一问北京的。”这就是说，虽然北京不是全国经济中心，但其他省市的领导还是会把北京的经济指标作为参考，同样，境外媒体和各界也对北京的经济发展十分关注。
这个问题同样在考验北京的领导。北京的领导在做经济决策的时候，首先明确的是“北京不是经济中心，不以GDP增长作为重要或者主要的考核指标”，但同时又要考虑到北京作为全国政治中心的影响和示范作用，要从讲政治的高度思考北京的经济发展。因此，北京的经济运行规律和全国其他各省市、各地方是有很大不同的。
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2009年1月份这个时候，也是要定2009年北京的经济指标了，宏观背景是2008年刚刚成功举办奥运会，也发生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一方面奥运后北京面临经济发展方式转变，另一方面又面临经济增长下行的巨大压力。有一种观点就强调北京在后奥运时期重点是推进发展方式的转变，要淡化经济增长。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国家的指标是“保8”，北京也推出了“两个一千个亿”，以确保经济增长速度。一千个亿的土地储备，包括50个城中村的改造等等；一千个亿的城市基础设施的建设，包括大规模的地铁建设等等。当时考验北京决策层的一个重大问题就是，北京要以鲜明的姿态、以坚定的信心向全国人民、向全世界宣布“中国经济没问题”，信心比黄金更重要，这是一个风向标。所以我在讨论北京经济的时候，一直强调要从政治中心的高度来看北京的经济发展。
我呼应刘元春副校长刚才讲的那句话，北京的经济运行有它独特的规律，和其他省市和地区有很大的区别。无论在价值取向上，还是在操作方法、路径实施上，都要认真的处理好“都”与“城”的关系。即北京首先是“首都”，同时才是一个地区、一个城市。
今天听了前面几位专家的，尤其是刘瑞明教授作的报告，我很受启发。大家不约而同提到了人口问题。我也想到这个问题。为什么？因为2020年是“十三五”的收官之年，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之年，是谋划“十四五”，布局下一个百年奋斗目标的起点之年，这一年非常重要。下面我就从人口老龄化对北京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的角度，从更长远的、更可持续的角度来探讨北京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动力。
我对当前北京的经济发展有几个基本判断：一是京津冀协同发展“一核两翼”的格局已经拉开；二是城市副中心建设的骨架正在加速形成；三是支撑北京高质量发展的体制机制加速形成；四是高精尖产业对北京经济的支撑作用在加速释放；五是北京进入到人口老龄化叠加城市发展转型的关键时期。从现在到21世纪中叶，北京市处在一个发展方式转变、城市治理转型叠加人口加速老龄化的阶段，必须实施人口均衡发展战略，增强首都城市竞争力，挖掘发展潜力，激发内在活力。
二、关于人口老龄化与北京的经济发展
近日法国工人大罢工、反对退休制度改革的事件大家应该都知道，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口老龄化给法国的经济社会发展带来的影响，包括养老金赤字等等。这个案例我就不展开讲了。
前不久我接受新加坡联合早报记者的采访，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人口老龄化和中美竞争格局是什么关系？他列举了一系列老龄化对国家竞争力的影响因素，包括劳动力成本和产业竞争力、创新能力、财政支出压力、社会储蓄、财政资源、还有城市活力等等。特别是他提出“到2050年中国人口的年龄中位数将达到50岁，而美国、印度分别是42.3岁、37.5岁，中国能够依靠这样的人口结构实现民族复兴吗？”这个问题很敏感、很尖锐。
我就跟记者讲，一是人口老龄化对一国竞争力的影响既有长期因素也有短期因素，既有直接影响也有间接影响；二是中国人口老龄化对中美竞争的影响，从长期看是根本性因素之一，从短期看并不明显；三是影响一个国家或地区竞争力的主要因素包括制度和体制优势、资源禀赋条件、人力资源和人才环境、科技实力和科技创新体制，要全面、综合地去判断。四是中国出台了《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明确提出要实行人口均衡发展策略，包括鼓励生育、强化老年人力资源的开发、提高劳动力素质、强化人才的服务、从全球的视野来配置人力资源等等。特别是把技术创新作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第一动力和战略支撑。《规划》里有专门的章节来说这件事。所以我就跟记者讲，对人口老龄化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中国早就开始谋划了，我们是很有信心的。
下面，我就围绕这个主题来展开，我主要讲四个方面的内容：一是首都北京人口老龄化的形势与特征；二是国内人才引进的政策综述；三是国际老年人力资源开发的经验借鉴；四是推进首都人口均衡发展的政策建议。
（一）首都北京人口老龄化的形势与特征
北京市从1990年开始进入老龄化社会，截至2018年底，北京市60岁及以上户籍老年人口总数占户籍人口总数的25.4%，处于中度老龄化阶段，并将加速迈向重度老龄化社会。
我呼应一下刘瑞明教授讲的首都人口结构问题，这方面数据的获取非常难，全市的数据获取不到，我就从朝阳区的有关部门得到朝阳区从2009年到2018年的户籍人口的变动、常住人口的变动、户籍人口中的老年人口变动、常住人口中的老年人口变动等数据。这些数据是涉密的，不能对外公开。朝阳区有城有乡，代表性强，朝阳的情况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北京市人口老龄化的总体趋势和特征，包括老年人口规模大、增长快、高龄化趋势明显，老年人口抚养系数持续上升等等。我想重点强调的是，在这十年间，一方面是外来人口对北京的人口老龄化起到了很好的减缓作用，另外一方面从中心城区迁到朝阳区的北京户籍人口，也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朝阳区人口老龄化的进程。
2020年是推进第一个疏解整治促提升三年行动计划的最后一年，还将出台下一个疏解非首都功能的三年行动计划。通过对前十年人口流动、机械流动的内在结构变化的研究，我们认为“十四五”是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窗口期，在这一时期，一是要“织密”养老服务的“网”，二是要实行更加积极、开放、包容的人才政策，要处理好外来人口、常住人口、户籍人口的比例关系，特别是要处理好这个比例关系里面老年人口的结构性关系。三是在全市、甚至在京津冀范围内统筹配置养老资源和人力资源。而到2030年以后，当我们比较好地解决了基本保障后，健康、老有所为和老年人对社会生活的广泛参与会成为最主要的需求。
（二）国内人才引进政策综述
我们对国内各大城市的人才引进政策做了一个梳理，可以看到上海、广州、深圳、杭州等大城市都出台了相应的人才引进政策。总体上，各大城市引进人才的主要措施是落户、给钱、给房、完善医疗、子女教育等服务。最主要的特点在于，大家最开始是盲目地抢人才，现在开始有意识地实行和本地区或城市的战略定位和目标相匹配的人才战略。比如说上海在院士、海外归国人才等高精尖人才引进上给的补贴额度很高；深圳、杭州更着重于招揽有相关专业知识的应届毕业生。
我认为除了坚持差异化的策略以外，在人才引进上还应坚持以下基本原则：一是坚持综合推进的策略，实现引进人才与资本、自然资源等非人力资源契合和可持续。二是坚持公平对待增量与存量的策略，就是现有人才也应该可以申请人才引进岗位，经过确定的程序享受引进人才的相关待遇。这些对北京的人才引进有很重要的借鉴意义。根据这些原则再去分析北京的现行人才落户和人才引进政策，我们也提出了一些建议，会以内参的形式呈送。
（三）国际社会老年人力资源开发经验借鉴
我再谈一下国际社会老年人力资源开发，美国、德国、日本等西方发达国家在老年人力资源开发上采取了很多政策和措施，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总体上讲，发达国家在老年人力资源开发上的主要措施，一是立法保障老年人的劳动权益。二是实行弹性退休制度。三是老年教育和职业培训。四是改善老年人的工作环境。我在日本看到企业给老年人安排特定工作，并开发了很多辅助工具，比如说提重物就穿着特殊的工作服，重量就会减少了很多，还有用机器人协助老年人工作等等，这样就让这些工作适合老年人参与。五是社区和非政府组织参与。实际上在非政府组织在新移民的教育、文化的融合、心理的疏导等这些方面国外有很多机制性的安排。
我们现在总是讲要“延迟退休”，我是反对这个观点的。作为我本人，我现在就希望提前退休，不愿意延迟退休。实际上，一方面现在很多科研、技术人员，你让他下海，他没有改革开放初期那样的热情，但是你如果说让他只是在目前的岗位上工作，他又觉得能力和活力没有得到充分释放，所以他可能希望提前退休，有退休金做保障，同时有时间去干自己喜欢的事。当然也有很多愿意延迟退休的人，他们愿意在现在的位置上多待一会，甚至混混日子，特别是身体好、单位福利好的。国外延迟退休的年龄是一个弹性的年龄，而延迟退休的岗位，比如简单劳动、公共服务类，很多是照顾一些特定群体，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技能。所以实际上讨论退休政策的时候，我认为最主要的是要看政策能否激发社会的活力，提高整体人力资源配置的效率。美国既鼓励延迟退休，也鼓励提前退休，这才体现了人口均衡发展的理念。
总之，现在北京户籍人口老龄化程度超过了25%，但是这个群体里有将近一半左右是属于60到69岁的年轻活力老人，下一个十年进入老年人阶段的就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在“十四五”甚至今后更长时间，老年人力资源的开发和相应的制度安排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未雨绸缪，国际上有很多经验可以借鉴，但是核心是我们要转变观念，要重新认识老年人、重新认识老龄化社会。老龄化社会的治理不是某一个局部、某一个部门的事，是全局的事情，要把老龄的政策融入到经济社会发展所有的政策中。这话不是我说的，这是《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里面说的，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是中国的一项基本国策。这也对老年学学科建设，对老年经济学、老年社会学的研究都带来了全新的要求，很多观念都要变，我上次在国家高端智库“名家讲坛”上和大家也分享了这个观点。
（四）加快首都北京人口均衡发展的政策建议
首都人口均衡发展根本目的是增强城市竞争力、挖掘城市发展潜力、激发城市内在活力。应该围绕着增强首都核心功能，提高“四个服务”的能力，构建高精尖产业体系，实现高质量发展的要求来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挑战，实行更加积极、开放、包容、弹性的人口均衡政策。有以下几个具体的建议：
一是完善家庭支持政策。出台家庭综合福利保障政策，解除生育家庭特别是多生育家庭的后顾之忧，推动实现适度生育率水平；精准制定家庭照护者支持政策，以经济补偿、带薪休假安排、免费培训、时间银行等多种方式减轻家庭养老负担，挖掘家庭照护潜力。《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里已经把志愿服务、时间银行等作为预期性的指标。
二是完善人才引进政策。实行更加积极、开放、包容、有效的人才政策，保持流动人口、常住人口与户籍人口的合理结构，完善外国人居留政策，稳步提升人才国际化水平。
三是聚焦人口素质提升。推进人力资源开发利用，最大限度提高劳动年龄人口素质，提高劳动力供给质量；充分把握北京市老年人口中低龄老人数量多、素质高等特点，努力挖掘老年人口“二次红利”；建立终身教育机制。
四是发展劳动力替代及增强技术。把科技创新作为应对人口老龄化的第一动力和战略支撑，大力发展互联网、物联网、人工智能技术，重点推进面向医疗、康复、老年人陪护等服务机器人研制；加强康复护理器材设施研发，推广老年人可穿戴健康设备应用；完善健康科技创新支持体系，发展各类健康研发创新机构，建立重大健康科技联合攻关机制，加快发展临床试验机构，促进健康科技成果转移转化以及加强健康服务领域知识产权保护。
最后，祝大家健康长寿。
谢谢大家！
本期编辑：黄米佳
来源：人大首发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