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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感】之Ⅰ:人、时代与“社会治理”(20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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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时曾酷爱文学与历史,六十年代,几部社会上获高度评价的长篇小说《红岩》、《红日》、《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等,我都读过多遍。林汉达编写的《春秋故事》、《战国故事》、《西汉故事》等,更是反复展读,爱不释手。小学三年级时,从同学处借到一部《说唐》,突击看完;还曾大着胆子和同学李萌萌(李希凡之女)一起向她爸爸求借《封神演义》,结果挨了这位毛主席曾称赞的研究者好一通批评训斥。及至后来上了大学,还曾做了一段“文学青年”之梦,写的几个短篇向《青春》、《萌芽》这样的青年文学刊物投稿,曾收到有编辑部肯定与勉励之语的回信,但终未能达到发表水平。读上研究生之后,向文学梦告别,但还注意文学创作动态,曾为几部长篇新作击节叫好。工作繁忙起来之后,久不读小说了。再往后才发现,自己的阅读偏好与兴趣,一些年来变化甚大,有一回,知有长盛不衰的“武侠热”后,曾找来《七剑下天山》,读了几页之后兴味索然、读不下去了;像莫言的作品、甚至被人膜拜的马尔克斯《百年孤独》,我都无法拜读,我的评价是“魔幻现实主义?——魔幻倒是真够魔幻,现实主义不必这么绕弯子吧!”中年以后,越来越喜欢读人物传记——这些岂不是活生生历史缩影的文学化展示?尤其是高水平的读本,读之可认作人生的一大享受与受教之途。2019年“十一”长假,得空通读了《一个人和他的时代——杜厦自传》,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读本。按捺不住自己的万千感慨、满腹情愫,也是回应杜厦兄赠书之约,试写此篇读后感以为交流。

一、人

(一)杜厦其人

说到杜厦,是当年我也参加了的第一次全国中青年经济理论研讨会(即“莫干山会议”,现已成为改革开放新时期的标志性事件之一)的活跃分子,会议第一组(“开放组”)的召集人,但当年我在另一住地的“金融组”,与他算不上相识。在其后我几十年的财经科研生涯中,开始时知道他作为骨干的天津一批中青年学者,很有些创意与影响,后又知他早早下海经商了,若干年后还成为亿万富豪,被称作“中国以经济学者身份起家者中最有钱的人——没有之一”。2019年9月,“莫干山会议”三十五年之际,曹文炼主任等热心组织的新莫干山会议,也已开到第十届,杜厦又上山来开会了,我得以和他握手相识、并得到他这本沉甸甸的“中和出版”推出的汉语繁体字自传。封面上有言:“把杜厦这些故事攒在一起,就成了共和国的一部微缩历史”。这当然足以引起我的兴趣和特别关注,尤其是我此次近距离观察的杜厦,十足生动,气场不同一般,更促使我愿尽快通读这本书。这次会上感受的杜厦特点,首先是“帅”,如不知他的实际年龄,你不会认为他已是个七旬开外的“老年人”;高身材,美丰仪,肩背挺拔匀称,虽细看头上已有些谢顶,但面部印象、举手投足、谈笑发言,还十足是个中年状态嘛。再有,虽然商业上是“顶级”的成功人士,但并未表现出“土豪”气派,而是在开朗、硬朗、有“领袖气质”之余,显得能很自然地达到处事得体,知进知退;特别是,他在发言中,明白无误地宣示了仍然燃烧于心中的当年“莫干山人”的社会责任感,和中国文化人“读书人”千百年来连绵不绝的“家国情怀”,使我心中共鸣不已。

我是带着对杜厦的良好印象,打开这本近700页的自传厚书的。

(二)人生际遇

才读到20几页,就发现我与杜厦竟有说来十分接近的“人生交集”——但过去却一直没有实际“交”上。杜厦的母亲杜惠芳,整个50年代是在财政部工作,直到60年代初才离开,她在《财政》杂志编辑部任编辑,而我深深爱念的母亲盛芳莹,还有对我的教育极为重视的父亲贾广禔,50年代末已进入《财政》编辑部,也都任编辑工作,直到文革该杂志停刊。他们应该曾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啊——但可叹几位老人都已离世,无从了解了。杜厦书中提到1958年他们家搬出的鼓楼后面的赵府街那个有两大套院(“两出两进”)的财政部宿舍,正是我小时候也随父母住过的地方(我三、四岁的记忆中已有牢靠的场景图像)。我1954年生人,杜厦长我6岁,但可想象:1958年他随家搬离前,我们是一个宿舍院内的“财政部子弟”小男孩,只是我年龄过小,不可能与他玩到一起去。至于书中他后面提到的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颇有影响的谷书堂教授,则是我父亲1949年于南开参加“南下工作团”之前的同学,在爸爸老年离休后的生活中,又在南开校友会中重新取得与谷教授的联系,恢复了来往。杜厦小学时代所入的住宿制育民小学,是财政部子弟小学,我也是可入那所学校的,但我妈妈当年认为,那里的孩子都太淘气,她怕我进去“会学坏”,所以坚持我进入与那时已住的财政部月坛北小街(当时叫“天宁寺路”,文革曾改称“红闯路”)宿舍不太远的走读制的阜外一小。

总之,说来与他很“近”的关系,就是没有一处曾经真的搭上。

但往下读,杜厦和他的家庭的特殊际遇,就真的令我震撼不已了:他从出生到长成大人,从未见过他那背了几十年“历史反革命、中统特务”冤案、侥幸逃出死亡关口却“祸患”家里、家族一大群人的生身父亲;他那十足才女型、美丽而坚毅执着、对隐瞒过已婚身份的父亲仍一往情深、在韶华之年拒绝一切追求而守身如玉的母亲,终于等来的却是父亲潜逃多年后再次出现时,已是再婚而又有了4个子女这样的晴天霹雳!——此真实故事之惨烈之震撼,不仅使当年回家后表面平静的杜厦母亲已实则内心崩溃,也使我这个多年后的读者,几乎被震晕!他母亲毅然决然离京去黑龙江工作后,全年住在育民小学的杜厦如何过周末,其孤苦伶仃、形影相吊,书中有逼真、亦使我内心又震撼不已的回忆,使我想起我小时候在财政部幼儿园,有一次周末家里因故(父母双双出差?)未来接我回家的那个刻骨铭心的一幕!当看到小朋友一个个被接走,我却已全无指望时,我大放悲声痛哭不已,一直到下半夜昏天黑地中哭得太累了,才昏昏睡去——杜厦可是早早在童年就既无父爱、又失母怙,一日复一日、一周复一周地无家可归,一直延续到了中学时代。这些大相径庭的人生际遇,只能使我想像,如此严酷的童年,竟没有毁掉这位后来的中国传奇人士!只能想:那一天天、一刻刻熬过来的悲催时光,会如同炼狱之火,把他的内心焠炼得何等强大?

(三)人性善恶

我们小时候一开始对于电影、小说中的人物的“抽象思维”,就是“好人,还是坏人?”实际生活中,虽然好人、坏人未必截然分明,但人们做事情、待别人所体现出来的好与坏(善与恶),却经常是截然分明的。杜厦自传的跌宕情节、生动事例中,一桩桩一件件的善与恶,虽然他有时不直接作评价,但在读者的感受上,却十分鲜明:育民小学住校期间经历那场大饥荒,班主任金老师周末到校找他接到西郊装甲兵大院的老师家中,给他端出一大盘菠菜,让他吃个精光,这是“送温暖”的善行;1959年秋财政部保卫处和政治部的工作人员,对杜厦妈妈告知赵怀麟情况时的尽量周到,这是替人着想的与人为善;“血统论”猖獗的文革初期,在国务院北门杜厦目睹的那位举止不凡、典雅美丽的“白衣女神”的演讲,传播了维护人之基本尊严的启蒙,有开启心智理性之善;在内蒙兵团,本有充分可能提拔为排长,得到自己重要发展机会的刘浩颖,宁肯放弃这已唾手可得的大实惠,也绝不迎合连领导的整人意图,受憋屈遭打压甘之如饴,这是严守内心冰雪节操、高尚人品之善;16年前兵团中的指导员,后身为雁北阳高县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庭长却家徒四壁、全家只有一只枕头的陈登云,表现的是一个基层干部“清贫无争、廉洁自爱的老军人”之善。而虐杀、蹂躏、侮辱“黑五类”出身人员的红卫兵(如那个黎源)的暴行;马青波关键时刻为自己私利不惜出卖朋友向西乌旗知青办的告密;私拆档案才得知的臧向华老师向内蒙兵团亲笔写出的谎话连篇、动机莫名奇妙的阴毒证言材料;兵团解散时肆无忌惮把兵团公物大量运回山西老家的那些“领导”之所为......这些当然就是、也只能是恶。

善与恶的事例,在我的人生经历里,所遇到的自然也比比皆是。读到这些相关内容,我的联想是:同样都是“人”,但作为各自不同的人,或一个人要处理不同事情、在不同场景下的时候,为什么会有善与恶的几乎是截然不同的做法呢?

善与恶,应当都属于“一半野兽一半天使”式的人性,而且应当承认,“人性”这一概念,是关于“人的本性与社会性”的一种理论抽象,自是关于“人”的理论认识的基石。人们所推崇的人本主义、人道主义,如果没有“人性”这一概念,便将无法表述,无从讨论。人来到世间,初始状态是“人之初,性本善”吗?赞同者、反对者都不少,另有关于人生初始的“白板说”(代表人物有思想史上大名鼎鼎的洛克)即人之初本无善恶,全在后天的教育与养成。中国近年为人们大为崇拜、已成“千古完人”代表的王阳明,有著名的“四句教”,看来他是赞成一开始的“白板”之说的。阳明“四句教”是:“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他的“心学”,显然在那个时候有思想解放的意义:不再等待“先哲圣人”或“救世王者”的外部力量来拯救自己的灵魂和命运,而是向自己内心深处发掘善的原素,自我修炼即可达自我拯救。我反复思忖、领悟后的认识是:唤醒人的自我、自主意识的“心学”,虽有其解放国人思想的积极意义,但其局限又是:每个人自我修炼的差异性,必然引出对“善”与“恶”实际理解和认知把握的不同,他们相互间的这种矛盾,恐怕是怎么“格物”也消除不了的吧!那么人间冲突怎么减少?善恶如何了断?

能“格物”得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境界者,会增加社会和谐,但远未能够总体上解决“止战息争”“解放全人类”的问题。不论杜厦书中涉及的行恶者,是属于心术不正人品无良,或是心胸狭隘妒火中烧,还是“一时糊涂”盲然从事,我都不认为仅靠宣传自身修炼,便能在大概率上得到防范和消除。但毕竟都是“过来人”了,我想,杜书中比比皆是的善行恶行,可以很有冲击力地进一步给我们以启发;如何使人们、使社会更善良、更人道?

联想到当年胡乔木批周扬、王若水等的“异化”和“人道主义”之事,特意找出当年代表性文章一读。于是我今天清楚地知道:被称为“全党一枝笔”的中共文胆胡乔木,在批判周扬本是“蜻蜓点水”般涉及的“异化”和周与王若水等同气相求的“人道主义”之时,是多么的煞有介事、逻辑失范、生拉硬扯、以偏概全,以大话空话跟出抡棍子扣帽子:把说到“异化”用语,与“引发人们对社会主义不满”、“背叛马克思新起点”划等号。但这种只会唬人、学术含量甚低、正确导向根本说不上的文章,却足以挟作者“中共头号理论权威”之威力,使周扬抑郁而终、赍志以殁,并使中国整个思想理论界,从明媚春光中一下摔入瑟瑟秋风里。“异化”,本指主体演变中背离原来的自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向善因素背离为其反面,便是异化,比如极大解放生产力、改善人之境遇的资本生产关系,在特定条件下却异化为唯利是图的“血汗工厂”、“金钱拜物教”;又比如宗旨是为人们求平等自由解放的社会主义运动,在有了“取得政权”的历史性胜利后,却异化为德热拉斯捅破窗户纸指明的“新阶级社会”......善恶之论,按理还需要以小见大地讨论“动机与效果”,“恶作剧与企图心”,“正义的依据”和“有道伐无道”、“春秋无义战”,“千古兴亡百姓苦”等命题,这里先点到为止暂时打住。

杜厦和我们每个人过去、今天和将来生活中,不断面对的善与恶,以及对其的认知、判断与抉择,将永恒存在,相关的矛盾争议将永无止息,但对无数“具体有别的人性”,毕竟要承认其中有一个人对所有“作为人的人”都必可讨论的“抽象的人性”:诚如雨果所言,“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比如只要人还有基本的理性思维,就一定会认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类的普适原则的存在,就必定会从其中合乎逻辑地引出“自由、平等、博爱”之类的“□□价值”(绝非仅限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并进而引致悲天悯人的情怀。马克思“解放全人类”的“自由人联合体”的理想,与九华山地藏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誓言,其内蕴难道不是相通的吗?劝善的宗教,与消除异化“使人真正成其为人”而向善依善的学理研讨,都可认作是无数人间苦难的思想回声,解脱诉求,必发意识,必要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