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银国际首席程实:借我十年
金融时报
阳光晦涩的清晨,出租车驶进连接九龙和港岛的西隧,窗外立刻暗了下来,只有前车的尾灯在星星点点地跳动。这一瞬,似乎很长,恍恍惚惚不知所终;这一瞬,又确实很短,时间空间刹那流转。出租车钻出海底隧道,久违半晌的慵懒阳光刺入车窗,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一股惜时感伤涌上心头,又一个十年结束了。耳边适时地响起谢春花的《借我》,
“静看光阴荏苒,借我喑哑无言,不管不顾不问不说也不念”。

站在2019年和2010年代同步终结的关口,我很想潇洒地挥一挥衣袖,不管得失,不顾时光,不问前程,不念过往,但是我做不到。过去的2010年代太过跌宕,金融市场多想“借我十年”来弥补遗憾;未来的2020年代依旧动荡,全球经济又在“借我十年”间步履蹒跚。
告别过去,直面未来,年代交叠之际,有太多欲说还休的情感想要释放,有太多暗藏心间的期盼无处安放,这个时候听谢春花的《借我》,更有一种共鸣在心头激荡。之于过去,说“借我”是因为想要而不可得,残酷的现实令人唏嘘;之于未来,说“借我”是因为期许而不自信,美丽的愿景让人觊觎。借着循环播放《借我》,时间仿佛冻结在了这辞旧迎新的一瞬,就着歌声的流淌,过去和未来的种种思量,涌上心头,流下笔头。
关于过去的十年,全球经济经历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动荡历史。从美国次贷危机到欧债危机、新兴市场货币危机,再到全球治理危机,2010年代荆棘遍布,覆巢之下无完卵。谢春花唱道:“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借我笑颜灿烂如春天,借我杀死庸碌的情怀,借我纵容的悲怆与哭喊,借我怦然心动如往昔,借我安适的清晨与傍晚。”所有这些“借我”,光亮、春天、安适、怦然心动和随遇而安,都是过去十年里我们想要而不可得的美好,恰如2010年代的全球经济和金融市场。
过去十年,我们渴望经济复苏而不可得。昙花一现的经济反弹最终化为一池萍碎,2019年全球经济增长速度已黯然回落至3%,甚至低于1980-2009年3.38%的趋势水平,危机回潮和贸易摩擦的滞后影响还未彻底显现,全球经济就被打落低谷,G4经济体(美国、中国、欧元区和日本)全面跌入增速放缓的下行通道。
过去十年,我们渴望金融稳定而不可得。从流动性风险到债务风险和货币风险,金融市场的风险传染与扩散从未停滞,而经济风险甚至已向政治风险发生致命转换,在黑天鹅和灰犀牛的双重踩踏下,全球金融市场的波动性空前放大,投融资抉择变得更加困难。
过去十年,我们渴望协作共赢而不可得。特朗普不按常理出牌,英国退欧由口号变为行动,贸易摩擦非理性蔓延,叛逆、诡变和自利的潘多拉之盒已被打开,保护主义、孤岛主义和民粹主义日渐泛滥,全球化举步维艰。
过去十年,我们渴望政策救赎而不可得。危机不仅拖累了经济增长,更掏空了政策潜力,十年间新兴市场国家政府负债率上升5个百分点,占全球GDP近四分之一的经济体实行了负利率,减税增支的财政政策和超宽松的货币政策都已经接近极限,全球政策愈发缺乏潜力。
过去十年,我们渴望机会公平而不可得。阶级固化和两极分化正在全球蔓延,金融危机和经济萎靡甚至进一步恶化了失衡局面,发达国家和新兴市场都面临微观活力匮乏和社会稳定性下降的双重挑战。

关于未来的十年,全球经济正迎来一个加速蜕变的新世界。大国博弈进入升维竞争的新阶段,全球秩序迎来新陈代谢的质变期,人工智能主导的第四次科技革命如火如荼,让人措手不及的数字经济大时代呼之欲出。谢春花唱道:“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借我说得出口的旦旦誓言,借我孤绝如初见,借我不惧碾压的鲜活,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所有这些“借我”,勇敢、孤绝、鲜活、旦旦誓言而不问明天,都是未来十年里我们期待而不自信的特质,恰如2020年代的全球经济和金融市场。
未来十年,我们需要勇气去打破桎梏。全球经济需要一场伤筋动骨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而在此过程中,经济增长势必要经历一段共度时艰的暗淡时光,在至暗时刻继续推进结构性政策,打破各种利益藩篱,主要经济体都需要勇气主动开启新一轮改革开放。
未来十年,我们需要活力去激活微观。宏观经济是否具有坚实的微观基础,将是2020年代经济成败的关键。一代人正在老去,而总有人正年轻,如何激发和培育新生中产阶级的经济活力,是每一个有所作为的经济体都必须面对的核心问题。
未来十年,我们需要加速创新。科学技术的内生演化总在不断加速,2020年代将是数字经济彻底改造传统经济模式的新时代,5G、物联网、工业互联网仅仅是新一轮生产力跃进的起点,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重心也从传统领域向数字货币领域发生转移,硬核科技崛起需要孤注一掷的决绝,在创造性毁灭的过程中寻找经济发展的新赛道。
未来十年,我们需要耐心去求同存异。全球化不再是简单的散点单核模式,而是区域化和全球化相互嵌套的多层模式,模式转变势必涉及国家利益之博弈,寻找新的利益契合点,我们需要保持耐心。
未来十年,我们需要自律去守住美好。自律给我们自由,全球经济的理性发展需要一个从个人到企业再到国家都更加自律的制度环境,遏制单边主义需要更多的全球努力。
总之,过去已去,未来已来。
借我十年,我想看透2010年代的痴狂;
借我十年,愿你无惧2020年代的风浪。
来源:金融时报
作者:程实 作者为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
编辑:王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