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无双 第二十六章 知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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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知人不易
只要跟獬豸在一起,郦玄就会很高兴。好像冬天从室内看着窗外的雪花飘落,好像初春观赏一枝早开的桃花,好像整日劳累过后拿起桌上的酒杯——那种让人放松、让人期盼、让人发自内心喜悦的感觉。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獬豸,而獬豸一动不动,只有鼻子上的绒毛随着呼吸振动;他又转过头不看獬豸,周围的一草一木却都带着獬豸的气息。灵气,是人们常说的“灵气”,看不见摸不着,淡淡的弥漫于天地之间,又集中到了獬豸身旁。
獬豸沉静的气场压迫着周围栅栏里的猛兽,让它们不敢出声。无论是虎豹、熊罴、孔雀,还是其他闻所未闻的珍禽异兽,全部安静地蜷缩着,比熟睡的孩子还安静。到底是被吓住了,还是被感召了?獬豸一点也不恐怖,骨子里有种王者的威严,禽兽也能感到威严吗?郦玄想起在洛阳城,田薇调皮地握住了獬豸的独角,獬豸居然很享受的样子。郦玄在脑海中仿效了无数次,他也想知道獬豸独角的触感;但是他从来没有付诸实行。有些事情固然有趣,想想也就罢了,没必要尝试。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间上午就过去了。常驻上林苑的宦官把午饭送到了旁边的木屋里。这一片地方有许多低矮的屋子,大多是木屋,是给值班人员休息用的。只有一间屋子完全用竹材筑成,专供皇帝使用;皇帝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准涉足。宦官说:“修仙需要清心寡欲,竹子最适合清心。圣上在未央宫的寝殿,各类陈设也是用竹子做的。”奇怪,修仙的地方有的是,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里?宦官耐心地解释说,这里豢养着孔雀、仙鹤、云豹,都是传说中的仙人坐骑;现在又多了獬豸,皇帝觉得是修仙的好地方。话说回来,明光宫也是修仙的好地方,因为经常降下甘露。至于仙人到底来过没有呢?“奴婢哪敢过问这些!就算仙人来了,奴婢也认不出来。”
反正郦玄连个仙人的影子也没看见。此地离渭河不远,偶尔能听见水禽的鸣叫。秋天已经降临,梧桐树上的叶子正在变黄,每隔一阵子就有黄叶落下。除此之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宦官怕郦玄一个人守着无聊,给他端来了酒:“郦大人,这是宫里酿造的第一等美酒,您尝尝吧?”郦玄本想拒绝,看到宦官期待的眼神,还是勉强喝了一口——确实还不错,带着回甘。宦官马上说:“如果郦大人喜欢,奴婢派人送一车到您府上去!”这种谄媚的态度让他很不习惯。这也难怪,自己现在是候任的郡守、待封的列侯,只要皇帝的诏书正式下发,就会跻身朝廷的顶级显贵之列。今后这种谄媚会越来越常见吧?
天色慢慢变暗,伴随着夕阳西下,气温逐渐下降。郦玄盘算着:晚上该回城吗?按照皇帝的命令,酉初(注:下午5时)以后他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固然想在这里陪伴獬豸,但是上林苑毕竟不是居住的地方。郎官给他留下了一匹最快的“天马”,不消半个时辰即可回城。还没盘算出个结果,远处又传来了脚步声和谈话声。
“上林苑真大啊。”那是个好听的女声。
“听说方圆有百里之多,这还只是一个角落。”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是周齐光。
“獬豸就在前面吧——呀,你也在?”
周齐光和女官一起,迎头看见了郦玄。郦玄躬身长揖:“郎中令大人,久违了。还有,杜衡?”
现在,郦玄已经分得清两位齐国女官了:杜若梳的是小女孩的双鬟,杜衡梳的则是成熟一点的坠马髻;杜若的声音清秀,杜衡的声音沉静。此外,杜衡走路的姿态非常优雅而收敛,不像侍女,倒像贵女。她躬身回礼,动作有些僵硬,似乎很意外。郦玄心想:在黄河三门峡,我看见了她被泥水泼溅的狼狈样子,她肯定是因此觉得尴尬吧。
周齐光问:“郦大人在这里守护獬豸吗?”
郦玄说:“也谈不上守护了……圣上让我在此陪着獬豸而已。”他决定不把“等候仙人”之类蠢话说出来,就算皇帝不要脸了,他还是要脸的。
杜衡从周齐光身后走出来,上前一步,静静眺望獬豸。郦玄以为她会接近獬豸,但是她没有。她今天穿的非常淡雅,与一般人家的女儿无异,只戴着轻薄的面纱,遮不住那明亮的眸子。不知道为何,杜若、杜衡两人总是戴着面纱,难道是齐国宫廷的特殊规矩?郦玄觉得,今天杜衡的打扮虽然比较随意,骨子里却还是凛然不可侵犯,远不如杜若的平易近人。
周齐光说:“天快黑了,郦大人打算在此处过夜吗?”
郦玄笑道:“不,我打算回城。或许去见几个老朋友呢。”
周齐光叹道:“久闻长安城的大名,我本来以为很繁华热闹。进了城才知道,长安城里全是宫殿、官署,市场还不如临淄的大,宵禁时间又长,简直无聊透顶!”长安远不如临淄,也赶不上洛阳,不过是一座高贵的死城罢了,这是他没有说出来的心里话。

杜衡也说:“嗯,没错。天子脚下,规矩当然很多,也就没什么繁华有趣的事情了。”
郦玄看了看周齐光和杜衡,又回头看了一眼獬豸。他思考了一阵子,开口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晚上最热闹。不过,对你们来说,那个地方太鄙俗了。”
“鄙俗?怎么说?”杜衡似乎非常有兴趣。
“你看到就知道了,总之,不是你们这种贵人去的地方。我也好久没去了。”郦玄停顿了一下,“但是,偶尔一去,还真觉得有意思啊。”
周齐光沉默不语。杜衡的好奇心显然被挑起了,她歪着头,饶有兴趣地问:“那个地方,你能带我们去吗?”
“从这里骑马过去,大约要一个时辰。到那里要走小路,坐车不太方便,也没有停马车的地方。”郦玄心想,像杜衡这样的高级女官,出门肯定是坐车的吧,恐怕有些麻烦。
杜衡笑了一声:“我会骑马。我今天也是骑马来的。郎中令大人和我的两匹马,就拴在外面。”
“喔,那可真好。”郦玄耸了耸眉毛。齐国的女官还真是多才多艺,居然连骑马都会。
周齐光用怀疑的语气插话:“郦大人,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会不会有危险……”
“我去过四五次吧,没发现任何危险。市井之地虽然鄙俗,鄙俗可不等于危险。”
“所以,咱们现在就去吧?”杜衡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既憧憬又急切。从这个动作,郦玄看到了一丝田薇的影子;不过,杜衡比田薇姿态更优雅,也更有高贵之气。
半个时辰之后,郦玄、周齐光和杜衡已经骑着马,贴着长安城的北墙而行了。长安的西北方向是渭河,这一侧有笔直的驿路,路边还有许多官署、仓库;东北方向则是一片旷野,地势低洼,草木茂盛。越往东走越是人迹罕至,道路也越狭窄不平。等到越过长安城的东北门——洛城门之后,眼前只有一片莽苍,荆棘逐渐淹没了道路,郦玄偶尔还要停下来辨认方向。太阳正在落山,晚风微凉,使人毛骨悚然。
周齐光听到了远处的狼嗥,好像还夹杂着狐狸的嚎叫。他不禁大声发问:“我们到底是去哪里?”
郦玄头也不回地说:“最多再走一刻就到了。”
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山坡,山坡很贫瘠,乱石之上生长着稀薄的野草。登上坡顶之时,月亮已经从西边升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周齐光惊异地发现,大约一里之外,平地上有灿烂的灯光,像长安城里的市场一样灿烂。那灯光面积不大,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的集镇。长安城边有这样的镇子吗?地图上可没见过。郦玄回过头,无声无息地举起手,直指灯光的方向。不用说话,那就是今晚的目的地。
灯光慢慢靠近,投射在路边的野草上,投射在路中央的乱石上,也投射在一马当先的郦玄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周齐光感觉郦玄好像在把自己带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他有些惶惑不安,也有些兴奋——如此灿烂闪烁的灯光,到底照亮着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在远处,灯光还略带一点昏黄颓废的气质,越是接近就越闪耀,甚至亮的晃人眼。周齐光发现,那不是常见的油灯或蜡炬,而是一束束巨大的篝火,在篝火旁边还星罗棋布着火把。怪不得如此明亮!
终于到了篝火前方,郦玄下马了。周齐光停了一下,努力让眼睛适应光明。巨大的空地中央燃烧着三堆篝火,几个老妇人在不停地添柴;一个老人手里拿着陶壶,小心翼翼地向篝火里洒着什么油,火光因此更加明亮欢腾。郦玄大声对正在下马的周齐光、杜衡喊道:“看看,这个地方怎么样?”
篝火的外围是无数的火把,有的挂在柱子上,有的就直接插在地里。火把之外是人声嘈杂:数以十计的帐篷,数以百计的露天摊位,数以千计的人头攒动,伴随着酒肉香气和各种旧货的尘土气味。最近的一支火把下,一位穿着粗布衣裳、身材纤弱的少女在弹着不知名的乐器唱歌,曲调颇为悲凉:
“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另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让周齐光吃了一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望流水兮潺湲……”
原来是杜衡在轻声和着这首《九歌·湘夫人》。歌声虽轻,却很有穿透力,被那弹乐器的少女听见了,抬起头羞涩的一笑,转身奔进人海之中。周齐光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差点踩到一个虎皮铺成的摊位,蓄着大胡子的摊主在叫卖兽骨、兽牙、兽皮。他疑惑地驻足,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野兽制品。摊主热情地招呼他:“喂,这位贵人,我这里全是终南山上打来的野货,一点也不掺假的。不信,你问问那位公子!”
周齐光转头一看,“那位公子”就是郦玄,笑吟吟地蹲下把玩着一串兽牙做成的手环:“你这老酒鬼狡猾的很,这玩意究竟是虎牙还是犬牙?”
摊主用力拍着大腿:“这是熊牙!终南山子午谷里的大熊,重三千斤,我就知道公子你喜欢,要不要买了送给谁?”
“我想送的人,不在长安。回头再说吧。”郦玄轻飘飘地站起来,向更深处走去。杜衡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像是怕迷路,又像是完全被吸引了。周齐光亦步亦趋地走在最后,用余光扫视着光怪陆离的小贩:卖旧衣服的,卖布料的,卖时令水果的,卖私酿酒的,卖肉干的,甚至还有卖武器的!有个小贩叫卖的“名剑”看起来非常锋利,剑刃上还有寒霜一样的花纹,很可能是从贵人手中流出的。另一个小贩用指尖玩弄着一顶头盔,头盔在火光下发出铮亮的反光,一看就知绝非凡品。不可思议,太值得怀疑了!他不禁放快脚步,追上郦玄。郦玄背着双手,像一个心满意足、检阅自己玩具的孩子,向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打着招呼。
周齐光问:“这个地方卖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什么来历都有啊。你想买什么都有。”
“我看到有人在卖贵人的刀剑,搞不好还是名剑……”
“喔,长安的期门、羽林军是世袭的,祖辈用过的名剑,儿孙卖了换金子,也是正常的。”郦玄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排除是偷来的。长安贼太多了,抓也抓不过来。”
“朝廷就不管管吗?”周齐光无法理解。
“怎么管?用得着管吗?”
“长安城里管的那么严,这个时辰街上连行人都没有了,可是这里……”
郦玄用深邃的眼神看着周齐光:“正因为长安城里管的严,才有了这个地方。如果这里也管的严,大家又会搬到别的地方去。就像修水坝,你在一个地方拦住了,水总会从另一个地方流出来嘛。”
杜衡出声了:“这里的人,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穿布衣的多半是平民,穿绸衣的是贵人。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五陵原上的游侠流行穿布衣,却比贵人还尊贵。这儿号称是五陵游侠的后花园呢。”
(注:本书中的“五陵原”,是指长安以北、渭水北岸的一片高地,因为坐落着朝廷武帝、康帝、章帝、文帝、成帝的陵寝而闻名,是长安附近著名的富人无赖聚集区。)
杜衡又问:“为什么贵人也会来这里逛?”
“因为长安是个死城,什么生活功能也没有。就算想买几条鲜鱼也不行。所以贵人都爱出城来,不胜过在城里憋闷吗?”郦玄讲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长安城里的水也很咸,不好喝,贵人家经常要从城外买水回去。”
周齐光和杜衡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虽然只在长安住了两天,他们已经受够了又咸又苦的饮水了!简直不知道城里几万户官员显贵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陪伴皇帝、为朝廷服务的巨大荣誉感召了他们,让他们的舌头麻痹了?
说话间,郦玄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帐篷前方。此处远离喧嚣,帐篷门口点着两支火把,没有什么行人经过。他抓住帐篷的入口,笑道:“你们饿不饿?进去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帐篷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随意摆放的桌案、几块破旧暗淡的坐垫,一扇屏风分割了空间,屏风后隐隐传来酒肉香气。郦玄大摇大摆地坐到一张桌案后面,解下佩剑,用剑柄敲着案板:“喂,掌柜的!死到哪里去了!竟然连我都不招待啦?”
从帐篷另一侧外面传来一个尖刻的声音:“什么东西?掌柜也是你叫的?真没规矩。”
郦玄把佩剑用力向身后一推,捅到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是郦玄!”
马上,帐篷另一侧的门帘掀开了,两个人一阵风般地冲了进来:“你怎么不早说啊!哎,这几天太忙,没来得及清理。这二位贵人眼生,不知怎么称呼……”
周齐光按剑直起身子,想要通报姓名。郦玄却挥手道:“萍水相逢,问什么名字?只要两位掌柜的酒肉不掺假,别让我的贵客扫兴就是了!”
两位掌柜满脸堆笑地应和着,消失在屏风背后。周齐光注意到,这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子的是独眼龙,矮个子的脸上带着深深的伤疤。杜衡看着油腻的案板,不敢接近;郦玄顺手拿起了屏风上挂着的抹布:“这是干净抹布,不必担心!”他给杜衡擦干了桌案,杜衡急忙低头致谢。当她抬起头时,两位掌柜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东西出来了。

高个子掌柜端着三个巨大的铜盘,盘子里放着大块火烤的肉;矮个子掌柜端着一个圆盘,盘子里是三壶酒。周齐光看着盘子里的肉:外表烤的半焦,肥油滋滋地冒出,还带着一丁点血水,看样子烤的还不错。不过,他没抱太大希望——这种乡野小店,能有什么好肉?盘子里没有刀具,只有一双铁筷子。郦玄解下贴身的匕首:“郎中令大人,你需要这个吗?”
不需要,郎中令自己也带着匕首,还是齐王钦赐的呢。但是,他需要先给杜衡切肉。当锋利的匕首切开肉质纤维时,周齐光感到一种若有若无的韧性,血水和油水以恰到好处的比例漫出,断面上泛着鲜嫩的光。这可真是好肉!周齐光几乎忍不住喝彩。对面的郦玄已经把面前的肉杂割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方块,直接用匕首插了送进嘴里。是牛肉,非常美味、火候恰到好处的牛肉,哪怕齐王宫中的牛肉也无法与之相比。周齐光一边享受着舌尖的回味,一边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疑问。杜衡率先提出了疑问:“这么好的肉……这里怎么可能有?”
郦玄一边贪婪地同时咀嚼好几块肉,一边含混不清地反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只是有点好奇。”杜衡优雅地从袖子里取出丝巾,擦拭着嘴角。
郦玄敲了敲屏风:“掌柜的,我可以说吗?”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就说呗。”尖刻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高个子掌柜。
郦玄吃完面前的肉,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悠悠地说:“五陵原上有五座帝陵,每天祭祀,要使用大批牛羊,而且是最好的牛羊。所以,朝廷在五陵原的东端设了一个牧场,专门养祭祀用的牛羊。羊养到六个月,牛养到两年半就屠宰,所以很鲜嫩。”
周齐光忍不住问:“偷祭祀的牛,是很大的罪吧?”
“是啊,那是大不敬,可以夷三族的。”郦玄喝了杯中酒,又斟了一杯,“可是我们吃的牛肉又不是偷来的。”
“那又是怎么来的?”
“有人愿意卖,掌柜愿意买,就这样咯。对了,这酒也是五陵原上祭祀用的,宫中名为茵陈,最醇厚而不醉人。我不擅长饮酒,只有这酒不上头,能饮整整一壶。”
“圣上是不是也喝这酒?”杜衡小心地抿了一口,问道。
郦玄笑了:“圣上很少喝酒,说仙人不喜欢酒,喝酒会耽误修仙。所以,祭祀用的茵陈撤下来之后无处可去,只有到这里来啦。”
除了沉默,还能说什么呢?周齐光默默吃完了肉,喝完了酒。杜衡只喝了一点点酒,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眼看杯盘都空了,高个子掌柜又从屏风后面出来了:“各位贵人,还有什么要添的吗?不好意思,今日没有备下小菜,怕扫了各位的酒兴,实在抱歉。”
矮个子掌柜则站在屏风边缘,扶着屏风,用寒冷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周齐光和杜衡。周齐光如同芒刺在背,心想:如果这里坐着的是个陌生人,这位矮个子会不会直接掏出一把刀砍死对方?太可怕了,太可能了……
郦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锭,搁在桌案上,落落大方地起身长揖:“已经戌正了(注:晚上8时),明日还有事,有劳二位掌柜了。今后有缘还要再来。”
矮个子掌柜说话了:“有郦大人在,任何时候都有缘,只消郦大人一句话。”那声调很低沉,完全不同于高个子掌柜的尖刻。
就这样,一行人起身离开帐篷。外面的夜市已经度过了最高潮,开始散伙,空地中央的篝火势头也变小了。直到视线里完全看不到那个帐篷了,周齐光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两个人,看起来很不一般。到底是什么人?”
郦玄露出了苦笑。一开始,周齐光以为那是嘲讽的笑;很快,他意识到,那是无可奈何的笑,发自内心的无可奈何。郦玄一边苦笑一边说:“郎中令大人听说过郑沓、张嘉景吗?”
这两个名字真熟悉啊。没等周齐光回忆起来,杜衡先抢答了:“您说的莫非是咸阳大盗郑沓?还有号称关西第一的富商张嘉景?”
郦玄点了点头:“我小的时候,长安城里的孩子晚上哭闹,大人就吓唬他们‘郑沓来了’!如果乖乖的听话,大人就表扬说‘长大了一定能像张嘉景那样大富大贵’。唉,这么多年过去了……”
杜衡不安地绞动着手头的丝巾,语声发颤:“可是我听说,两年前的长陵失窃案,朝廷认定是郑沓所为、张嘉景资助,把他们下狱论斩了呀!”
“五陵祭祀的酒肉能够送到您的桌上,天子脚下能出现这么一座地图上找不到的集市——所以,朝廷钦命要犯逃出生天,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确实不是什么怪事。在郦玄身边,发生任何怪事都有可能,周齐光慢慢习惯了。杜衡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一行人就这样慢慢穿过人海,回到了一个时辰之前下马的地方。
在上马之前,郦玄突然说:“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知人了吧?”
“您的意思是……?”接话的还是杜衡。
“三年前,我在太学读书。当时,整个长安的贵人都想认识张嘉景,五陵原上的游侠恶少都想认识郑沓。如果有人吼一句‘我知道郑沓、张嘉景今晚在哪里吃饭’,马上会有无数人跑来询问详情。可是,后来他们俩出事下狱时,除了我和家父,朝廷上下没有一人为他们求情;他们的宅邸被抄检时,看热闹的人没一个敢承认自己认识他们。如今,郑沓在夜市上烤肉,张嘉景在夜市上端酒,多少人近在咫尺、擦肩而过,甚至在他们眼皮底下吃喝,可是没一个认出他们的。知人真不容易呀!不过,只要还有我认识他们,他们应该就是安全的吧。”
月亮已经到达天顶,清辉洒落在郦玄身上,他从头到脚散发着淡淡的银光。杜衡有些不敢抬头看他了。月色实在太能骗人,会让人忘记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