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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北大清华的硕博毕业生愿意去当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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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秦朔朋友圈

2019年11月18日,位于武汉的华中师大一附中发布2020年第一轮教师招聘拟录人员名单。拟录取的9名新教师,分别来自北京大学(3人)、清华大学(3人)、中科院(1人)、中国科学院大学(1人)、约翰霍普金斯大学(1人),其中,硕士3人,博士6人。

在此之前,2019年10月30日,深圳南山外国语学校(集团)高级中学发布2020届毕业生拟聘名单。拟录取的20人均为硕士及以上学历,其中,19人毕业于北大清华,1人毕业于北师大。

在日本,只有从事教师、医生、律师、政治家这四种职业的人,才能被尊称为“先生”。这四种职业,尤其以教师和医生的社会地位最高,医生治病救人,教师教书育人。在日本的公交车或者地铁上,碰到佩戴校徽出行的教师,连老年人都会主动起身让座。

在工资制度上,日本政府一直积极鼓励高学历毕业生去中小学任教。早在1985年,日本政府就规定了高学历人员去教育系统工作的起始月薪,如下表所示。

通过这张表格,我们可以看到:

学历越高,起始月薪越高。

小学和初中的起始月薪比幼儿园高,也比高中要高。

大学和小学初中的起始月薪相差不大。

根据日本一家媒体的2019年职业平均收入排行榜,2019年,日本收入最高的职业(排除艺人等特殊职业)为医生,年平均收入为1232万日元(折合人民币79.9万元),高中教师排名相当高,位居第12名,年平均收入为662万日元(折合人民币42.9万元)。

在我上大学的年代,不要说顶级高校,即使在我所就读的两所985大学,我也从没听说过有人去中小学任教。这些年,提到日本,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曾经读过的一篇新闻报道,报道中写到,包括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在内的众多日本名牌大学毕业生,会将中小学教师作为首选职业。在读到这篇报道的年代,如果有人告诉我,十年后,清华北大的硕士甚至博士主动去中学任教,我一定会认为他是在痴人说梦。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名校硕博毕业生愿意去当中学教师?我采访了两位作出这样选择的人。

第一位,安佳·罗娜,一位漂亮的锡伯族女孩,1983年出生于乌鲁木齐。2002年高考,她以新疆民考汉理科状元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后,罗娜去了美国纽约城市大学,师从美国纳米材料领域的专家Hiroshi Matsui教授,获得博士学位。现已在上海平和学校工作7年。

第二位,夏蓓,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学生,华东师范大学的硕士(2019年6月毕业)。2019年3月,夏蓓给我发来微信,说马上要去深圳,参加一所中学的语文教师面试。

我一听就急了,拿起电话,直接打了过去:“蓓蓓,怎么想到要去中学教书呀?”我当然知道,基础教育需要最优秀的人,可是,当我自己培养的孩子要去中学时,至少在2019年3月,我还难以接受。

“老师,我喜欢教书。”夏蓓说。

我开始自责起来:“最近,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没有及时关心你们找工作的情况。你们有困难,应该主动告诉我呀。”

“老师,我不是找工作困难才去中学,是真的喜欢。”夏蓓说。

“哦,真的吗?”说实话,我不太信。那天,和蓓蓓聊了近一个小时,最后的结果是,我终于说服她,允许我在朋友圈推荐她。

我在朋友圈发出推荐信息后,当晚,就有好几家企业的人力资源负责人索要她的简历。随后几天,包括世界500强、互联网上市公司、独角兽创业公司在内的十余家优秀公司向她抛去橄榄枝。

几天后,夏蓓给我发来很长的微信,告诉我,她和深圳的一所公办中学签约了。

“老师,我昨天去学校,已经通过面试。学校的整体情况我非常满意,校长是十佳校长,特别有想法。学校地处龙华的中心区,深圳北站附近,回家以及去香港都挺方便。收入方面,研究生是XX万(这个数字,我挺满意的)。同时,学校提供免费住宿。这次语文教师招聘,一共录取了四个人,分别是华南师大的博士、新加坡国立大学的硕士、华东师大比较教育的硕士,然后就是我。和其他三位比起来,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这个机会对我而言,很难得,我不想放弃。”

真没想到,中学教师的竞争,已经如此激烈。

“这次面试,还有川大、北师大、人大的硕士,都被淘汰了。一起进考场的一位川大女生,在学校放榜,得知自己被刷掉之后,一边哭一边给家里人打电话。当时,我就站在她旁边,我既庆幸自己被录取,也为她被淘汰感到难过。老师,我真的很幸运,这么多同龄人都在艰难地四处找工作,我已经幸运地拿到入场券。而且,因为有您这样始终关心和鼓励我的老师,我还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机会。谢谢您!”

2013年,作为新浪微博的传播顾问,我参加了微博商学院组织的全国高校巡讲,那次活动的主题是“史上最难就业季”。有意思的是,2013年之后,几乎每年,我都会受邀参加一个或者两个与“史上最难就业季”相关的主题活动。2019年,我参加了第一财经频道骆新老师主持的“头脑风暴”节目,主题依然是“史上最难就业季”。

2019年,全国新增就业人口约1500万人。这1500万人中,全国各高校毕业生有834万人,海归留学生近50万人,这两个人群一叠加,全国高校应届毕业生求职人数高达近900万之众,大学生早已不是“天之骄子”。

华中师大一附中、深圳南山外国语学校大量录取北大、清华毕业生的新闻,向全社会传达了几个非常强烈的信号:

信号1:一线城市及新一线城市的重点中小学,已经可以非常有底气地将招聘目标锁定在国内最顶级的高校——北清复交,以及其他一些著名的985高校。

信号2:中小学教师已经成为高校应届毕业生一个非常热门而且竞争激烈的就业渠道。

信号3:中小学教师招聘的门槛迅速提高。985高校或者211高校,即将或者已经成为国内很多城市中小学教师招聘的基本门槛。

我们来做一个不完全准确的假设。因为北大毕业生A应聘去了一所顶级中学,占据了一个职位,相应地就挤走了一位原来有希望进入这所中学,相比北大次一级的大学毕业生B;B进入了次一级的中学,原本与次一级中学匹配的学生C则被迫选择更低一级的中学,甚至小学,而与更低一级学校匹配的学生D可能被彻底挤出教育行业。当A越来越多,被挤出去的D也会相应增加。

必须得说明的是,事实上,这个假设没有考虑其他行业的影响,也没有考虑国家教育投入不断增加的背景下,基础教育系统有能力大规模吸纳毕业生等诸多变量。之所以这样假设,是为了便于更好地描述这个从上到下挤压所形成的就业压力模型。在就业金字塔中,这种从上向下的挤压所形成的压力,一定逐层传导到所有毕业生身上。

同时,我们必须看到另外一股在未来可能会影响就业市场的力量。随着中国的开放程度越来越高,无论是作为有担当的世界大国必须承担的责任,还是世界各国在经济政策上不断博弈的结果,中国的劳动力及就业市场,或迟或早,或多或少,一定会成为全球劳动力市场的一部分。

今天,中国劳动力市场上,上至数百万人民币年薪的职业经理人、高级技术人员和科学家,低至十万人民币年薪以内的普通服务型行业,任何一个行业,或者领域,如果向海外从业者开放,从职业金字塔的顶部到底部,可能都会面临巨大的外部横向挤入的压力。

影响职业金字塔的还有第三股力量——新技术的创造性破坏力。最近几个月,全国各大银行都在起劲地推广ETC,ETC迟早会成为所有车辆的标配。当ETC成为标配,高速公路上的人工收费站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没有收费站,自然就没有了收费员。

今年开始,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的校园里,无人快递车开始试运行。刚开始的那几天,很多人围着无人快递车拍照,一段时间之后,大家已习以为常,见惯不怪。这几年,随着智能工厂和智能制造项目的迅速推进,全国各地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熄灯工厂”。在新闻领域,尤其是在财经新闻领域,机器人自动写稿,已经非常成熟。微软的小冰机器人不但可以写稿,还可以写诗,甚至还出版了诗集。

新技术迭代进化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人类学习和适应的速度。越来越多的事实告诉我们,新技术在产生巨大就业机会的同时,技术性失业的风险也在等比例放大。新就业机会所惠及的人群,和技术性失业人群,可能很难重叠,那么,对于技术性失业人群而言,新技术的创造性杀伤力和破坏力不容小觑。

今天的年轻人,他们的未来,充满机会,也充满挑战。在他们的职业金字塔中,当从上向下挤压所形成的压力、从外向内的横向推力、以及新技术产生的创造性破坏力,叠加在一起时,这一代的年轻人将面临史无前例的竞争压力。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史无前例的压力,一定会造就出更强的一代中国年轻人。对此,我充满期待。

作者刘寅斌,上海大学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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