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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筹事件之问:积极承担社会价值商业的公司存在吗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邹松霖  | 北京报道

熬过了中国创业公司平均两年半的寿命,司龄逾3年的大病筹款平台水滴筹,正遭遇创立以来最大的舆论危机。

12月5日,水滴筹创始人沈鹏发公开信称,“甚至我曾想过,如果水滴筹线下团队再管不好,是不是要像别人说的那样把水滴筹交给相关公益组织?”

此时,水滴筹“地推门”事件已发酵6天,舆情仍然高烧未退。

11月最后一天,梨视频拍客一段卧底水滴筹的视频登上微博热搜。

视频曝光,水滴筹在全国超过40个城市的医院大量招募正式或兼职“筹款顾问”,在各个医院的病房里做“地推式”销售工作。

这些派驻医院的“地推人员”常自称“志愿者”,逐个病房引导患者,发起“扫楼式”筹款并推销保险。筹款人无经济门槛限制、金额随意填写、无审查机制。完成筹款后,地推人员拿高额提成,月收入过万,且实行末位淘汰制。

患者得到救助,地推员拿高额提成,水滴筹又能得到什么?天下没有亏本的买卖,水滴公司(涵盖水滴互助、水滴筹、水滴保险等板块)通过公益性质的水滴筹,可以更为有效地为旗下水滴保险等获得订单。

有评论认为,其商业逻辑一如此前网约车、共享单车狂发补贴、甚至免费倒贴,目的都是导流拉新用户,如同促销,与公益慈善不能完全等同。

“把公众的善意变成生意,水滴筹是在消耗社会的爱心,更让人寒心!”“你的爱心成了别人的生意。”舆论大哗,责骂声阵阵。

完美的危机公关,也难掩管理上的系统性坍塌

面对全网质疑,水滴筹回应堪称迅速、诚恳。

11月30日,事件引爆舆论当日下午,12月2日,12月3日,直至12月5日晚创始人沈鹏发公开信,水滴筹官方态度积极,回应层层深入。

有主动担责——“水滴公司管理层自身必须对此负责,承担相应管理责任。”

有高层重视——“水滴筹高度重视,已第一时间由水滴筹总经理牵头,线下各区域筹款顾问负责人以及其他相关负责人成立紧急工作小组。”

有止损——“自即刻起,线下服务团队全面暂停服务,整顿彻查类似违规行为,组织重新回炉学习。”

有改过——“就大家关心的绩效问题,水滴筹决定予以调整:舍弃原有以服务患者人数为主的绩效管理方式,调整为以项目最终过审的合格通过率为依据,考核围绕筹款全过程,侧重项目真实合规和服务质量维度……”

若把上述回应当做一次危机公关来考察,水滴筹的表现堪称典范,但公众似乎并未买账。与过往被爆出“骗捐”丑闻不同,“地推门”事件被外界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

评论人士敬一山评论称,如果说过去一些“骗捐”丑闻还可以归咎于筹款人自身造假,平台问题主要在审核不严。但水滴筹有如此庞大的地推团队“扫楼筹款”,说明可能存在系统性、组织化的“造假”。这对于众筹平台的公信力可以说是釜底抽薪式的打击。

事实或许的确如此。保守看来,“地推门”事件至少牵涉人力部门大规模招聘、制定绩效、考核业绩;水滴筹总部与各地方区域公司之间的管理关系;水滴公司内部水滴筹板块向水滴保险、商城板块导流等等问题。

若说事件背后仅仅是“部分地区”“个别线下人员”作祟,而非水滴筹内部管理有系统性腐化坍塌,无论如何也难以服众。

商业小道借力公益大道,动作终于变形

实际上,与水滴筹经历的历次“丑闻”事件相似,公众的不原谅背后其实已然释放出最大的宽容和善意。

一位业内人士也称,水滴筹成立志愿者团队的初衷,本身当然没有“原罪”,现在确实有不少重疾患者的家庭将水滴筹等当做救命稻草。

甚至对于水滴公司左手公益为右手商业打品牌、树口碑,引流的打法,公众也在经历历次“骗捐”风波后,仍以真金白银的捐款做选票,继续支持水滴筹。

然而,期待越多,责任越大。而来自资本和商业的高压最终还是扭曲了水滴筹平台的公益价值。

水滴公司从互助保障切入,旗下拥有水滴互助、水滴筹、水滴保三条核心业务线,同时销售体检、基因检测、线上问诊等健康服务。2017年初,水滴集市上线,水滴公司又开始向电商方向发展。

据水滴方面介绍,2017年水滴保上线2年以来,已经累计服务超过1200万客户,合作的保险公司数量超过60家,推出超过80款保险产品,单月新增签单保费规模超过7亿。业绩增长迅猛,被视为保险行业异军突起的新秀。

同时,天眼查还显示,2016年以来,水滴互助已经完成五轮融资,背后是腾讯投资、美团点评、真格基金、高榕资本、IDG资本等。今年以来,水滴互助完成腾讯投资领投的B轮融资、博裕资本领投的C轮融资,累计融资15亿。

即便如此,水滴公司仍未摆脱盈利困境。

沈鹏多次向《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表示,水滴公司目前还处于亏损状态。

在水滴公司各条线业务中,水滴筹是免费平台,完全的“赔本买卖”,多项业务仍在培育期,真正有望带来规模收益的,只有保险业务。

而伴随中国互联网保险热近年来的降温,市场整体业务量下滑超过20%,在此情况下,水滴公司要实现盈利,唯有花大力气获取保险客户流量。

获客何其难,水滴互助开始之初曾三个月砸下1000万推广,但收效甚微。

此时,脱胎于“美团O2O基因”、有下沉市场“四大天王”之称、长于“农村包围城市”策略的水滴,线下地堆的武器终于派上用场。

而地推的“入门证”,是水滴筹积攒下的社会形象上的光环。

地推霸道强遇公益大道,动作终于变形。

水滴筹的盘,公益组织接得住吗?

虽然沈鹏已撂下狠话,但事件远未解决。

对已经通过“地推”形式获得的或并不亟须、妥当的筹款,将如何复核、处理?

痛定思痛,目前官方声明只是“暂停”的线下团队,会否彻底停止?

力有未逮之际,是否考虑将水滴筹与水滴保险、水滴互助切断互通入口?

甚至于,水滴公司是否会效仿当年马云挥泪斩卫哲,以表态坚守诚信?

在所有这些疑难以后,反复强调着“我们平台并不是公益组织,我们是一家积极承担社会价值的商业公司”的水滴公司,当真把水滴筹拱手送给公益组织,是否一切就将变得容易?

答案是,仍然很难!

实际上,水滴筹已经给全社会出了一道难题。

有评论认为,当打着公益幌子的机构与集团一次次毫无顾忌挑战公众道德底线的同时,也为社会埋下了冷漠的种子及信任的危机。而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信任。受伤最难恢复的,也是信任——比如“郭美美事件”,多年过后仍在冲击红十字会的公信力。

因此,水滴筹等类似平台作为枢纽,对待捐赠人捐的真金白银,健全审核机制,保障捐赠人权益本是应尽之责。

今年11月6日,朝阳法院就建议水滴筹等网络平台,应加大资源投入,健全审核机制,履行审查监督义务,保障捐赠人权益。

但矛盾的是,水滴筹等平台,甚至连最基础的审核资格都并不具备。

德云社吴帅(艺名吴鹤臣)事件后,水滴筹回应称,“没有资格去审核发起人的车产和房产”。这一说法得到法律专家的确认,当下互联网捐助游离在慈善法之外,资金去向等不受监管。“对于水滴筹这样的互联网募捐平台,无论是监督是推广机制,都没有相关的法律依据。”

而更为现实的是,“健全审核机制,履行审查监督义务”,其花费也远非一句“加大资源投入”就能解决。

业内认为,核实求助人提供信息真实、准确、完整,工作永无止境,水滴筹等类似平台,其资金、人力、技术成本将是无底洞。

另一方面,公益组织,也真的很难吃得下水滴筹。

南都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希望工程创始人徐永光就曾介绍,“国际上,一些基金会的成本加起来能达到50%,单就行政成本来说,一般在20%左右……以上说的是基金会,如果是服务型的慈善机构也进入了公募,把它们的行政成本规定在15%,那它们是没法存活的。服务型公益机构包括一些运作型基金会的行政成本在50%、80%都很正常……”

以截至2019年9月末,水滴筹累计筹款235亿元计算,据称,水滴筹平台成立三年来的运作成本是几十亿,如按此标准,国内任何一家公益组织恐很难吃得下。

而这些费用都还来自水滴筹“自查”,当引入第三方约束,社会总成本又会大幅上升。

彼时,捐助人是否能够接受,自己捐出的100元中只有几十元进得到受助人手中?

喊着“用互联网科技助推广大人民群众有保可医”为初心和使命的口号的水滴,是否真能做到如沈鹏所表态的那样,“我们必须直面问题、解决问题……必须承担责任……动用一切资源和力量,参与并推动网络个人求助模式的行业自律机制”,亦犹未可知。

毕竟,要观其言,更要察其行。

一个月前,水滴公司的主要投资方之一腾讯,在创业21岁生日之际,“迭代”使命愿景,提出用户为本,科技向善。

然而,科技怎辨善恶?运用科技的人,才是根本!

责任编辑:贾振飞 2031864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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