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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是熟悉自己躯体的最后一代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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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们会是熟悉自己躯体的最后一代人吗? 来源:界面新闻

我们的躯体正在经历一场战争……图为金·卡戴珊 图片来源:Vanessa Beecroft

我们的躯体正在经历一场战争。不断有意想不到的参战方加入,各方胜负尚未分晓。如所有战争一样,资源不断在参战方之间流动;如所有战争一样,其中各种主张会让玩家和战场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难辨:有时我们能看到眼前的东西,有时我们却又对某些物事司空见惯。因为它们就像重力一样,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躯体涉及的领域正在发生改变。反性骚扰运动、人工智能、表观遗传学、卵子冷冻、自拍、Snapchat滤镜、卡戴珊姐妹、直觉政治、代孕、移植、情趣玩偶等新鲜事物不断涌现,迫使我们用全新的思维看待世界。一方面,人类当前的躯体并不宜居,需改进之处良多;另一方面,人类希望,在踏入由算法和合成生物技术统治的未来之时,躯壳不会再出现问题,甚至人类可以脱离肉体束缚而存在。当下,这两种主张明显是相互冲突的。

此外,若美国最高法院作出保守裁决,判定胎儿的权利凌驾于母亲的权利之上,无疑会使这种局面雪上加霜。现下,由于某些州已明令禁止堕胎,并支持胎儿的生命权,故凡怀孕期间饮酒和吸烟者均有可能招致起诉。若某位罹患乳腺癌的女性发现自己已身怀六甲,鉴于胎儿的权利是至高无上的,她必须马上停止癌症治疗。

YouTube博主阿纳斯塔西娅·施帕吉纳(Anastasiya Shpagina)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

若仅仅将我们栖息的躯体理解为受到限制的生物有机体,是远远不够的。随着晚期资本主义和社交媒体的入场,“参与”这一概念得到重新定义,“被看到”和“被听见”的意义也产生了变化,躯体本身成为了战场。为了达到新目的、为了展示和得到身份认同,人的躯体被拉伸或压缩成新的形式;同时,我们已认同了去物质化存在的概念,在这里,饮食、呼吸、运动、感觉、与他人打交道等生命活动将发生在意识中,而非物理、世俗的身体上。

在韩国,削下颌骨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整形手术,有艺术家甚至将削下来的骨头碎片做成玻璃塔,作为艺术品展示。乌克兰敖德萨的YouTube红人阿纳斯塔西娅·施帕吉纳在网络上发布教学视频,告诉大家如何让自己装扮成麦莉·赛勒斯,吸引了500万观众;洛杉矶的坎迪·约翰逊(KandeeJohnson)的真人版芭比娃娃仿妆视频则吸引了3300万观众,她们都细致演示了如何改变自己的外貌。另一位YouTube博主贾斯汀花费15.8万美元,经历125次整容手术改造自己的躯干、面部、肱二头肌、三角肌和发际线,让自己看起来像芭比娃娃的男友肯。他的视频吸引了超过1600万人次的播放量。在美国,一些网络红人发现贩卖自己做美容、塑形的过程也有利可图。大众尚未认为此类工作为美容工作,但它们本质上确是如此。博主在网上的展示售卖,还有普通人化妆的过程都是美容工作。越来越多的人认为,美容工作对少女、成年男女性至关重要。但问题来了:为什么?通过手术、牙科美容、视觉滤镜等完成的美容工作为何如此吃香?

躯体是制造出来的。以往,我们需要清洗、除臭、穿戴和喷香水,以开始全新一天。如今,躯体成为了一张永远可塑的名片,人们可以通过抹去或强化自身的阶级、地域特征、种族背景、性向打造形象。外表是至关重要的,一旦塑造成功,人们必须不断发送自拍和性短信(sexting)以获得认可。少女们通过打磨自己的外表来获得“赞”和认可,令人遗憾的是,这正是她们极少得到的。多芬的研究表明,获得124个“赞”才会让人感觉良好,但大多数人得到的“赞”不及这数字的五分之一。这并非因为他们不讨人喜欢,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孜孜以求一个“赞”,信息爆炸使很多人无暇点赞。

对于现在的年轻女性而言,浸泡在网络中、在网上寻求认可、通过身份认同生活、想要模仿金·卡戴珊等名人是她们生活的常态,但我们有必要再次发问:为什么?与此同时,青少年之间会互发性短信,甚至跃跃欲试要交换身体性征照片,这是最新版的“互通有无”。只不过,很多时候照片不仅只在收件人处,更有可能流传至所有同学处,甚至跨越国境,成为异国恋童癖的色情素材,且会有更大几率被物化成网络上的色情资源。

真人芭比娃娃坎迪·约翰逊 图片来源:Youtube

与此同时,化妆品、时尚、时装、食品、膳食、健康、抗衰老、保健、外科、制药和健身等以促进外形美丽为目的的高利润行业也向我们宣战。美和时尚统领了我们的百货大楼——无论是真实还是虚拟的领域。这场战争不仅会给我们个人带来致命的心理代价,还会加重地球的环境负担。此外,以外貌为尊的潮流还会影响年轻女性的健康和学业,并逐渐侵蚀年轻男性,从而腐蚀社会。每三名女性之中就会有一名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而不愿做涂片试验,可见若一开始便惯于对自己的身体指指点点,最终只会危害自身。

正如童年已经商业化一样,人生的剩余阶段亦未能幸免。年轻女性可能会长期服用避孕药停经,再服用激素调节剂促进排卵。当一个女人50多岁的时候,她早已耳渲目染更年期是一种不便,而非从一个人生阶段进入另一个人生阶段的标志。现今人们几乎将衰老等同于疾病或死亡,认为它们是不该出现的。我猜用不了多少年,市面上就会出现基因治疗化妆品,打着可逆转人类生理老化缺陷的旗号,而人工智能则会帮助我们重获失去的记忆和能力。除此之外,化学物质正在改变我们的身体。佩内洛普·贾格萨·查弗(PenelopeJagessar Chaffer)在其2009年拍摄的电影《毒婴》中记录了一群生活在避孕药厂附近的波多黎各儿童,他们在学龄前就已经开始来例假。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据《儿科学》杂志2010年的一项研究显示,美国15%的女孩七岁便开始进入青春期。这是为什么?

躯体还会受到不同文化时期的影响,且一直如此。史上从未出现过“自然”的躯体:一个不受时代文化习俗污染的身体。我们说话时应该如何做手势、我们如何走路、我们的餐桌礼仪、我们的步态、我们所吃的食物、婴儿出生时是否应受割礼、人长大后是否应该化妆修饰面部……所有这一切都告诉我们,躯体属于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人们相互评价外在,我们的社会和经济地位取决于外界对我们外在的看法以及我们的社会和经济地位。人们现在喜欢挑战阶级限制、种族限制,甚至男女性之间的生物学和性别称谓限制。全球主义是不受欢迎的,因其自然而然地暴露了全世界种族和阶级之间深深的不平等;此外全球主义还捏造故事,使人误认为若某人去除其外在特征、确保外形宜人,便可摆脱经济窘迫,从而产生归属感。

汉森机器人公司(Hanson Robotics)研制的智能机器人索菲亚(Sophia) 图片来源:VCG/Getty Images

但在当下这个时代,我们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我们很可能是最后一代拥有自己熟悉的躯体的人。在不久的将来,制造下一代时,我们很快就可以在移植、基因改造、代孕前实施细胞操纵。受精后,我们可以对胚胎进行手术干预、生物替代、个人药物定制。心脏、干细胞、肾脏等人体部位的合法和非法交易彻底暴露了身体的商业性质。站在后工业时代的尾巴上,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躯壳可经精准生物定制的将来;又或者,如人工智能支持者所言,我们将摆脱肉体的束缚而存在——在一个装满电子算法的容器中,以一个拥有诱人嘴唇和颤动睫毛的女性形象出现——这便是汉森机器人公司研制的智能机器人索菲亚,她诡异的外表与真人大小充气娃娃别无二致。

我们眼中的标准化年轻躯体已较以往进步,但这个我们努力打造的独立躯体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也不可能永远不变。由于完美模型的标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即使一个人的身体数据恰巧接近理想值,且拥有完美女性的身材、体型和特征,身材再纤细的女性同样也会感到不安。自1960年代以来,苗条便一直引领时尚,但最近,评判标准又加入了“高挑”这一元素,丰满的胸脯和饱满结实的臀部也得纳入考量。单薄的身形容易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而且常常给人带来痛苦。男人健美的外形越来越多地受到类似的限制,他们既需要显示力量,也需要表现出苍白无力、亟需保护的感觉。

当然,我们现在还不能逃离肉体而存在。即便我们可以在网上虚构身份,与他人建立虚拟的联系,我们也不能游离于躯体生活在物质世界里。我本人有数年临床诊疗经验。根据我的观察,厌食症、自残、希望切除某个部位的想法、湿疹、性别认同障碍、对衰老的恐惧、强迫性运动等各式身体问题,都可以被视为个人的对摆脱身体羞耻感、寻找可靠躯体的不断尝试。但是,我们需要认识到,身体焦虑和情绪焦虑一样都属于最基本的问题。若治疗师想为咨询者提供有用的建议,他们尤为需要理解这一点。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芭比娃娃的男友肯,贾斯汀·杰德利卡(Justin Jedlica)接受了125次整形手术 图片来源:Greg Doherty/Getty Images

要解决这些难题,使躯体恢复其作为可依赖居所的特性,我们需要对当前的思潮和追求进行反思。晚期现代性的要求并非不可避免。我们需要扩大已经变得狭隘的审美范围——从接受人类各式各样的躯体开始:追求其多样性而不是一致性。如果我们相信身体可以无限度地改变,我们便会沦为那些加深人类不安情绪的行业和行为的牺牲品。当下我们并未利用躯体本身变得充满创造力或得到乐趣;相反,我们只是试图制造出让人类自我感觉更好的躯壳。

为减轻现下身体所承受的压力,我们应就膳食、健康行业的虚假广告以及未达交易标准的行为提起诉讼。我们需要重新审视食品和制药行业,因为他们将食物变得令人痛苦、情绪崩溃。我们还需要扩大标准身材的范围,无论是在视觉文化领域还是在时尚设计领域,让身体回归其原有的、真实存在的意义。

我们需要对属于自己身体的权利保持警惕。美国最高法院很有可能通过联邦反堕胎法案。超人类主义者坚称,若资金允许,罹患疾病或精神残缺者应接受新技术或精神药理学的治疗……身体从未如此深受威胁。但只要我们仍需活在躯体中,我们便应重新思考身体的意义,这样我们才能和它和平共处,并尽情享受之。

我们应该努力重塑身体,让它们成为我们安居之地,而非某个总是亟待实现的愿望。我们应尽快减少对身体的商业利用,提倡躯体多样性,以便这一代人和以后的许许多多代人能够自由处置自己的躯体、食欲、肉体和性。我们的躯体不应该成为劳动和商业生产的场所。我们应该去体验拥有多样化躯体的感觉,尽情装扮、活动之,尽其天赐快乐之用,尽情庆祝。我们需要拥有足够值得依赖的躯体,让我们度过幸福和冒险的时刻——当我们因其存在而心安时,我们方可以与之辞别。

本文作者Susie Orbach是一位精神治疗师、精神分析学家、作家。

(翻译:刘其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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