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人修复家族“记忆”
广州日报
原标题:帮人修复家族“记忆”
他用镜头记录着历史。他也用修复照片的方式,去“换取”照片背后的“记忆”。他叫马金辉,曾历时8年,寻找了湖南450位抗战亲历者,倾听他们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丹
马金辉的家族谱图工作室位于长沙西南较偏僻的地方。下午3时,他一个人在工作室,大口扒着外卖快餐。“有时候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补充”记忆
今年40岁的马金辉,出生在湖北农村,曾因“抗战亲历者记忆库”被人所知。从2009年到2017年,他都在为“抗战亲历者记忆库”而努力奔走。
“因为‘记忆库’的项目,我开始关注起了普通人的记忆。”马金辉说,以他自己的家乡为例,马家湾几乎已经没有人还记得过去的历史,据称马家湾的马家是此前从外地搬到这里的,“从哪里来,因为什么来,没有人能搞清楚。”随着年长一代人逐渐去世,年轻人就更不知道关于马家湾的那段“记忆”了。
他决定从身边的人开始。曾经与他一路走访湖南各地的一位老工程师,总是在旅途中给他们讲述自己家乡的故事解闷。当马金辉找到这位老人希望他能够自己写出来时,老人想了想,就开始动笔了。
“三年的时间,他写了45万字。在我们编辑的时候,删了5万字。”马金辉说,在去年年底,最终老人40万字的书出版了,讲述的是他记忆中的湘西小山村的故事。令老人和马金辉没有想到的是,老人的记忆也同样引起了同乡年轻人对于这个山村的回忆。“有许多小山村出去的年轻人,都打电话来感谢老人,为他们补充了这段记忆。”
“老人接到电话时总是会说一句话,我在书里可能没有说谁的‘好话’,但绝对是实话。”马金辉说,而且有些故事,是村子里儿辈、孙辈一代人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老人们都去世了,还没有来得及向儿孙辈讲述那段故事。”
“修复”记忆
在完成“抗战亲历者记忆库”时,马金辉说,自己最初走访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为这些亲历者的老人们留下一张“体面”的遗像。“当时拍照的手机还没有现在这么普遍,有些老人可能也没有条件去照相馆照相。”
现在,几乎每个人的手机都可以拍照,也留下了大量影像资料,但这些资料反而没有过去那么“珍贵”和“精致”了。“从大量的照片中找到最珍贵的,并不是简单的一件事情。”如今,有不少人找到他,希望能够修复祖辈老人的照片。“有些照片真的很古老了。”马金辉介绍说,曾经在一张十八人合照的照片中,除了一个怀抱中的孩子还健在,其他人都去世了,而前来修复这张照片的,是唯一健在孩子的孙辈。
“这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只要能够告诉我照片背后的故事,我往往只会象征性地收一点钱或不收钱。”马金辉说,有时候修复一张照片,需要三四天甚至更久的时间,只要能够讲述照片的故事,他收费也就在两三百元。“的确是象征性吧。”还有一些修复相对比较简单的照片,他就会采取“以工换工”的方式来“换取”记忆,“我会告诉他,照片修复可以不要钱,但是需要写一点照片背后的文字,或者说出来都可以。”他告诉记者,似乎每一张修复的照片背后,都可以隐约看到自己家的影子,让他十分想去了解那段他不知道的“记忆”。
“收集”记忆
“这种带着一种情怀去做事,并不是商业逻辑。”马金辉坦承,所以,在工作室的运营上,基本上都是以“朋友帮忙”为主。
2009年,还在媒体工作的马金辉,当在采访的过程中,看到一个抗战老兵拿着自己的遗像要求合照时,他开始独自一人,利用业余时间为湖南的抗战老兵“拍遗照”。“当时发现湖南的抗战老兵只有80多位,我觉得用自己力量可以完成。”马金辉说,但是拍着拍着发现越来越多的抗战老兵被发现,直到自己拍到了200多名抗战老兵之后,他创办了口述历史工作室,与其他同事一起共同去拍摄记录“抗战亲历者”,收集抗战老兵们的记忆。他回忆说,其实老人们的记忆中,与人们想象中枪林弹雨的战争场面不同,往往留在他们记忆最深刻的,是战争中温情的瞬间。
“有一位老人,他记得自己入伍时在梦中哭,醒来时发现连长在为梦中哭泣的他擦掉眼泪。”马金辉说,就是这么一个瞬间,老人记住了这位连长一辈子。最后连长被子弹几乎打成了两截,最后在老人的怀里死去。他继续说,还有一位老人,始终记得一位总在身边的战友,向他讲着自己老家老婆孩子的故事,在战友负伤后,战友说想喝水,但是水还没有烧开,他回头看向战友的瞬间,发现战友向他挥了挥手“告别”,然后就牺牲了。
“老人们到了这个年纪,记忆中留下的是最深刻最难忘的故事和瞬间。”马金辉说。就这样,在他和其他同事的一起努力下,一共收集到450位“抗战亲历者”的记忆,并形成了“记忆库”让更多的人看到。
“未完”的记忆
“与扁平化的战争记忆不同,这些老人的记忆更加柔软有温度。”马金辉说,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录的老人们几乎每年都有人去世,如果没有此前的“记忆库”收集,可能这些老人有关战争的记忆就这样消失了。“等到书出版了,我一定将他们的故事烧给去世的老人们看。”马金辉说。他介绍说,与媒体或影片需要集中表现战争的冲突感不同,老人们的记忆中往往留存的是战争期间最为普通平凡的情感。“这些内容也可以算是战争的另一个侧面,让人们对于战争有更加立体的认识。”
尽管已经采集了450位抗战亲历者老人,为他们进行了图片展,也形成了“记忆库”,但马金辉觉得“还没做完”。他说,当时由于展示的空间有限,实际上有许多老人的故事没有完全展示出来,而他也觉得老人们这段珍贵的“记忆”能够作出更加有价值的项目。
当面对镜头时,经常拍摄别人的马金辉有些局促,不时拿起身旁的书,然后放下、又拿起。“有些语无伦次了,还是没习惯面对镜头。”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相比被别人记录,他更习惯去记录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