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让她在苦难中 保持乐观

□吕正惠[台湾]

中国可能是世界上诗歌创作最为发达的国度，自古至今留传下来的作品数量根本无法统计。自宋朝以来，专为儿童或读书不多的一般读者而设计的选本一直流行不断，《千家诗》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在这种情形下，要为现代中国的学童编选一部篇幅适中的读本，实在很不容易，不是因为可选的作品太少，而是太多了，让人难以割舍。

《给孩子的古诗词》一书的编选者叶嘉莹先生是当今诗词名家，她的许多演讲集在大陆一版再版，对普及中国诗词的贡献无人可及。以她丰富的学养，愿意为当今的学童编定一部选集，可说是我们的大幸；同时也可看出她推广古典诗词的热切用心，因为只有让儿童自小就喜诵读诗词，中国诗词的生命力才能历久弥新。这项工作看似简易，其实进行起来非常艰难，因为任何人都可批评说，为什么选这些而不选那些。这样的选本不可能人人满意，而叶先生完全不考虑可能出现的批评，因为推广更重要。

叶先生还未开始识字前就能背诗，她一辈子能背的诗不知有多少。我个人很幸运，曾经在1968-1969年间上过她一年的《诗选》课。按我的记忆，她所讲的诗绝大部分是先背着抄在黑板上，再逐句解释的。她在讲诗过程之中，凡是需要引述其他的作品，也都是随口背诵的。我们完全无法估计，她到底背过多少诗词。我自己后来上诗词课，尽可能模仿她，引用诗词都是背诵的，我的一个学生曾经跟我说，老师你真厉害，你背的诗有一百多首吧。我笑着说，你也太瞧不起我了，我能背一千首以上，我的学生根本不相信。我估量叶先生能背诵的古诗词，绝对在一万首以上，也许很多人会认为不可思议，但我是相信的。

我相信，这本选集完全是叶先生从她的背诵库中挑选出来的，基本上没有翻书。如果翻阅的话，也是检查她是否漏掉了一些该选的诗作。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整本书共选218首，唐以前只选6首，宋以后只选9首，唐宋部分多达203首。我个人知道，叶先生能背的明清诗词并不少，而她却只选了9首，这大概是她认为适宜儿童阅读的。她可能没有仔细翻查明清的各种选本，从中加以挑选，而只是从她所熟悉、所喜爱的作品中选择她认为适合的。这种情形，也表现在她所选的唐宋诗中，这些作品以绝句为主，加上少数律诗和篇幅短小的古体诗。她选入的每个诗人的作品数量，在别人眼中看起来会有一点奇异，譬如：李白17首、杜甫17首、王安石11首、苏轼4首、杨万里17首。在绝句中，一般都是李白选得很多，杜甫选得很少。叶先生选李白仍然以绝句为主，但选杜甫，除了绝句外，还选了许多首著名的律诗。叶先生想要让学童多读杜甫，用心很明显，一般的儿童选本不会选这么多。至于宋代，叶先生选了王安石、杨万里这么多绝句，而苏轼竟然只选4首，大出我的意料。以前听叶先生讲课，她说，她最喜欢的诗人是陶渊明、杜甫、李商隐。偶然谈到宋代文人，她说过她不太喜欢苏轼，这个选本里显然反映了这种喜好。

叶先生所选择的这些古诗词作品，都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在她经历许多苦难和不幸的时候，让她能够一直保持乐观和平静的态度。她以自己的生命实践，印证了这些作品对她所产生的长期影响，因此她乐于把这些作品中较为浅易的推荐给学童，希望对学童未来的生活产生积极而正面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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