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则才茂 人趣则文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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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情深则才茂 人趣则文谐
——浅谈诗人蒋雪峰之文
《如砂》是诗人蒋雪峰的一本散文随笔集。我估价一个诗人到底水平如何,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参考依据,那就是看他的散文做得怎么样;而衡量一个散文家和小说家、甚至一个画家水平如何,必定要参考他到底懂不懂诗(文学)。这种招数是不是有点刁呢?不是。诗,永远是文艺之内核。古人讲,“不学诗,无以言。”散文、小说、戏剧、舞蹈、音乐、雕塑、建筑……无一不是“诗”的不同表达(表现)形式。如果不懂诗,不能用诗的方式说话,对一个作家、一个艺术家来说,真是一种难“言”之隐,算绝症,不好治。
《如砂》一共四辑,各辑略有侧重,但几乎辑辑都围绕人在谈。归结起来,基本上就是一部品人录。作者所品之人,是西娃、雨田、永见、棱子、王国平、罗大佑、皮子、刘强、萧艾、阿贝尔、张善进等等,基本上都是诗人(罗大佑除外,他是歌手;另,张善进也除外,他是江油画家)。
他写西娃,题目就相当怪异:漂泊是一条可靠的道路。他用一个“悖论”一开口就抓住了读者。他讲故事的策略也不一般,开篇就相当突兀,“西娃对秃鹫一直怀有鲜为人知的惊悸与好奇。这记忆与童年的疾病有关。”出手就干净利落,把一个悬念砸在读者面前。他接着讲述西娃的身世、遭遇、命运,谈论西娃的作品及其与童年、与秃鹫、与漂泊之关系。他在《这条汉子叫永见》一文中,通过一些细节将诗人永见的轶事活脱脱勾勒了一番,“门口一暗,大大咧咧地晃进来一个瘦高的络腮胡子。脸部线条刀砍斧削、头发三七开反分、门牙有些豁、穿着条花短裤,像港版的街娃又像落魄的摇滚歌手。他腰有些弯,我误解是对我的尊重。”他写道:“他和刘强来看我。其实就是来喝酒,他的爱情故事是下酒菜,喝得我弹尽粮绝。”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个人,无论所见之人,还是所见之物,他看到的,都是他愿意看到和希望看到的部分。谈到西娃,他蛮深情;说起雨田,他真俏皮;聊到永见,他爱调侃;笔涉阿贝尔,他冷嘲;写秀才老杨,他热讽;讲张善进,他郑重其事;抖露自己的糗事,他敢于自黑。他颇有兴味地打量别人,也一会儿喜剧、一会儿悲剧地反观自己。他习惯于换一个角度去闲看人间,换一种方式去旁观时代,换一种说法去表达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不时露出一丝别有会心的一笑。在《随风远行》和《该死的数学》两篇文章中,我们可以看清他的率性和他的讲究:“我的左脚平放在凳子,两只手在上面大吃大喝,斯文扫地,疑似刚刚被部队收编的草寇。两个士兵在楼下等着‘搬运’我。”(见《随风远行》)雪峰自言小学毕业数学只考了八分。借老夏的话开自己的“涮”道:“今后,我们两个一定要低调;他们都是开得来平方立方的,数数可以数到1000。”“从此,每当酒局上忘乎所以,老夏就会及时提醒,低调低调,别个都是晓得根号的。”他践踏自己说老师不抽他答问——“只有一种解释,他们不喜欢我得出的答案。”在数学方面没有天赋,他的表达是“我和数学如同水火,八字相克。”这些表达是多么幽默!
蒋雪峰的这些散文随笔,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深陷于物、事、人和平庸的表达之中,他能从物、事、人中超脱出来,进几步、退几步,上下左右,作面面观,审物、审事、审人,且始终保持了一个诗人的特殊癖好——审视自己的语言,他行文,从来不流于“直”说,总是力求巧妙地“换个说法”,娴熟地玩着他引譬连类的高招,“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引自《文心雕龙》)。读蒋雪峰之文,能够感受到他对文学的态度之虔诚,为人性情之真率,其心灵之玲珑剔透,其修辞之鲜活灵动,其趣味之雅与谐。整本《如砂》,除了几篇悼念至亲的文章一派庄重、肃穆、深情外,其余的基本上都是嘻嘻哈哈,显得相当“不正经”,插诨打科,讽刺挖苦,嬉笑怒骂,让人不时一乐。不过,那轻松诙谐可能只是表象甚至假象,在骨子里,他是极其庄严的,在他那里,有绝对碰触不得的东西,比如人格,比如诗歌。
我们谈论一个人是否有才华和趣味,实际上,也是在谈论这个人是否有感情。我深信,情薄则才寡,情深则才茂。孙绍振先生说,审美即是审情,高明!雪峰的才华源自他的深情。接触蒋雪峰其人、阅读蒋雪峰之文,我们不得不感慨他的幽默风趣。幽默的人必是圆融通透之人,幽默的人必是敢于正反颠倒,善于变态度、转角色、调坐标、换角度看待事物的人,必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儿童般的探究之心的人,必是自由之人。情趣,情趣,情是根本、枝干,趣是花、叶、果,为何有趣?情之核心、趣之源头,就是一个字:爱。有爱,才有情;有情,才有趣;有趣,文方谐。因此,我斗胆将孙绍振先生之审情说朝前推一步:审美就是审爱!这个世界,能够超越功利的,唯有爱与美,至于“自由”,则已经是爱与美的后果了。
作者:蒋雪峰
出版社:四川民族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