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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枣(1962-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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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面孔(48)

  □胡亮

如果张枣没有识得柏桦,很有可能,他们都难以熬过各自的危机:写作——也许还有生活——的危机。这两位天才,身怀绝技,英气勃勃,迫切需要劲吹和相互赞美。
那是1983年,如果张枣没有考入四川外语学院,如果柏桦没有调入西南农业大学,如果两者没有见面,他们很有可能下定就此平庸的决心。
正如我们所知,此前,整个儿长沙,整个儿株洲,有谁能识得少年郎张枣?
“我相信我们每次都要说好几吨话,随风飘拂。”这是张枣在追忆重庆,追忆他与柏桦的无数次谈话,“我记得我们每次见面都不敢超过三天,否则会因交谈而休克、发疯或行凶。”
当时,柏桦在北碚,张枣在歌乐山,相隔三四十公里,这个距离可谓难以忍耐而又恰到好处。
两颗雾里明星,互赠风光,自然鼓荡着极乐。
1984年深秋或初冬,张枣年方弱冠,忽而写出《镜中》和《何人斯》——后者袭用了《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中的同题诗。
这两件作品让柏桦立马就看了个清楚:张枣一蹴而就,已然臻于运用之妙。既有对元典的运用之妙,亦有对汉语的运用之妙,其结果,是从“旧”里挤出了锱铢必较的“真先锋”。
当其时,张枣颇为自珍《何人斯》,柏桦则更加偏爱《镜中》。柏桦的预言早已过量地兑现,看今日,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倚窗长吟此诗者何可胜数?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这两行诗,雪泥鸿爪,自“有我”滑向“无我”,端赖古典诗的看家本领。钱起《省试湘灵鼓瑟》落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就正有这种好处——唐人最懂这种好处。
《何人斯》借来元典,《镜中》却偷到金针,故而以后者为更妙(短诗《木兰树》也很妙,由于较晚,反而不为人知)。这两件作品,还有更大更重要的意义,比如感官对思想的替换,甜对苦的替换,燕语呢喃对刀剑的替换,旖旎对英雄主义的替换,无用对用的替换,南方对北方的替换。
柏桦比张枣大六岁,体内尚有怒气和斗争的细胞,而张枣已然从头新到脚。
在他们的谈话节上,柏桦曾讲到某个灯芯绒少女,大约到了1988年,张枣就写出《灯芯绒幸福的舞蹈》。
张枣与柏桦的知音故事,曾经见于李白和杜甫,还将见于海子、西川和骆一禾。
1985年,张枣写出《秋天的戏剧》,将第六节献给柏桦,“你又带了什么消息,我和谐的伴侣/急躁的性格,像今天傍晚的西风”。
不断举行的谈话节,治疗了诗人的孤独,也抚慰了他的罕见的才华。
但是,重庆很快成为刻骨往事。1986年夏天,张枣娶了达玛,这对伉俪很快移居德国。去国不久,又借来元典,写出《刺客之歌》。
孰料,张枣与达玛劳燕分飞,在无边的德国,张枣很快就只剩下了枯坐、孤闷、“补饮”和种种惨烈。生活中已无谈话节可言,张枣只剩下了纸上的谈话节——重写或虚构的谈话节。
诗人将自己代入了各种历史性的“能指”,换句话说,他寻得了很多面具,在不同的作品里举办了并非来自生活的双角色或多角色谈话节。可参读《历史与欲望》《卡夫卡致菲丽丝》《空白练习曲》《海底被囚的魔王》《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还有《云》和《大地之歌》。
我们已经可以看出,谈话,“轻细的对话”,乃是张枣的核电站。
来读诗人的《断章》,“是呀,宝贝,诗歌并非——来自哪个幽闭,而是/诞生于某种关系中”。
2005年,张枣回国,2010年,肺癌不治,年仅四十八岁。
对于死,张枣向来揶揄。在《德国士兵雪曼斯基的死刑》,在《死囚与道路》里,诗人都有写道,“我死掉了死”。在最后未完成的《鹤君》里,诗人又写道:“别怕,学会躲到自己的死亡里去/在西边的西南角,靠右边一点儿……”
西边,西南角,靠右,难道是成都?当时,柏桦已经定居成都。
张枣生前自称“大诗人”,柏桦也说他是“大诗人”。然而,他的奥义如此嵯峨,又有几人能够得睹绝顶美景?真应了张枣给茨维塔伊娃的耳语,“楼顶的同行,事后报火,他们/跛足来贺,来尝尝你死的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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