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居胡佳杰 发自上海 时值建国70周年，长三角一体化在国家级战略的加持下迈向了崭新的发展阶段。在这一历史进程中，长三角城市群的变迁翻天覆地，美好生活的道路越来越明晰。
为此，乐居推出大型主题策划《建国70周年·美好长三角》，共同聆听各界人士分享长三角的万千气象，展望长三角的美好未来。本期嘉宾是华东师范大学经济学博士、副教授李晶女士。>>看更多长三角精彩资讯
东京都市圈：一极集中 从疏散人口到导入人口
近年来，包括长三角在内的多个中国城市群驶上了发展快车道，去年长三角一体化更是正式上升为国家级战略。城市群建设，已成为当代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因此，研究和借鉴其他国家城市群的发展脉络意义深远。
日本在20世纪60年代的经济快速增长期形成都市圈，并且对都市圈进行了统一规划和跨区域联合治理。日本虽然有三大都市圈，东京都市圈、大阪都市圈、名古屋都市圈，但整体呈现出“一极集中”的状态。“一极”就是指日本三大都市圈中发展得最好、最具代表性的东京都市圈，它的发展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产业和人口集聚，是城市群研究的一个重要模型。
作为研究日本都市圈多年的专家，李晶指出，日本都市圈的形成与疏散中心大都市的人口存在很大关系。20世纪60年代末，日本发展成为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作为产业集中和人口集聚的都市圈，不仅仅在推动日本经济发展方面做出了积极贡献，更在建设幸福家园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经济快速增长时期，地方上的大量人口涌入了经济发展迅猛、工作机遇众多的东京都。为缓解东京都的人口压力，日本政府出台了《首都圈建设法》，积极倡导东京都周边的各县（相当于我国上海市周边的各省）进行幸福家园建设，重点完善住宅、学校、医院、交通等生活基础设施。由此，神奈川县、千叶县、埼玉县成为了整个东京都市圈的居住场所，建设的很多新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卧城”（工作在东京都、生活在周边省市）。然而，这一做法导致东京都市圈在20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破裂之后，出现了“都市空心化”现象，也称为“甜甜圈效应”。即白天人口集聚东京都，晚上大量人口回到周边县市，东京都变得空荡荡的、缺乏消费。而且，因为周末大家不工作，也鲜少有人消费，东京都办公大楼周围的很多商店都选择关门歇业。
在出现新问题后，东京都政府认为，应当重新唤回东京都的人口。为应对东京都的高地价和高房价，东京开始建造超高层塔式建筑。同时，为便于单身者居住，在东京开发小户型住房，让更多民众买得起住房、租的起住房。此外，还推出“三代同堂”的近邻房屋（联体独立住房），方便父母和子女小家庭两代邻近居住。
然而，东京都等大都市吸引了很多原住于周边县市的年轻人，这导致周边县市的新城出现了越来越严重的“老龄化”问题。周边县市为抑制老龄化的发展速度，开始对土地和房屋进行置换、改造，把大量闲置的宅地，改为生产、办公用地，以此招商引资，吸引企业进驻，年轻人来此工作和生活，地方活力逐步焕发，形成居民工作、生活一体化。
长三角VS东京圈：更大体量、更高质量
不同城市群的发展既有共性，也存在着差异。李晶指出，目前，长三角城市群处于形成和发展阶段，这和20世纪60年代、70年代东京都市圈的发展状态较为相似。
不过，中国各大城市群本身规模巨大，不易形成“一极集中”，各城市群规划也更强调“职住一体”，因此，以上海大都市为中心的长三角城市群在这方面的建设与东京都市圈存在明显差异。例如，长三角进行了产业结构调整，引导产城融合，已经实现了人们工作、生活的一体化。
东京都市圈的发展已经日趋成熟，李晶认为，两相比较，长三角城市群可能会比东京都市圈花费更长时间，才能达到相对成熟的发展程度。
她分析表示：“首先，东京都市圈和长三角这两个城市群虽然都是‘一个中心大都市和周边三个省’，但是两者在土地、经济、人口等规模上差异很大，加上经济发展阶段不同，20世纪60年代的日本处于经济快速增长期，而目前的中国经济正面临结构调整的关键时期，因此，长三角要花费更长时间才能达到相似的发展程度。其次，不同发展指标下，城市发展速度不同，发展指标越苛刻，城市发展难度就越大。如果仅看总体经济水平，长三角快速超越东京圈并不难。但是，如果长三角要实现绿色经济、生态环保，同时提升长三角人民的福利，做到均衡、高质量地发展，就需要花费更长时间。”
并且，在她看来，虽然东京都市圈已经较为成熟，但它并不是城市群发展的终极形态。这是因为，东京都市圈的形成有前提条件，它是以日本的地域环境和经济发展一极化为基础的。
当前，长三角等中国城市群的发展存在“两难”，一是所处的时代环境不同，二是人口结构不同。中国城市群目前处于形成和发展阶段，这虽然和日本60年代、70年代时相仿，但是经济发展的状况完全不同。同时，中国也已经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这与日本的老龄社会虽然还存在一定距离，但已经越来越接近。所以，中国城市群的发展不能照搬其他国家城市群当时的路径，需要基于现阶段经济社会的发展特征，探讨适合老龄化社会的产业发展结构、城市及生活基础设施建设等等。
错位竞争 挖掘特色
众所周知，上海是长三角城市群的龙头，统筹协调苏浙皖发展。随着长三角一体化的推进，太仓、南通、嘉善等环沪城市开始积极对接上海。
对此，李晶认为，要推进长三角一体化，不同区域的错位竞争是一个较好的考量，它能促进整个城市群合力发展。上海和周边城市更多的是互补型的发展，关键在于从哪些方面进行互补。
以嘉兴为例，上海作为一个国际大都市，人口庞大，农业用地相对减少，而嘉兴邻近上海，拥有大量农田，可以发展绿色农业，解决上海的食品供应问题。同时，嘉兴的小镇，如嘉善等，还可以发展生态旅游，打造一些休闲、旅游区域，吸引上海游客前往休憩、消费。
今年以来，尤为引人瞩目的是，长三角还将在沪苏浙三省市交界区域建设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涉及上海青浦、江苏吴江、浙江嘉善三地。其中，上海青浦区作为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示范区不可或缺的一环，以风景优美、环境宜居著称，区域内的朱家角古镇更是历史悠久。并且，值得一提的是，朱家角古镇到上海市中心的距离，和日本国际度假小镇轻井泽到东京都的距离类似。
李晶分析表示，日本的轻井泽是一个高档的国际度假小镇，区域内有山、有水，还有温泉，夏天气候温和，是日本皇家的避暑胜地，冬天可以滑雪。当地以各种方式呈现了很多日本独有的文化，还配备有奥特莱斯购物中心，满足顾客消费需求。
青浦区的朱家角镇有自己的特点，例如水乡、古镇、农业生产、有机食品、名人故居等等，朱家角镇未来发展的关键，在于充分挖掘本地历史文化积淀，做出优质的旅游产品，不断提升小镇的吸引力，走出富有自身特色的发展道路。
以下为其他对话内容精选：
日本都市圈：一极集中
乐居：请您介绍一下日本都市圈的特点。
李晶：日本有3大都市圈，东京都市圈、大阪都市圈、名古屋都市圈，相对于中国，日本的国土面积比较小，不同都市圈竞争更加激烈，发展水平的差距也更大。因此，日本都市圈整体呈现出“一极集中”的状态，“一极”就是指竞争力最强的东京都市圈。
资源的集中性程度决定了都市圈的竞争实力，经济、国际交流、世界500强企业等资源较多集中在东京都市圈，仅东京都人口就占到整个日本人口的1/10，东京都市圈则要占近1/3。这些资源既然选择了东京，就不会再去大阪等其他都市圈，同时也使得东京都市圈变得更有吸引力。
这导致其他都市圈相对较弱，并且它们在追赶东京都市圈方面也显得步履维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和东京都市圈走相同的发展路径，其他两大都市圈就没有竞争力。因此，它们需要寻找不一样的发展路径。例如，大阪都市圈更多集中的是中小企业，其中不少是百年企业。
东京都市圈发展3大阶段
乐居：东京都市圈的发展日趋成熟，请您介绍一下它的发展历程。
李晶：第一阶段，从人口集中到疏散人口。
20世纪60年代、70年代，日本城市群快速发展，这和当时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密不可分。20世纪60年代末，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大量人口涌入了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发展迅猛、工作机遇众多的大都市。这导致这些城市房地产价格高涨，城市承载力也出现问题。
以东京都为例，为了分散东京都的人口，并解决大量人口的居住需求，20世纪60年代、70年代，日本政府借鉴了一些发达国家的经验，将东京都周边的神奈川县、千叶县、埼玉县规划设计为整个东京都市圈的居住场所，并建设了很多新城，也就是“卧城”，以满足大家居住、消费的需求。大量人口白天在东京都工作，晚上回到周边的县居住，形成了居住、工作、消费的生活圈，这也是当时日本都市圈一大特点。这一阶段的日本年轻人被称为“团块世代”，这些年轻人大多是从其他地区一起来到大城市就业，并在大城市逐步扎根，成为新东京人。
第二阶段，大都市为解决“空心化”，吸引人口回流。
20世纪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裂，日本都市圈的发展出现了“空心化”问题，也称为“甜甜圈效应”。像东京这类大都市，白天人口集聚，晚上大量人口回到周边县，东京都就变得空荡荡的，缺乏消费。而且，因为周末大家不工作，也鲜少有人消费，东京都办公大楼周边的很多商店选择在周末关门歇业。因此，日本统计都市圈人口，非常注重按日间人口、夜间人口的口径来统计，这一概念在中国是很少见的。
在出现这一问题后，大都市政府认为，应当重新唤回居住人口，即增加夜间人口。日本大都市地区的土地价格很高，特别是东京这样的大都市圈，一平方米土地的价格可达1亿日元，导致房价也偏高。想要留住人口，必须要让他们在东京买得起或租得起住房。因此，日本在东京建造了很多超高层塔式建筑，以及满足单身者使用的小户型住房，特别是一房，以缓解这部分问题。
另一方面，考虑到年轻人需要照顾老人，日本当时还推出了“三代同堂”的房屋。这种房屋不是高层，而是联体的独立建筑，子女的小家庭住一边，父母住另一边，两代人是“一碗汤的距离”。日本民居外都标有这家的名字，如果看到有2个名字标在同一栋房屋上，那就说明这户人家是两代人一起居住。以上对策，使得东京都再次面临人口过度增长问题。
第三阶段，周边县市为抑制“老龄化”进程，置换土地、招商引资。
大都市吸引人口回流，尤其是年轻人，这导致周边县市的新城出现越来越严重的“老龄化”问题。而由于县市的大量年轻人迁移到大都市，县市的住宅出现空置，此外，老年人随着年龄的增加，不再需要面积很大的住宅，相反开始需要的是小户型便于护理的住宅。除了私有住宅，早期县市建造的一些公有住宅，存在没有电梯、设施老旧、不符合老年人居住需求等问题。
因此，周边县市的举措是，首先对土地和房屋进行置换、改造。一方面，把大量的宅地，部分置换为生产、办公用地，以此招商引资，吸引大量企业进驻。在企业陆续进驻后，年轻人来此工作，地方活力逐步焕发，形成居民工作、生活一体化。另一方面，应对老龄社会发展需求，进行无障碍设施和养护一体化住宅建设。
探索：落户、人口结构、城市福利
乐居：借鉴日本等其他国家城市群的发展历程，中国城市群的发展还有哪些方面值得探索？
李晶：根据研究数据，越是经济发达的地区，住房自有率越低，像东京、伦敦、纽约等大都市，住房自有率都不超过50%，这主要是因为地价、房价较高。因此，完善租赁住房市场、降低居住成本，将成为各大都市需要长期面对的课题。在人口控制方面，日本城市的人口由市场自动调节。而中国则是通过户籍等政策控制人口，虽然目前中国大部分城市放开了落户限制，但是特大城市的落户仍未放开，这会带来怎样的人口结构变化以及影响，值得进一步探索。此外，城市人口的老龄化趋势越来越显著，产业发展、人口结构和福利政策如何协调，也是今后需要密切关注的研究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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