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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政教育曾比英国先进 北洋海军为何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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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遗事22

刘步蟾

林泰

蒋超英

林颖启

黄建勋

 甲午海战之前,清廷有一支相当力量的北洋海军。
海军的主要军官几乎全部来自船政学堂的第一期到第四期毕业生。当年船政驾驶班完全引入英国式的教育模式,完成本土学习,他们还到英国的铁甲舰上代职实习,直接触摸世界最强海军的脉搏。
但很遗憾,在甲午海战中,北洋海军全军覆没。而在此10年前,船政培养出另一支舰队在中法马尾海战中也全军覆没。
10年,船政培养出来的海军军官,打输了两场海战。甲午史学者陈悦说:“船政其实是比较悲剧的。很多人想象不到,当时船政的学堂教育一度比英国的海军先进,船政学堂也比英国格林威治海军学院早4年创立。”


一师制与快慢班教学

当年一度领先的清朝海军为何会失败?
“当时清朝的海洋战略始终摇摆不定,没有清醒的认识。”陈悦说,“所以反过来推,船政教育里面它缺什么?船政的教育偏重于浅层次的技术层面,还没有上升到战略思想层面。缺乏对于海洋、海权的战略性思维,这是北洋海军乃至清廷海洋政策最终失败的根源。”
封面新闻:船政培养的这些海军人才,最受关注的还是北洋海军,您怎么看待驾驶班的这些学生?
陈悦:驾驶班是在船政的后学堂,参与甲午海战的主要是一到四期。驾驶班是完全引入英国式的教育模式,见效还是非常快的,而且我们培养的难度要超过当时的日本和英国。当时船政招收的这批孩子基本上没有近代化的知识,连12345都不会写,五年里把他们快速培养成一个称职的海军军官,我觉得船政的教育模式其实是非常成功的。船政不管是后学堂还是前学堂,执行的是一师制的教育制度,五年期间驾驶班的学生一共要涉及到八十门课程,有外语、数学、物理、化学等,但所有这些课程都是一个老师在讲。
封面新闻:这对老师的要求也很高。
陈悦:当时第一任老师是从英国来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为什么这样一个年轻老师可以完成呢,一个是因为班级小,一个班只有十多个学生,讲得非常务实。另外船政还开创了一种分班制。当时叫旧班和新班,就是快慢班。第一年入校之后经过考试,快班由外国老师直接教,慢班由助教来教。等到英国老师把快班学生送毕业了之后,再反过头来给慢班开小灶,这样每一届都不耽误。
封面新闻:除了课堂学习,作为海军军官,还需要非常强的实践能力,五年内完成还是一个很有难度的事情。
陈悦:船政的海军教育在中国第一次运用了航海实习的理念,学生在学堂学习四年之后就直接上军舰去实习。军舰的实习过程都是有详细记载的,实习生派到练习舰上后,舰长和水手长都是英国人,进行远洋航行,一般是在中国沿海,从福州出发南下,历经中国香港、新加坡、槟榔屿等地。
出发的时候,这些学生被分派到各个岗位观摩,到回航的时候,所有的岗位全部换上学生开,老师只在旁边监督。这种教育的效果特别好,一次远航两个多月,一般经过两三次远航之后,这批学生对船上的各种操作就非常熟悉了。


触摸世界最强海军脉搏

封面新闻:刘步蟾等这些后学堂的学生被派到英国学习,当时基于什么考虑呢?
陈悦:虽然船政教育的效果很好,但有一个缺陷,当时在船政教海军的法国人日意格就指出,这批学生培养出来以后有两个问题,一是他们虽然会开船了,是一个非常好的船长,但是中国没有一支大的海军,没有到军舰上去实习的机会,就会缺乏战术能力和编队指挥能力;二是,这些学生文化很好,理论很好,但身体的壮硕程度还不行。当时日意格提出建议,如果国家不是急着用他们的话,再给他们一些时间,把他们送到英国去,到英国的军舰上触摸世界最强海军的脉搏。
封面新闻:后来担任北洋海军左右翼总兵的林泰曾、刘步蟾等12人,他们到英国是直接上舰吗?
陈悦:基本没有去。当时船政第一批12个留学生去英国的目的是全部上英国的铁甲舰直接代职实习。他们不需要再去学校了,因为英国海军教的那些东西,跟船政教的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缺的是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大军舰。
当时上英国军舰,不是单纯的去看看,是要担任职务的,比如刘步蟾要在舰上担任大副,舰上原有岗位就得空出几个月留给中国人。所以英国海军有一个规定,不能一下安排那么多人。当时英国首先答应海军知识根底深厚的刘步蟾、林泰曾、蒋超英三人直接被安排在大西洋舰队,登舰实习。
除了上述三个人,剩下还有一些人没有空余的位置可以让他们上军舰,当时中国大使馆跟学生领队就考虑到,不能让这些孩子在英国白白浪费时间,不如就放到哪个学校里面去,一边读一边等。最后想了半天,就去格林威治海军学院,读短期进修课程。这个进修教育说白了其实没什么用,主要就是强化英语,另外一个是对英国的海军制度有所了解。
封面新闻:经过短暂的进修后,这批学生就全部被派到军舰上了?
陈悦:当时,有严宗光、方伯谦、何心川、林永升、叶祖珪、萨镇冰6人进入格林威治海军学院进修学习。
后来严宗光因为视力不行,不符合军舰上的工作要求,就留在格林威治改学其他更多课程,准备回国担任老师。严宗光就是严复。其余5人都被安排登舰,当时英国海军是全球布局,这些人也被分到各地不同的舰队。方伯谦去的是英国东印度舰队,林永升、叶祖珪、萨镇冰去的地中海舰队,何心川去的是南非舰队。另外还有和他们同属第一批的三个人,既未能立即登舰实习,也没有进入格林威治海军学校。等了一段时间后,黄建勋由利物浦前往百慕大群岛,向英国西印度舰队报到登舰实习,江懋祉、林颖启则前往摩洛哥,向英国大西洋舰队报到实习。
中国留学生在英舰实习期间,都是穿着英国海军军服,以少尉见习生代职。他们当时留下了一些照片,可以看到那一代年轻的中国海军的风貌。


刘步蟾与日军舰长是校友

封面新闻:首批留学英国的船政学生,后来大部分都到了北洋海军,参加了黄海海战,之前有说法称,刘步蟾和日本海军的一些军官是同学,都是讹传?
陈悦:不是同学。日本海军也跟中国一样,也不想把自己的人派到英国的学校里去学习,也要上军舰去代职实习。
封面新闻:当时有没有出现中日两国实习生同时在同一艘英舰上的情况?
陈悦:没有。两边派出的时间不一样,刚好是错开了。但他们有些人是校友,像东乡平八郎跟刘步蟾就是标准的校友。甲午海战时,东乡平八郎担任“浪速”号舰长,刘步蟾担任北洋海军旗舰定远舰的舰长。甲午战后,东乡地位快速上升,生前被赐予“元帅”称号,晋封为侯爵。刘步蟾在甲午海战中后期,自杀殉国。当时两人都在英国一个海军预备学校学习过。这所学校叫海军预备学校,但是实际不是海军办的。当时英国海军的教育比中国落后,还没有一个专门的海军教育学校。
封面新闻:当时两人是如何成为校友的?
陈悦:这跟英国海军的培养制度有关。当时英国海军主要采取推荐信制度,比如有高中学历或者是海军家庭子弟被推荐过来,先经过比较简单的初选,看看数理化能不能过关。初选合格后,把学生分到不同的军舰上,舰长来担任这些学生的老师。这些实习生白天工作,晚上由舰长给他们上课。每年海军部会对各舰的实习生组织一次考试,通过后就是少尉军官。这种模式对当时的英国海军来说,存在很多弊病,比如有很多年轻人想报海军,但不知道会考什么。有一个牧师就看到了商机,他在离海军基地不远的地方开了一所民办学校,起名叫海军预备学校。就是这个学校,东乡平八郎和刘步蟾都在这里短暂上过学。但东乡走了,刘步蟾才来,两个人错开了。


刘步蟾不允许女儿裹小脚

封面新闻:像刘步蟾这些人到英国留学,他们是否把英式的或者一些开放的思维带回来?
陈悦:带回来了,包括英式的生活习惯生活做派。有一个说法,刘步蟾以后要求他的女儿都不许裹小脚。
虽然船政学生留英不是清朝第一批公派留学生,但也是比较早的(第一批是留美幼童)。但他们是第一批到英国的,他们受的教育可能比留美幼童还更深入一些。留美幼童去的时候没有基础,而且都年纪非常小。船政学生去英国之前,英语以及相关知识已经过关了,年纪都在20岁左右,人生观、世界观都在成熟中,在这种情况下去英国,获益会比留美幼童更多一些。
封面新闻:在首批留学生里面,也有良莠不齐的情况。比如何兴川,在英国舰上还亲历了非洲祖鲁战争。但是他回国之后带舰的时候发生事故,还瞒报,这是否说明虽然第一届留学生经过精挑细选,但还是存在良莠不齐的现象?
陈悦:何兴川在英国实习的过程中自己就跑了,就是在非洲祖鲁战争的时候,其实他没有学满就回来了。
从第一批开始,每一届学生里面都有那种上船以后发现不是很合适的人,还有一些人因为身体不好就死掉了。后来李鸿章建北洋海军的时候,把船政早期这几届学生里面最好的都选走了,剩下相对差的基本上都进入了南洋水师。像何兴川就属于差生,最优秀的去了北洋。
封面新闻:从总体来看,这些船政毕业生,因为其独特的教育模式以及后来的留学经历,他们回国后,跟传统的官场是否存在冲突?
陈悦:当时这批学生回国的时候曾经被人注意到这个问题,后来到了甲午的时候感觉这个问题依然存在。什么问题呢?不懂礼数,还欠磨砺。
李鸿章就跟沈葆桢商量怎么解决。沈葆桢就说,老将有德无才,不懂技术,不懂海军,新人还欠磨练。要等找到一个德才兼备的人再去建海军的话,可能一百年都建不起来。沈葆桢就建议,北洋水师的统帅用老将,下面这帮舰长用年轻人。让他们两者之间互相磋磨,经过一段时间后,自然会有德才兼备的人出现。李鸿章在考察了几个人之后,就把丁汝昌找出来了。


黄海海战的指挥者是刘步蟾

封面新闻:甲午战时以及战后,清廷和外界对丁汝昌的评价都不是很高,认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海军司令。但近年来关于丁汝昌的研究逐渐增多,评价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您怎么看待丁汝昌?
陈悦:应该说,他到北洋海军后还是努力的要学习、融入海军。另外,丁汝昌在舰队里面更多的还是一个行政官员,就是军政官员,不去管具体的事务,对这一块管得比较少。
封面新闻:具体的是刘步蟾在做?
陈悦:主要是刘步蟾,他是总兵。如果按照陆军来对比的话,总兵已经很大了,管辖部队的规模也比较大。北洋海军把军舰分为几个分队,战斗舰队有左右两翼,林泰曾是左翼总兵,刘步蟾是右翼总兵,具体的事情是他们管,丁汝昌只是管行政、人事、财务等,分工很明确。包括后来的黄海海战实际的战役指挥员是刘步蟾。
封面新闻:其实船政学堂培养的海军人才打了两次战争,中法马尾海战和中日甲午海战,但都是以全军覆没告终。
陈悦:是,两次都是失败了。所以船政其实是比较悲剧性的。
封面新闻:有人说清廷在马尾海战中没有吸取教训,才导致了在甲午海战中的又一次战败?
陈悦:或者可以说吸取了教训,但是吸取教训之后又停下来了,当时我们的海洋战略就始终是摇摆不定,没有清醒的认识。所以反过来推,船政教育里面它缺什么?船政的教育偏重于浅层次的技术层面,还没有上升到战略思想层面。当时的清朝,是个沿海大国,但不是海洋强国,即使买来了当时称雄亚洲的铁甲舰队,但也只是作为“守口利器”来使用,完全是收缩防御性质的。缺乏对于海洋、海权的战略性思维,这是北洋海军乃至清廷海洋政策最终失败的根源。 封面新闻记者王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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